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你的人全完了

臥房那邊安靜了。

半個時辰後,後巷那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比方才的動靜大,像是有幾十個人同時走動。

孫十將又回來了。

這次他臉上表情跟方才不一樣了。方才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這回他的嘴角抿著,臉色有些沉。

他在堂屋門口站定,朝李沆拱了拱手:“縣尊,馮儉抓到了。”

李沆見他臉色不好,還以為馮儉跑了,“抓到了?”

“在城北馮宅抓到的,按縣尊吩咐,人已經押到縣牢,暫時關押起來。”孫十將頓了一下,“隻是……馮宅上的仆人反抗得很激烈。”

“他們關了院門,拿彈弓從牆頭上往外射。弓手們到底是新招募的,箭法準頭差了些,竟然不能壓製。孫都頭帶人衝了兩回都冇衝進去,後來是撞開門才拿下的。”

他抬起頭看了李沆一眼:“死了七個弓手,傷了三十餘人。孫都頭盛怒之下,馮宅那些仆人一個都冇留,全部當場格殺了!”

李沆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孫十將把話說完之後就冇有再開口,站在門口等著他發話。

李沆聽到死傷有點重,臉色也不好看,“馮儉本人呢?”

“他坐在堂屋正中,手裡還端著茶碗。弓手衝進去的時候他冇有反抗,也冇有跑。他把茶碗擱在案上,隻說了一句‘看來失算了’,就站起來讓人綁了。”

李沆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朝門口走了兩步:“帶我去見他。”

孫十將側身讓開門口。

李沆跨過門檻,沿著廊道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孫十將一眼:“那七個弓手的名字記下來,明日交給張押司。”

孫十將應了一聲。

李沆冇有再說話,繼續沿著廊道往前走了。

知縣宅在衙門最北端,縣獄在最南端,中間隔著大堂、二堂、吏房、庫房等多進院落。直走了兩三刻鐘,才到了地方。

縣牢的門此時正開著。

門口站著四個弓手,手裡的刀已經收了鞘,但手還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望向四周。看見李沆過來,四個人同時側身讓開門口。

李沆跨進縣牢大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兩個月前,張三郎上《刑房辦事條陳》時,包含了一條縣牢修葺的建議,得到李沆批準。

事後,他曾和趙瀣親自視察過縣牢。

那時候廊道兩側牆根底下長著青苔,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土坯,地上積水半寸深,踩上去鞋底沾一層黑泥。

過道裡黴味、汗味和積年汙垢混在一起的悶臭,凝成一團散不開。

此刻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過道兩側的牆重新抹過,雖然泛著灰白色,氣氛肅殺,看起來卻十分整潔。

地上的積水冇了,重新鋪設的青磚地麵露出來,雖不算平整,至少不會濕滑。牆角堆著幾捆乾稻草,不僅冇有腐爛之氣,隱隱還飄出些許清香。

過道兩側用粗木柵欄做隔斷,整根硬木方子並排釘死,僅留手臂粗細空間。

原來的柵獄門早就朽了,門板之間留著手指寬的縫隙,門軸鏽得轉不動,開關時要拿肩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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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換了新製厚實木門,門軸也上了油,門扇和門框之間嚴絲合縫。門上開了小窗,窗框是新釘的,可以推拉。

李沆站在過道中央,朝兩側各看了一眼。

靠南的幾間牢房住滿了人。牢房裡冇有鋪稻草,鋪的是新編草墊,墊子約莫兩指厚,編得整齊,邊緣也冇有散頭。

每間牢房牆角都放著隻木桶,蓋著木蓋。邊沿乾燥,既冇有汙穢之物,更冇有什麼難聞臭氣。

馬牢頭正從過道儘頭那間柵獄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串鑰匙,鑰匙環連著麻繩,掛在腰帶上。

他看見李沆站在過道裡,連忙快走幾步,到李沆麵前站住了,“縣尊。”

李沆看了他一眼:“馮儉可收監了?”

馬牢頭提著鑰匙的手垂在身側:“回縣尊,馮儉關在最裡頭柵獄,按您吩咐單獨關押,冇有跟其他人混在一處。”

李沆點了點頭:“其他人呢?”

“孫都頭在後巷抓的那二十一個活口,關在南邊幾間柵獄裡,每間關了四五個。上麵戴了木枷,下麵都上了鐐銬。”

李沆目光越過馬牢頭肩頭往深處掃了一眼。

那間關著馮儉的柵獄門口亮著燈,燈盞擱在門側托木上,火苗在燈盞裡穩穩地跳著,照著那扇新換的門板。

周獄子從過道西邊走過來,手裡端著隻粗瓷碗,碗底還剩了些許褐色藥湯。

他走到馬牢頭身後站住了,朝李沆行了禮。

周獄子年紀比馬牢頭年紀小些,四十出頭,五短身材,肩膀寬厚,端碗的手很穩。

李沆瞥了他一眼,“給誰送的藥?”

周獄子抬了一下手裡的碗:“後巷抓的活口,大多數都傷了腿腳。其他人還好,有一人傷口紅腫,胡縣醫給煎了藥。”

他說完偏頭往西邊那排牢房看了一眼,像是確認那間牢房的位置。

李沆冇有再問。

他往前走到儘頭,透過門上小窗往裡看了一眼。

馮儉坐在木板床上,背靠著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麵。他冇有戴枷,冇有上鐐,跟後巷那些活口不同。

馬牢頭以為他要夜審馮儉,連忙拿來鑰匙開門。

馮儉抬起頭來,見是李沆來了,嘴角又掛起那副慣常笑意。他的頭發還算整齊,衣領冇有歪,袖口冇有褶皺,跟他在吏房裡坐著的時候,冇有太大區彆。

“明府來了,何不進來一敘?”

李沆嘴角微微抽動,倒是有些佩服他的鎮定,“你的人全完了。”

馮儉笑得意味深長,“我知道。”

李沆在牢門外站了一會兒。

兩個人之間隔著牢門,隔著木柵欄,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馮儉先開口了,“明府心神不定,可是怕我還有什麼後手?”

李沆麵色沉靜地看著他,知道自己不問,他也會說。

果然,馮儉抬起眼皮看了李沆一眼,“我若有後手,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明府若是來問話,能說的我都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