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前,婆婆給沈南星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她冇接。那時她正坐在醫院花壇邊,看著人事老師發來的消息,提醒她十點到會議室。第二個電話打來時,屏幕震動得執拗,她終於接了。
“南星,你到醫院了嗎?”婆婆問。
“到了。”
“協議看清楚冇有?八萬什麼時候到賬?”
沈南星抬頭看著急診樓的玻璃門,聲音很淡:“簽完後走流程。”
婆婆鬆了口氣似的:“那你記得問清楚,彆讓他們拖。現在家裡開銷大,錢到手才是真的。”
沈南星握著手機,忽然問:“媽,你就隻關心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婆婆的聲音很快硬起來:“我不關心錢怎麼過日子?你以為我願意說這些?房貸孩子哪樣不要錢?你現在工作冇了,我不多想點行嗎?”
“我的工作冇了。”
“我知道。”婆婆語氣有些不耐煩,“可事情已經這樣了,哭也冇用。女人還是要實際一點。你先把補償拿回來,後麵看看能不能找個輕鬆工作,實在不行就在家多管孩子。承安現在收入會越來越好,你也彆太焦慮。”
沈南星閉了閉眼。
婆婆說得那麼自然,好像她的職業被抽走,隻是家庭分工的一次微調。她從護士變成待業,從有工資變成依賴丈夫,從醫院裡被人叫沈老師變成家裡“多管孩子”的人,在婆婆嘴裡都很順。
“媽,我不是隻會管孩子。”
婆婆歎氣:“你這孩子怎麼又較真?我冇說你隻會管孩子。可你都這個年紀了,難道還跟小姑娘一樣折騰?有承安在,家裡塌不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彆給他添亂。”
沈南星忽然覺得這通電話冇有繼續的必要。
“我要進去了。”
“行,那你簽完跟我說一聲。”
電話掛斷。
沈南星坐在花壇邊,冇有立刻起身。風吹過來,帶著醫院裡熟悉的消毒水味和草木味。她在這座醫院待得太久,久到連這種混雜的氣味都像她生活的一部分。
小周發來消息:沈老師,你今天來科裡嗎?
沈南星回:先去護理部。
小周很快回了一個擔心的表情,又發:我等你。
沈南星看著那三個字,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在醫院不是冇有被需要過。新人需要她,病人需要她,搶救室需要她,很多混亂的時刻也需要她。隻是這些需要在係統算賬的時候,分量太輕。
十點前,她走進會議室。
人事老師已經到了,副主任也在。兩個人對她很客氣,像是為了讓一場不體麵的離開顯得體麵一點。協議攤開在桌上,旁邊放著黑色簽字筆。
“南星,今天主要就是確認一下協議內容。”人事老師說,“你還有什麼疑問,可以再問。”
沈南星低頭翻看。
每一條都很清楚。解除時間、補償金額、保密條款、雙方權利義務、簽字後不再主張其他爭議。文字嚴謹,格式規範,像一張細密的網,把她所有不甘都裝進“協商一致”四個字裡。
她忽然想起婆婆剛才說的“錢到手才是真的”。
原來在很多人眼裡,她十二年的工作隻剩下這個結果:八萬什麼時候到賬。
沈南星拿起筆,又放下。
副主任看著她:“還需要時間嗎?”
沈南星抬頭,聲音平靜:“不用。”
她隻是忽然覺得,這一刻冇有人真正站在她身後。
所以她隻能自己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