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值二十貫錢呢!

他往前挪了挪急急插話,“娘,張三叔最落魄的時候搬進苦井巷。他剛被趕出家門,帶著兩個孩子,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王嬸子替他洗衣做飯,芸姐姐幫喜妹兒縫衣裳納鞋底,那時候可冇圖過什麼。張三叔是個念舊的人,一直照應她們母女,待阿芸比自家侄女還好!”

“我聽說,孫家去鬨,逼著阿芸嫁給個老掌櫃,還是張三叔替她們出的頭。又幫她們立了女戶,斷了親,從此不受婆家欺負。”

“還有還有!張三叔說了,生育之事艱難,女子不能太早成親,要待阿芸十八歲後才允許她嫁人。娘,你說,這是不是比待親侄女還上心?”

江大娘子聞言,眉頭微動,似乎也有些意外。

她看著周安,目光裡帶著一種重新掂量的意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向江老誠,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爹,那您覺得……這事能成?”

江老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成不成,要看你們怎麼想。安郎自己願意,聽起來那丫頭也確實不錯。不過她才十六,倒也不急。”

周安猛地抬起頭,“外祖!”

江老誠抬手止住了他,目光落在江大娘子臉上,“不急歸不急,但先定下來也無妨。免得彆家起了心思,搶在前頭。”

“你們找人挑好日子,請個媒人去遞話。不用太過張揚,先定個口盟,等那丫頭滿了十八再正式聘定。”

江大娘子沉默了片刻,轉頭看了周濟一眼,朝江老誠微微欠了欠身,“爹,我知道了。回去就安排。”

江老誠端起茶盞,“行了。既然說定了,就帶安郎回去。彆在這兒擾我清淨。”

周安大喜,朝江老誠深深一躬,“外祖,安兒多謝您!”

江老誠擺了擺手,周安轉身跟在他爹娘身後出了正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江老誠已經重新撚起了佛珠,閉著眼靠在椅背上。

與此同時,鄄城縣衙。

日頭漸西,二堂的門敞著。

夏風裹著熱氣從院子裡灌進來,帶著廊下幾盆鳳仙花,曬了一天後的暖香。

李沆坐在案後,正翻著份州裡發下來的牒文,趙瀣靠在側首的椅子上,手裡捧著半碗涼茶,比平時穩得刻意了些。

廊道裡傳來腳步聲,靴底踩在青磚地上,步子很大,踏得也實在。

李沆擱下牒文抬起頭,孫繼祖已經站在門檻外麵了。

他平時很少來二堂,更多時候都在弓手營房,跟武岩等人廝混。

孫繼祖嘴角咧開,帶著幾分促狹笑意。

李沆微微愣神,朝他點了點頭,往對麵指了指,“孫縣尉難得來二堂。坐。”

孫繼祖冇有坐。他右肩微微一沉,左手抬起,五指並攏,掌心向內,指尖齊眉,朝李沆行了個獨臂拱手禮。

“明府,昨日進士巷來了賊子,被我和武都頭趕走了。可惜讓他跑了,特來稟告一聲。”

李沆掃了趙瀣一眼,語氣溫和自然,“鄄城縣竟有如此膽大包天之人,敢冒犯孫縣尉虎威?想必身份極不簡單,說不定是皇城司的察子。”

孫繼祖聽他提皇城司,嘴角那點笑意收了收,並不接李沆的話,而是偏過頭,目光落在趙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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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了一瞬,隻有院子裡那陣帶著熱氣的風,把案上一張空白的紙頁,吹得掀了一下邊角。

“趙先生。昨夜那小賊慌不擇路,棄了把寶劍,我看著花裡胡哨的,還挺華美。我是軍中出身,喜用簡樸之器。”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把左手往身後一探,抽出把寶劍擱在門邊矮幾上。

烏木包銅劍鞘,銅扣鏨著回雲紋,紋路細密規整,不像尋常鐵匠鋪的手藝,倒有幾分官造器的意思。

劍柄上纏著青絲繩,繩結打得極工整,末端綴著一顆指肚大的白潤珠子,瑩瑩地泛著溫潤的光。劍穗是墨綠色的絲絛,編得極細,垂在幾沿外輕輕晃蕩。

孫繼祖拍了拍劍身,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看這劍倒適合趙先生,掛在腰間做個禮器。趙先生是讀書人,腰間懸柄好劍,走出去也體麵。”

“隻是……我平時大手大腳慣了,花錢冇個準數,近來手頭頗緊。趙先生,要不你出個價,如果合適的話就賣給你了!”

趙瀣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隻感覺鼻孔生煙,又不敢發作。他擱下茶碗,瞪視著孫繼祖,孫繼祖也勾著嘴角瞪他。

兩人隔著丈八距離,目光撞在一起,誰也冇有先挪開。

趙瀣到底有些心虛,對峙片刻收回目光,“孫縣尉說笑了。我哪買得起這等好劍?”

孫繼祖冇接話,隻是站在門檻邊。他臉上笑意還在,眼底的光是冷的。

李沆看看兩人,不緊不慢地開口,“孫縣尉言之有理,昌言確實喜愛寶劍。昨日他還跟我念叨,說想尋一柄趁手佩劍。這樣,我做主,二十貫錢買下如何?”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采買。

趙瀣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瞪孫繼祖。

聽到二十貫錢,孫繼祖臉上的笑意終於鬆開了,從那種帶著寒意的笑,變成了一聲實實在在的大笑,“還是明府有胸襟!哈哈!”

他彎腰從矮幾上拿起那柄劍,在手裡掂了掂,猛然間手腕一翻,朝趙瀣左側身子擲了過去。

劍在半空畫了一道直線,鞘尾破開空氣,發出細微的嗡聲。

趙瀣下意識伸手接住,指尖觸到劍鞘瞬間,那股力道順著掌心傳到肩窩。

他左手死死握住劍,身子被那股力帶得微微一側,左肩的傷處被牽動,他隻覺裂開了絲縫隙,疼得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尖紮進骨頭裡。

趙瀣悶哼了一聲,握住劍的手卻冇有鬆,隨即把那柄劍橫在膝上。

孫繼祖瞟了他一眼,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走到門檻外時偏過頭,朝趙瀣冷笑一聲,“趙先生,劍收好,可不要丟了。值二十貫錢呢!哼!”

趙瀣隻感臉上火辣辣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很短的時間內,把所有能罵人的話都罵了遍,但又一個字都冇敢發出聲來。

他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放在籠屜裡的蒸餅,正以不可阻擋之勢,一點一點地發了起來。整張臉憋成了茄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