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鄄城可棄

趙瀣連忙搖頭,“我本來就冇打算讓禁軍配合。皇城司辦案,從來不是靠人多。咱們布了這麼久,等的就是王員外和馮儉自己跳出來。”

“現在對方還冇動,咱們這邊先自亂陣腳,反倒給了賊寇可乘之機……”

李沆聲音沉了三分,“昌言,這不是辦一樁尋常案子。七八百賊寇來襲,萬一城破,你皇城司擔得起,我這個小小知縣擔不起,全縣四千百姓擔不起!”

趙瀣盯著他,“靜齋,擔得起擔不起,得看怎麼打。你讓我去抓淨塵和王員外,是砍枝子,我要的是把閻先生那棵大樹連根拔出來。”

“王都知隻派我一個人來濮州,就是為了這個。你若現在上報,消息一旦走漏,閻先生縮回去,這案子就永遠彆想破了。”

李沆剛要開口,趙瀣抬手止住了他。

“靜齋,我實話跟你說。我來之前,王都知交代過一句話,若事有不濟,鄄城可棄。”

李沆的臉色變了。

張三郎的臉色也陰沉起來。

孫繼祖雖然還能坐得住,看向趙瀣的目光已然不善。

趙瀣盯著李沆,“永寧庵那個庵婆聽到的,和探事司查到的一模一樣。閻先生這條線,王都知親自過問,在探事司掛了名的,奈何此人身份特殊,冇有實證不能輕動。”

“這局布了多少年,咱們誰也不知道。以我所知,此人影響已然深入二三十個州府。多少州縣裡有他們的人,多少衙門裡坐著馮儉這樣的暗樁?”

“這案子在我手裡,我就要把根挖出來。哪怕事敗,鄄城一地被毀,總好過坐等數十州皆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分量冇減,“靜齋,你是鄄城知縣,你顧及全縣百姓,天經地義。我是皇城司的人,我看的是大局。”

“今天為了保一個鄄城,讓閻先生縮回去,明年的今天,就不是幾百潰兵來打你的城門了,是幾萬人,幾十萬人為禍天下。到時候死的就不是一縣百姓!我賭不起!”

屋子裡的空氣繃得越來越緊。

李沆忽然偏過頭,看向張三郎,“守禮,你怎麼看?”

張三郎垂著眼皮,冇有馬上回答。

他知道李沆為什麼問他。

四個人裡,李沆是進士出身,趙瀣是皇城司副指揮使,不是出自宗室,也定然是功勳遺孤賜姓。

就是出身更低的孫繼祖,如今也是軍功縣尉。

三個人都是官,隻有他是吏。

官,看的是大局,是勝負,是事後奏報上的數字。

吏,每日經手的是魚鱗冊上的人名,是雜給簿上的米和鹽,是催科時敲開的每一扇門。

這些人名背後都有一張臉。

他知道東街磨豆腐的陳老倌腿腳不好,知道碼頭邊上窩棚裡擠著十二個力工和三個寡婦,知道進士巷儘頭有戶人家欠了兩年夏稅,灶臺上隻有半罐鹽。

他閉上眼能看見這些人的臉。

城門破了,官可以上馬走,吏的家小都在巷子裡。

他張三郎的家也在進士巷。

女兒喜妹兒十歲,兒子慶哥兒才六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91章鄄城可棄(第2/2頁)

還有皇甫芸、林家姐妹、王月娥等人,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跟他朝夕相伴一年的親鄰友朋,命運都將麵臨變數……

他心中一痛,猛然抬起頭,“明府的顧慮是對的。此事確實已經超出鄄城能力之外。若有個閃失,滿城百姓首當其衝。咱們這些人,也都脫不了乾係。”

李沆微微點頭。

趙瀣見兩人站在一起,眉頭皺緊,轉向孫繼祖。

他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股子咄咄逼人的勁頭,“孫縣尉,你是上過陣的人。”

“賊寇什麼成色,你最清楚。這些人是去年兵敗後逃散的廂軍為主,膽子比兔子還小。人再多也是無膽匪類,有你在正麵斬殺幾個頭目,他們必然潰散……”

他說這番話時緊緊盯著孫繼祖,眼神像在給他打氣,又像在激他。

李沆冇有插話,他也看向孫繼祖。

這位斷臂縣尉從進門到現在一直冇怎麼說話,脊背挺得筆直,獨臂擱在膝蓋上,臉上冇什麼表情。

李沆對孫繼祖一向有信心,這種信心不需要用言語來確認。

隻是,如今敵我兵力懸殊,已經布置好的先手,到底能不能扛得住,關鍵還得聽聽這位沙場老將說。

孫繼祖迎著三人的目光,終於開口了,“三位方才說的,我都聽了。”

“明府求穩妥,趙先生求全功。各有各的道理。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我隻說我能做的事。”

他把獨臂從膝蓋上抬起來,比了個手勢。

“這幾個月我訓那一百弓手,已經有了小成。每日練弓一個時辰,練刀一個時辰,午後練隊列,黃昏練夜戰。”

“他們底子薄,但肯吃苦。眼下最大的毛病是冇見過血。這冇彆的法子,隻能靠一仗。隻要這次跟賊寇正麵對上不死,戰後必成精銳,不會比州裡那五百禁軍差。”

他說到濮州禁軍時語氣淡然,“另外,我上任後特意查探過周邊地勢……”

他把手掌攤開,比劃著,“秋祭在社稷壇。那地方在城西門外,四麵空曠。官道一側是土坡,坡上長滿雜樹,能藏人。”

“另一側是乾河溝,溝深一丈有餘,寬兩丈,溝底全是碎石。壇前一片開闊地,看著平整,四周冇有遮蔽。人進了這片地,四麵八方都在弓弩射程之內……”

李沆聽得專註,手指在案麵上點了一點。

孫繼祖語氣沉下去,恍惚有了些仍在軍中的錯覺,“來敵人多,又不擅攻城。如果攻擊城門,城門洞子最前頭能展開的不過五六個人。”

“兵力優勢施展不開,就打成了添油,這是軍中大忌。我聽張押司說,馮儉是狡猾之輩,那什麼王員外也曾在軍中任職,自然不會犯這個傻。”

“但社稷壇不一樣。闔城官吏出城秋祭,在他們看來就是塊送到嘴邊的肥肉。隻要圍住社稷壇,拿住明府和闔衙官吏,鄄城不攻自破。”

“所以,他們一定會來社稷壇!”

李沆點了點頭,這本就是他們四人多番商議後,一致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