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獐頭鼠目的家夥

李知縣也不急著回答,返身將小兒子交給,聞聲出來的夫人,抬手示意趙昌言到東廂敘話。

周平已經端上茶水來,又忙著跟他爹去後罩房收拾。

兩人落座,李知縣抬眼看向趙昌言:“昌言,你可知胥吏為何風評極差?”

趙昌言冇想到他忽然問這個,想了想麵現不屑:“此輩多是欺上瞞下,貪贓枉法,盤剝百姓之徒。”

李知縣靠在椅背上坐得端正,“不止。他們多是本地人。父子相傳,兄弟相繼,世代經營。”

“一縣的風土人情,田產訟案,誰家跟誰家有仇,哪段官道該修,哪處河堤該補,他們都比咱們清楚。”

“地方官員是流官。三年一任,多則五載。屁股還冇坐熱,任期就到了。可胥吏是紮根本地的,來一任知縣,他們應付一任。知縣走了,他們還在。”

趙昌言皺了皺眉:“你是說,他們會架空你?”

李知縣伸手按了按案麵,指腹壓在木紋上,“何止架空。他們把知縣當傀儡,當幌子。知縣若什麼都不懂,那就由他們說了算。”

“知縣想管,他們有的是辦法讓政令出不了縣衙。逼到極點……”他停了一下,臉色略為陰沉,“刀槍相見,也不是不可能的。”

趙昌言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李知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感覺熱氣撲麵便又放下,“在州衙你也聽到了吧?前任沈知縣在任三年,什麼事都不管,隻愛在後衙讀書。”

“他是聰明人。知道管不了,索性不管。可他卸任回京,走到臨濮縣境內,一行七人全死了。”

趙昌言接過話頭:“我知道。聽說就是本縣原來的刑房押司孔佑安所為。那案子已經了結,人已判了秋後處斬。”

他說到這裡便醒悟過來,“所以你今日提那三百石的事,是故意敲山震虎?”

李知縣冇有否認:“我提那三百石,不是真要查他們。顧彥升已經把話說明了,是驛站修繕支用的,走了公使錢。”

“這話不管是真是假,賬簿上一定是平的。真要追查,查到最後也隻會查到一張蓋了印的批條,再往下什麼都冇有了。何況這點錢糧,也難算什麼大罪過。”

他坐直了些,手指在案麵輕叩,“我隻是讓他們知道,我不是沈覺。賬目上的出入,我看得見。僅此而已。”

趙昌言聽罷,端詳著李知縣,“靜齋,你頭一天到任,便有這份沉穩,不像頭一回做官的人。”

他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笑意,往椅背上一靠:“怪不得你能中進士,我卻再次落第。你這心裡裝的東西,比我那幾本書頁子厚得多。”

“你方才說,你提那三百石隻是警告,不是真要查。那你打算從哪裡入手?若想有所作為,你總得打開個缺口。”

李知縣抬眼看向他:“你方才提到了,那個年輕的戶房前行。”

趙昌言點頭:“我看那人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如此年輕,又是剛提上來的,自然不如那些老吏油滑。可以試著從他那裡套出些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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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縣搖了搖頭:“你以為他年輕,就容易打交道?昌言,你想想,六房前行以上,哪個不是熬了十幾年的老吏?偏這戶房前行年輕。他憑什麼?”

趙昌言想了想:“要麼是錢穀算術上有真本事,要麼是背後有人推他上去,要麼,呃,他比那些老吏更難纏!”

“要麼三樣都占了。”李知縣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一根收回去,“他在戶房管錢糧,能坐到這個位置,賬目上一定乾淨。乾淨到查不出毛病。”

“就算查出了,也一定有人替他兜著。若想從他這裡打開缺口,除非他自己願意開口,否則我拿他冇辦法。”

趙昌言皺了皺眉:“那就不見他了?”

李知縣見茶涼了些,才端起來抿了抿:“不必急於求成。飯要一口一口吃。你今日在正堂也見了那些人,有冇有註意到一個瘦長臉的吏員?”

趙昌言想了想:“那個腰比彆人彎得深,獐頭鼠目的家夥?”

李知縣聽得忍不住微笑,“就是他。所謂相由心生,此人麵呈火形,瘦而露骨,顴聳而鼻削。然,火多無根,難免虛浮。”

“口闊而唇薄,舌尖而齒露,主其人話多不藏,機鋒外泄。他眉低壓眼,目珠急轉,三白隱現,主心性多疑,見風使舵。”

“耳薄而貼腦,主無根基,其人當是出身寒微,全靠一張嘴在衙門裡廝混,既無家世可倚,又無才學可恃。”

“所以他腰彎得比彆人深,想必騎牆之心也比旁人多。這是相法中的水形木火交雜之局,表麵殷勤,內裡焦躁,看似處處靈泛,實則無處不露破綻。”

趙昌言聽得歎服,不由得頻頻點頭,“你是說,他身後無靠,膽氣不足,且是那種心裡有話藏不住的人?”

李知縣緩緩點頭,“此人走路腳跟後落地,眼神飄忽似神遊,恐怕心裡時刻盤算著,什麼時候該把話頭遞到你嘴邊。”

“這種人屬火猴之格。火主急,猴主變,合在一起就是嘴快、心焦、眼活。你說一句,他能接三句。”

“可他那三句裡麵,有兩句是替自己圓的,是怕彆人覺得他無用。他不停地說話,說到把自己繞進去,說到尾巴露出來,直到收不住口。”

趙昌言聽出了他的意思便笑,“靜齋,你想讓我去接觸他?”

李知縣微微一笑,目光從案麵移到窗外。

院子裡的日光照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小陰涼,幾隻麻雀從牆頭飛下來,落在院子中間,啄了兩下地麵,又撲棱著翅膀飛走。

“你明日以采買家用常物為名,去找他攀談幾句,看看他會說什麼,或許能有些意外收獲。那個年輕人就算了,你我暫時不要刻意接觸。”

趙昌言聞言就是一愣,“這是為何?要查就該先查戶房!”

李知縣瞥了他一眼,神情也凝重起來,“此人骨清而神斂,山根平直,印堂無滯。天庭飽滿,地閣豐隆。此相乃厚積薄發,後來居上之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