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那就不想了!

顧彥升的手在茶碗沿上停住了,一時間眉頭緊皺。

他是個務實的人,他做過十年押司,十年錄事司孔目官,經手過無數文書底冊,見過官場上各種把戲,卻從冇碰過這種要命的局麵。

數百上千賊寇在縣境裡藏著,這跟什麼錢糧賬目對不上可是兩碼事。

他端起碗又擱下,指節敲在桌麵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知道了賊寇藏身之地,那就冇什麼好猶豫的。立即通知巡檢使和兵馬都監!”

“州衙那邊也要行文。咱們鄄城縣衙上下人等的職責是守好城池,不要被賊寇混進城來。”

他朝李沆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明府,下吏以為,城北和城南兩個城門暫時封死,隻留城東城西通行。”

“城門守衛加倍,所有進出城的人都要仔細盤查。帶大件行李的、騾馬車廂的、臉生的、結夥的,一概攔下。寧可誤了行商和百姓生計,也不能放一個賊人混進來。”

嚴世忠坐在馮儉下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抓著膝頭衣料,勒出幾道深褶。

他聽顧彥升說完,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嘴唇翕動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不住的顫音。

“顧縣丞說得對,城門必須封。不,全封了更好!四門全封,一個人都不放進來,賊寇就進不了城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高了半截,像是找到救命稻草:“明府,下吏這就去工房備料。滾木、石灰、火油、鐵蒺藜,全搬出來堆在城牆上。”

“城門洞子用沙袋、原木堵上,留條縫過人就行。他們攻不進來的……”

他嘴唇抖著,嘴角往下拉,眼眶裡水汽已經在打轉。

張三郎看得直搖頭,卻也很是理解他。

嚴世忠是匠戶出身,三代人在工房當差,見過最多的爭鬥是街麵上兩夥潑皮搶地盤。七八百賊寇攻城這種事,他想都冇想過。

周全坐在張三郎對麵,兩隻手撐著膝蓋,腰板挺得筆直。他臉色也有些發白,但嘴角抿成一條線,兩撇鼠須一動不動,顯然是不肯在人前露怯。

“既然提前知道了消息,那就冇什麼好怕的。”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帶著股讀書人特有的硬氣。

“子產治鄭,不毀鄉校,而民自安。今我鄄城內有近四千百姓,青壯至少一千,與賊寇數量相當,乃至超出。賊寇不擅攻城,以逸待勞,何懼之有?”

他頓了頓,手指在案麵上點了點:“當務之急是貼出告示,安民心,聚青壯。各家各戶出丁守城,分段禦敵。”

“城南歸城南,城北歸城北,各守各段。再加上城中弓手,外有巡檢兵接應,堅守數日,等州衙禁軍來援,賊寇自退。”

他說得慷慨,但手指點在案麵上的時候,到底是有些僵硬,疼得他一咧嘴。他不像嚴世忠那樣慌得露了底,可這份底氣是從書裡借來的,不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顧彥升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轉回李沆那邊:“明府,周押司說的也有道理。但守城之前,先要把碼頭上的人收進來。”

“城郊各村各莊的百姓,讓他們帶著糧食物資以村莊結牆拒守,免遭賊寇裹挾。裡正村老都要動起來,把婦孺先撤進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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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糧倉也要看住。夏稅剛入庫,加上抄冇陳孔兩家的錢糧,大半都在縣倉裡堆著。這些物資若落到賊寇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二堂上亂成一鍋粥。

顧彥升在說封城,周全在說守城,嚴世忠已經站起來又坐下,嘴裡念叨著滾木和石灰的數目。

張三郎坐在最末那把椅子上,垂著眼皮,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在座的不是官比他大,就是年資比他深,還輪不到他說話。

馮儉環顧眾人,嘴角忍不住露出絲笑意。隻是眨眼的工夫,便收了回去,像是水麵被風拂了一下,皺出半道漣漪就平了。

他低下頭端起茶碗,借著碗沿的遮擋把那點笑痕徹底抹平,他再抬頭時,臉上的慌張模樣隻比嚴世忠略強些。

李沆目光從馮儉臉上滑過去,落在張三郎臉上。

張三郎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眸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隨即又落回去,重新變成那副年資最淺,不敢問事的樣子。

李沆收回目光,不動聲色。

趙瀣坐在李沆左側,目光一直落在馮儉身上,眉頭擰成個大疙瘩。

從馮儉進門開始,他就在看。

從馮儉說第一句話開始,他就在想。

可他想不通。

馮儉目的到底是什麼?

把這些消息擺在臺麵上,對他有什麼好處?

難道之前的消息都是錯的?

趙瀣的指腹在碗沿上蹭兩下,看了眼李沆,見他麵色如常。再看了眼張三郎,見他神色自若,便收了目光。

想不通?

那就不想了!

他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眉宇間一派輕鬆。

孫繼祖的變化最顯眼。

他脊背挺得如同杆槍,在聽到“七八百賊寇”時,肩頭猛地繃緊,眼角抽了抽,好像看怪物般打量馮儉。

聽到他說出賊寇三處藏身地點時,孫繼祖眉頭鎖起來,又慢慢鬆開,嘴角甚至往上牽了牽,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然後那點自嘲又散掉了,恢複了威嚴。

他偏過頭看了看張三郎,又望了望趙瀣,目光在李沆臉上停住,最後落在自己空蕩蕩的右邊袖管上。

那副神情像是在說:你們這些讀書人心裡都有數,就我一個武人在這乾著急。他放棄了琢磨,把目光放空,往椅背上一靠,差點要睡著了。

二堂裡的亂勁已經持續了一陣。

顧彥升還在說城門的事,周全在跟嚴世忠爭論該先貼告示還是先征青壯,嚴世忠急得直抹額頭。

李沆忽然抬起手,在案麵上拍了兩下。

聲音不重,但二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顧彥升收了聲,周全閉了嘴,嚴世忠的手停在額角冇放下來。

但是,所有人都看向李沆。

李沆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馮儉身上:“馮押司,你這份消息遞得及時,若非你提醒,鄄城危如累卵。縣衙上下,都該記你一筆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