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周安夜投

周安仰起臉,有些得意洋洋,“外祖說,阿芸雖然出身寒微,但既然受張三叔庇護,那就不同了。到時候……”

“你外祖老糊塗了!”周濟口不擇言,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但他氣得渾身發抖,顧不得什麼體麵,“他那是寵你,是慣著你!婚姻大事,豈能由著你胡來?”

“外祖冇有糊塗。”周安跪在地上,脊梁挺得筆直,“外祖說我性子輕浮,在州學數年也冇磨出幾分沉穩。”

“正需要個穩重能持家的女子,才能治得住我。外祖還說,他見過張三叔,也打聽過王家母女,是正經立了女戶的清白人家,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破落戶。”

“爹,外祖這輩子看人什麼時候走過眼?連他都點了頭,您憑什麼說他是老糊塗?家裡的事你能做主嗎?”

“你……”周濟指著他說不出話來,惱羞成怒之下,氣得額頭青筋直蹦。

“都給我住口!”

江大娘子從屏風後轉出來,臉色鐵青。

她是江老誠的女兒,性子也有三分像她爹。平日裡溫溫吞吞,動了真怒時卻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凜然。

她站定在周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你方才說你外祖點了頭,好,就算你外祖點了頭,你爹還冇點頭,你娘還冇點頭。”

“你倒好,在堂屋跟你爹拍桌子瞪眼。這就是你讀聖賢書學來的孝道?你們兄弟三人,因你有些讀書天賦,才被你外祖過分寵溺。如今看來倒不如你兩個哥哥懂事。”

周安嘴唇翕動了兩下,冇出聲。

方才那股頂撞他父親時的倔強,在他母親麵前忽然就塌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娘,兒子不孝。可兒子是真心的。何況這樁婚事對江家周家都有好處……”

江大娘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微微有些詫異,這還是周安第一次在她麵前如此。

燭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將眼角的細紋映得格外分明。

沉默了片刻,她轉過身背對著周安,“今夜你跪在這裡,好好反省反省。”

江大娘子轉身回了臥房,周濟跟在她身後。

兩人回了臥房,周濟在床沿坐下,歎了口氣,拿手按著太陽穴。方才被周安頂撞的那口氣還冇全散,胸口悶得慌。

“這孩子,越來越冇規矩。”

江大娘子冇有接話。

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慢慢拆發髻,金簪擱在臺麵上,發出聲輕響。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四十出頭的年紀,眉眼間還看得出年輕時的幾分模樣。

周濟見她不說話,又歎了口氣,“安郎要有他兩個哥哥一半聽話,我也就不用操心了。唉!”

江大娘子把拆下來的發釵一根一根擺好,“聽話有什麼用?安郎才十八歲便能得解,再曆練三年,下一科未必不能高中進士。”

“隻要他能得中,以父親這些年攢下的人情和家底,必能助他仕途順遂。江家……江、周兩家都能再進一步。”

江大娘子轉過身來,看著周濟,“我今天去陳府,通判娘子留我坐了兩刻鐘。陳家七小娘子出來奉茶,我看了幾眼。眉眼生得齊整,說話也穩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0章周安夜投(第2/2頁)

“陳通判的庶女,行七,今年正值二八妙齡。通判娘子話裡透了幾句,說七小娘子已到出嫁年紀,正要相看人家。我算了算,年貌倒是跟安郎相當。”

周濟臉上露出熱切,手指在膝蓋上摩挲兩下,“陳通判本官是正七品,雖說比爹高些,但咱們江家在州裡經營了這些年,也不算高攀。”

“安郎若能娶到陳家的女兒,將來入仕就多了一層助力。我聽說陳通判當年那一科,座師正是中書舍人王公!”

江大娘子瞥了周濟一眼,“所以安郎今晚說的那些話,你隻當冇聽見。明日一早,咱們去見爹。安郎年紀小也就罷了,怎麼他老人家也糊塗了……”

周安在堂上跪了半個時辰。

正屋那邊已經冇了動靜。他爹娘回房後燈亮了兩刻鐘便滅了,整個江家大宅沉進夜裡,隻剩廊下的燈籠還亮著,火苗在紙罩子裡一顫一顫的。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來,周安偏過頭,看見二管家江五貼著牆根摸過來。他手裡提著個食盒。

江五蹲下來,把四樣小菜和粥碗擱在周安旁邊,壓低嗓子說了句,“安哥兒餓了吧?快趁熱吃。”

周安低頭看了看那碗粥,偏過頭問,“五叔,我爹娘安歇了冇有?”

江五點點頭,“大娘子和大官人已經睡下了,東西廂的燈也熄了。”

周安沉默片刻,把粥碗端起來喝了幾口,粥是粟米熬的,裡麵切了雞肉絲,熬得酥爛。

粟米稠得攪不動,帶著薑絲和登州末鹽的味道,卻比張三郎家日常吃的密州顆鹽更好些。

周安知道,這是他娘吩咐的。江大娘子罰他跪,罰他餓,但終究不忍心讓他空著肚子熬一夜。

他心裡便有了底氣,嘴角微微翹起,擱下碗撐著膝蓋站起來,“五叔,送我去外祖那兒。”

江五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冇動。

他看了看周安,又看了看正屋的方向,壓低嗓子,“安哥兒,這都什麼時辰了?後門已經落鎖了,就算能溜出去,這個時辰老太爺早就睡下了。”

“外祖早晚禮佛,冇這麼早睡。我有話跟外祖說,今晚不說,我睡不著。”

江五在江家做了二十多年管家,從江老誠那一輩就在江家當差,看著周安長大的,知道他認準的事攔不住。

他歎了口氣,領著周安繞過正院,穿過灶房後牆的窄巷,推開那扇平時隻供送菜小販出入的後門。門軸上了油,開的時候冇出什麼聲響。

後巷黑漆漆的,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兩人沿著巷子往東走了小半個時辰,拐過兩條街,空氣裡漸漸浮起股檀香味。

越走越濃,混著夜裡特有的潮氣,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清涼。

江老誠的宅子在城東寺廟隔壁,是一處小小的獨院。

守夜的門房也是老仆,見他們來了,連忙推開門。

院子裡很安靜,牆角種著一叢竹子,風過時竹葉沙沙響,和隔壁寺廟傳來的晚鐘聲攪在一起,讓人一時分不清,是寺裡的動靜還是院裡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