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張前行留步

正堂門廊下,知縣、縣丞、主簿、縣尉依次站定。

知縣沈覺穿一身緋色公服,腰係銀魚袋,麵白微須體態微胖。

他手裡捧著一卷祝文,正低著頭最後一遍默念,嘴裡念念有詞,念了幾句又停下,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縣丞孫璉站在他身後半步,瘦高個微微駝背,穿綠色公服,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低著頭看地麵,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主簿顧彥升站在縣丞身後,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又合上,麵無表情。

縣尉徐楷站在最後,穿青色公服,腰間懸著短刀,精瘦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從露臺上掃過,在武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各房押司、前行按品級列在露臺兩側。

吏房宋昭,戶房張三郎,禮房周全,兵房孫仲和,刑房孔佑安,工房嚴世忠。

武岩帶著四個弓手站在露臺外側,腰間彆著短棍,負責維持秩序。

他看見張三郎,微微點了點頭。

直等到卯正二刻,周前行上前一步,朝沈覺躬身一禮,“明府,吉時已到。”

沈覺抬起頭,把祝文卷好,捧在手裡,大步走上露臺。

孫璉、顧彥升、徐楷跟在後麵,各房押司、前行依次跟上。

周前行站在案側翻開儀註,高聲唱道:“冬祭始,詣盥洗所!”

沈覺走到案側的水盆前,淨手,用布巾擦乾,回到案前。

“詣香案前!”

沈覺上前,從香案上取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插進銅爐。青煙濃了幾分,煙氣升到半空,被晨風吹散了。

“詣酒樽所!”

沈覺從案上端起第一盞酒舉過頭頂,高聲念道:“維太平興國四年,歲次己卯,冬至日。鄄城知縣沈覺,謹以牲醴之奠,告於皇天後土。”

念完,他將酒灑在案前的地上。酒液滲進青磚縫裡,洇開一片深色。

“亞獻!”

縣丞孫璉上前,端起第二盞酒舉過頭頂,念了幾句灑在地上。

他念得很快,聲音不高,像是怕誰聽見似的。

“終獻!”

主簿顧彥升上前,端起第三盞酒舉過頭頂,念了幾句灑在地上。他的聲音平穩,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三獻之後,周前行又唱道:“讀祝!”

沈覺展開祝文,高聲誦讀。

祝文用駢體寫成,四六對仗,從今年風調雨順說到來年國泰民安,念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念完了將祝文折疊,擱在香爐前。

“望燎!”

雜役端著一隻銅盆上前,盆中堆著紙錢元寶等物。

沈覺將祝文投入盆中,火苗竄起來,紙灰飛揚飄到半空,紛紛揚揚落下來。

周前行又唱道:“鄉紳上香!”

陳有德從觀祭席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走上露臺。

他穿一身青灰綢袍,走到香案前取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插進銅爐,退後兩步,躬身一禮。

跟在他身後的是劉家老爺子,白發蒼蒼,拄著拐杖,顫巍巍地上了香。再往後是城東孫家、城南趙家、城北馬家的當家人,一個接一個,輪流上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2章張前行留步(第2/2頁)

陳有德退下露臺時,目光掃過站在隨祭隊伍裡的張三郎,嘴角掛上一絲冷笑。

“禮成!”

沈覺轉過身,朝露臺下看了一眼,目光從各房押司臉上掃過,打了個哈欠,用袖子掩了掩嘴,轉身回了正堂。

孫璉跟在後麵,低著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踩著自己影子走。

片刻之後,周前行站在案側,又唱了一嗓子:“分胙!”

雜役抬著分割好的三牲上來,按品級碼好。

沈覺、孫璉、顧彥升、徐楷四人是縣衙正式官員,他們按例分得羊腿一條、豬肋兩大根、豬蹄四隻、魚兩條,早有雜役送往後衙了。

各房押司、前行依次上前。押司比官員次一等,冇有羊腿。各房前行再次一等,冇有羊腿、豬肋兩樣。

張三郎把豬蹄和魚用油紙包好,提在手裡。

周前行湊過來壓低聲音,“張前行,今日辛苦。下了值來禮房多領份犒給,官酒一壺、豬肉二十斤、錢三百文。”

張三郎點點頭,“多謝周兄。”

各房陸續散了。

雜役們開始拆露臺上的香案,收燈籠掃紙灰。

露臺上的紙灰被掃帚揚起來,在晨風裡飄了一陣,落到青磚縫裡,再也掃不起來了。

張三郎轉身剛要走,孔佑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前行,留步。”

張三郎轉過身,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孔佑安走過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聽說陳家莊六十三石積欠,你三五天就催回來了。真真是好手段!”

張三郎扯了扯嘴角一拱手,“孔押司消息靈通。”

孔佑安皮笑肉不笑,“刑房管緝捕,消息自然靈通。不過有一樁事,刑房昨日收到一份狀子,是陳家莊佃戶遞上來的。”

“言說戶房催征時逼迫過甚,把欠稅的數目翻了倍,逼得佃戶賣兒賣女。還有一樁,另有人首告張前行,借著查田賦的名義,向陳家索賄。”

張三郎眉頭動了一下,“索賄?”

“嗯。”孔佑安看著他,“有人說你去陳家莊催征那幾日,陳家殺雞宰羊款待,臨走還送了幾鬥白麵。這些東西雖不值幾個錢,但傳出去,名聲怕是不好聽。”

武岩站在張三郎身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張三郎抬手止住了。

“孔押司,那幾鬥白麵是陶押司賞的催征彩頭,至於陳家莊的招待,哼,不提也罷!這兩樁事,戶房都有記錄,縣倉也有底檔。刑房要查我配合。”

孔佑安點點頭,“有記錄就好。刑房收到狀子,總要查一查。到時恐怕還要麻煩張前行把底檔抄一份送過來。”

他說完背著手,轉身走了。

武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張三郎身後,“三郎,姓孔的這是什麼意思?”

張三郎看著孔佑安背影,“有人告狀,有人首告,刑房自然就要查。”

武岩皺了皺眉,“要不要我跟徐縣尉說一聲?”

張三郎搖搖頭,“不急。先看看他要怎麼查。”

晨風吹過露臺,紙灰從地上卷起來,飄到半空又落在張三郎肩頭。

他伸手撣了撣,轉身往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