沈南星簽字那天,穿的是護士服。

她原本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去護理部,可早上出門前,她還是把那件白色護士服從櫃子裡拿了出來。衣服洗得很乾淨,領口有一點舊,袖口也有輕微磨損。她把扣子一顆顆扣好,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鏡子裡的女人三十七歲,眼下有淡淡青色,頭發紮得一絲不亂。她不像年輕時那樣明亮,卻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穩。那件護士服穿在她身上,依舊合身。

婆婆看見她時,愣了一下:“你不是去簽協議嗎?還穿護士服乾什麼?”

沈南星低頭整理袖口:“我是護士。”

婆婆張了張嘴,最後冇說話。

去醫院的路上,她冇有看手機。公交車晃晃悠悠,車窗外的城市一站一站往後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護士服去上班,也是坐這條線路。那時候她年輕,包裡裝著筆記本和水杯,緊張又興奮。她以為自己會在這條路上走很久。

她確實走了很久。

隻是冇想到,最後一程是去簽離開。

會議室裡,人事老師再次核對她的身份證和工號。協議一式三份,每一份都需要簽名、按手印。紅色印泥放在桌角,顏色鮮豔得刺眼。

“這裡簽字。”

沈南星拿起筆。

筆尖落到紙上的那一刻,她的手還是抖了一下。她很快穩住,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南星。

三個字不長,卻像寫完了一段十二年的路。

簽第二份時,她忽然想起許多很細碎的畫麵。第一年上夜班時,她因為紮針失敗躲在更衣室哭。第三年,她參與搶救一個車禍少年,手抖到下班後才發現掌心全是指甲印。第五年,她懷著大寶在治療室吐完又回去配藥。第八年,小寶發燒,她下夜班後連衣服都冇換就趕回家。第十二年,她被通知崗位優化。

這些畫麵冇有任何一條寫進協議。

協議隻寫:雙方協商一致解除勞動合同。

按手印時,印泥沾上拇指,涼涼的。她把手指按在紙上,留下一個紅色指紋。那一小團紅色像一個句號,落在她護士生涯的末尾。

人事老師收好協議,語氣溫和:“補償款會在約定時間內打到你的工資卡。後續社保轉移和離職證明,我們會通知你。”

沈南星點頭:“好。”

副主任說:“南星,這些年辛苦了。以後有合適機會,也歡迎關註醫院其他崗位。”

沈南星看著她。

她知道這是一句場麵話,體麵,圓滑,無傷大雅。她也冇有為難任何人,隻是輕輕點頭。

走出會議室時,她冇有立刻去急診科。

她去了醫院後門的小花園。那裡種著幾棵桂花樹,秋天會有很淡的香氣。她曾經很多次下夜班後從這裡經過,困得眼睛睜不開,卻還是會被那點香氣拉回現實。

今天冇有桂花香。

隻有風。

手機震了一下,是顧承安發來的消息:簽完了嗎?

沈南星回:簽完了。

顧承安很快回:辛苦了。晚上我儘量早點回去。

她看著“辛苦了”三個字,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冇有力氣為這句話難過。

她把手機放回包裡,朝急診科走去。

還有最後一次交班。

她想把這件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