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紮眼的年輕小吏

顧彥升站直了身子,隔了一息才開口,“明府眼力好。那三百石,是前年冬月驛站修繕時支用的,賬目上走了公使錢。”

“因倉庫實數已經對不上,便冇有在存糧清冊上減掉,隻在附註裡註明了一筆。是下官處置不當,明府若要追查,下官認。”

李知縣麵無表情看了他幾息,然後伸手拿起麵前那張官印交接附註,蘸了墨,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推回顧彥升麵前。

“原來如此。這三百石的事,本官知道了。清冊先擱在本官這裡,等各房熟悉了,再慢慢核。”

他冇有說追不追查,也冇有說就此揭過,隻是說“知道了”。顧彥升接過附註,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簽字,折好收入袖中,冇有再說話。

李知縣把案上那摞清單重新疊齊,擱在案角和顏悅色,“各房押司前行,今日本官初到,尚需安頓家眷,就不一一見禮了。明日起,各房按序來稟報本房事務。”

馮儉瞧了瞧顧彥升,見他點頭,便第一個拱手彎腰,說了句“下吏告退”,轉身往外走。其他胥吏也跟著拱拱手,退了出去。

隨著十餘人離去,正堂裡再次安靜下來。

顧彥升在案前站了片刻,等人聲都散儘了,目光落在案角那摞清單上,冇急著說話。

李知縣抬眼看向他:“顧縣丞,後衙怎麼走?尚有家眷還在門口等著。”

顧彥升往前邁了半步,朝他拱了拱手:“明府放心,下官方才已讓雜役引著貴家眷從側門進了知縣宅,明府隨時可以過去安頓。”

李知縣見他行事細密周到,不由得點頭,“顧縣丞有心了。”

顧彥升見他起身,連忙推開正堂後麵那扇小門。

門後是一條短廊,青磚鋪地,兩邊牆上各開著一扇小窗。短廊儘頭又是一道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匾,寫著“退思堂”三個字。

他推開門,側身等李知縣過去:“明府,這是二堂。日常批閱案卷、會見幕僚、處理不便公開的事務,都在此處。”

李知縣點點頭跨過門檻。二堂比正堂小了一圈,但陳設更實用。

正中一張書案,案上擱著筆架、硯臺、幾摞簿冊。案後一把圈椅,靠背比正堂那把矮些,坐著更舒服。

靠牆排書架,架子已經空了。牆角一隻青瓷花瓶,瓶裡插著幾枝乾透的桂花,早已失了香氣。

顧彥升站在書案旁邊,等李知縣看完才開口繼續引路,“二堂後麵的院子便是內衙,灶房的水也燒上了。”

院子不大,青磚墁地,正中間一條甬道直通正屋。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青磚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熱氣,正屋的門半敞著,隱約能聽見裡麵有孩子說話的聲音,還有婦人低低的叮囑。

顧彥升站在甬道中間,指著兩側廂房:“東西廂房各三間,東廂可供幕僚歇腳,西廂空著,明府看看怎麼用都行。後院還有一排後罩房,可供仆役居住。”

“正屋五間,中間堂屋待客,東次間可做臥房,西次間可做書房。灶房在正屋東側,柴米油鹽都按到任新例備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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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縣在院子中間站定,看了一眼那扇半敞的門,冇有急著走過去。

顧彥升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過來,是手寫的清單,“白米三石、細麵一石、菜油十斤、官鹽十斤、精炭三簍、柴十捆,是按到任新例從縣倉支的。”

“灶房已經收拾出來了,鍋碗瓢盆也備了一份。明府若覺得不夠,明日可讓隨從去買,按例由縣倉銷核。另外,知縣宅冇有衙役值守。”

“花廳後門通著一條小巷,巷口有更夫,入夜會打梆子路過。明府若覺得不安穩,明日可以調兩個值夜弓手過來。”

李知縣把那張清單接過來,折好收入袖中,抬頭掃了一圈這座宅院。

院子整潔敞亮。靠著院牆一排冬青樹剛澆過水,葉麵上還掛著水珠子,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顧彥升拱了拱手,“二堂那些書架有些舊。明府若有書要擺,明日我讓工房新添幾排書架送來。明府,若無他事,下官暫且告退。”

李知縣收回目光,朝顧彥升點了點頭:“顧縣丞費心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知縣抬手按了按袖口裡那張清單,轉身朝灶房走去。灶房不大,灶臺刷得乾淨,鐵釜擱在灶眼上,旁邊摞著幾隻瓷碗,碗沿還泛著水光。

他彎腰掀開灶臺邊一隻陶缸的蓋子,米裝了大半缸,是白花花的新米。他蓋上蓋子直起身,聽見院門那邊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趙昌言的聲音在前頭,嗓門比平時高了些,“周叔,你把行李搬到東廂那間,東西輕拿輕放。我看看缺些什麼,明日帶周平去街上采買。”

李知縣走出灶房,站在廊下,看著院門口兩輛馬車正在卸行李,周叔拎著一隻包袱往東廂走,周平搬著一隻書箱跟在他父親身後。

趙昌言正站在馬車旁邊,跟車夫結了腳錢,兩輛車先後離開。

正屋東邊傳來一聲孩子的喊叫,聲音清脆,像是被什麼東西逗笑了。

李知縣偏過頭,朝正屋看了眼,一個小身影從堂屋門檻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爹爹,抱!”

李知縣彎腰伸手,把孩子從門檻後麵撈起來。

兩隻小手箍住他的脖子,飴糖的甜味混著孩子的熱氣撲在他臉上。

他單手托著孩子,另一隻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糖渣,看了一眼堂屋門口。

夫人王氏正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隻還冒著熱氣的瓷碗。她朝李知縣莞爾一笑,轉身回了堂屋。

趙昌言看見李知縣抱著孩子站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靜齋,那三百石的事,你怎麼看?”

李知縣下巴輕輕抵在孩子頭頂上,“他說是驛站修繕所用。如果是真,賬麵該有驛站簽收底單。如果冇有,那就非是驛站正用。”

趙昌言眯了眯眼,“我見老吏中,有個紮眼的年輕小吏。剛才打聽過了,那人年前方提的戶房前行,要不要傳他過來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