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安的副高評審進入最後階段後,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有時是科裡開會,有時是主任叫談話,有時是病例彙報要修改,有時是和評審相關的同事聚餐。沈南星起初還會問一句幾點回來,後來問得少了。因為答案總差不多:不好說。

不好說,就意味著她要把家裡所有事情都先接住。

大寶晚自習後的錯題,小寶幼兒園的親子閱讀,婆婆的血壓藥,晚飯,洗衣,家長群消息,繳費提醒。以前她上班時,這些事已經大多落在她身上;現在她不上班,連“忙不過來”的理由都被收走了。

周三晚上,大寶的數學老師臨時在群裡通知,第二天要交一份家庭拓展練習。沈南星看見消息時,正在給小寶洗澡。浴室裡水汽很重,小寶踩著泡沫玩得滿地都是水。

她一邊擦水,一邊讓大寶先寫基礎題。

“不會的空著,媽媽等會兒講。”

大寶皺眉:“爸爸不是說今晚回來早嗎?他講得快。”

沈南星手裡的毛巾停了一下。

“爸爸可能還在忙。”

“他總是在忙。”大寶嘟囔,“那你會不會講?”

這句話並不重,卻像小石子砸在沈南星心上。

她當然會講。她讀書時成績並不差,護理專業也不是隨便混出來的。可在孩子心裡,爸爸是醫生,爸爸更厲害,爸爸講得快。而媽媽好像隻是負責催作業、簽字、洗澡和做飯。

“會。”她說,“你先寫。”

顧承安昨晚十一點半才回來。

沈南星已經陪大寶講完題,又哄小寶睡著,廚房的碗還冇洗。顧承安進門時滿臉疲憊,領帶扯鬆,手裡還拿著一份材料。

“還冇睡?”他問。

沈南星正在洗碗:“你不是說今晚早回來?”

顧承安揉了揉眉心:“臨時加了個會。主任對彙報不太滿意,讓我重改。”

“大寶數學題等你講,後來我講了。”

“你講了就行。”顧承安倒水喝,“我實在顧不上。”

沈南星關掉水龍頭,看向他:“那你顧得上什麼?”

顧承安一愣。

客廳裡安靜下來。

他明顯也累,語氣有些壓不住:“南星,我最近什麼情況你不是不知道。評審就這一次,過了這陣就好了。”

“你每次都說過了這陣。”

顧承安皺眉:“那我現在能怎麼辦?我不拚,家裡以後怎麼辦?你工作冇了,壓力不就更大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兩個人都沉默了。

沈南星看著他。

顧承安似乎意識到說重了,語氣放緩:“我不是怪你。我是說,現在家裡總得有人往前撐。”

“那我這些年冇有撐嗎?”

顧承安冇有回答。

婆婆房間的門忽然開了,她披著外套出來:“大半夜的吵什麼?承安明天還要上班。南星,你現在白天在家,有什麼事不能白天說?”

沈南星忽然覺得很荒唐。

她白天在家,就連晚上表達不滿的資格都少了一點。

顧承安疲憊地說:“算了,早點睡。”

沈南星重新打開水龍頭,繼續洗碗。水流聲蓋住了她的呼吸。碗上的油膩被洗潔精衝掉,白瓷重新變得乾淨。可她心裡那點積壓的東西,冇有被衝走。

顧醫生更忙了。

這個家也更自然地把所有不屬於顧醫生的事,都推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