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我輸得不冤

馮儉冇等李沆開口,自己先笑了。

他坐在木板床上,背靠著牆,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那姿態不像階下囚,倒像在吏房簽押房歇午。

“明府一定覺得,我此刻該悔不當初。”

李沆朝旁邊揮了揮手,馬牢頭會意,連忙從外頭搬了把舊木椅進來。椅子腿有些輕跛,他放穩了請李沆坐。

李沆在牢房裡坐下來,離馮儉不過三兩步遠。

馬牢頭退了出去,順手把牢門帶上。腳步聲沿著過道遠了。

馮儉抬頭看了李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明府敢單獨進來,不怕我暴起傷人?”

李沆整了整衣擺,“你若有這個心思,就不會坐在這裡等我了。何況以你的性子,喜用智,自然不屑使蠻力。”

馮儉感激地點了點頭,“明府高看我了。手無縛雞之力,若再不會用腦,早就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可惜,我自詡算無遺策,到頭來還是錯了一步。”

李沆看著他,“哪一步?”

馮儉抬起一隻手,扳著指頭,像在算筆陳年舊賬,“我算到了明府會借秋祭布局,所以才主動暴露城外賊寇之事。”

“一來可以試探明府的舉動,二來我也另有打算。可我唯獨冇算到一個人……”

李沆嘴角微動,“你說的可是守禮?”

馮儉抬頭看李沆,眼睛在昏黃的燈火下亮了一下,“不錯,正是此子。”

“論起來,這小子當叫我一聲舅舅。嗬嗬,我一直以為他隻會埋頭抄文書,算算賬。戶房那攤子,他做得漂亮不假,可那終究是案頭功夫。”

“我原以為,真到了刀兵相見的局麵,他一個抄文案出身的小吏,不過是個看客。直到我發現他竟然利用舊底簿查我,才知道小看了此子。”

李沆冇接話。

馮儉繼續道:“王家莊那場仗,碼頭那場仗,以及後巷這場伏擊。樁樁件件,恐怕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孫繼祖能打,武岩能拚,可這些人若離了此子運籌,便是一盤散沙。明府,你說是不是?”

李沆點了頭,臉上微露笑意,“你猜的不錯,這些事都有守禮參與。”

馮儉嘴角也浮起絲笑意,“他在吏房十年,一直默默無聞。我自問對縣衙上上下下都了如指掌,偏偏在他身上看走了眼。”

“也不怕明府笑話,我甚至在他嶄露頭角之時,還順手推了一把。甚至在他當上戶房前行那會兒,還動過拉攏他的心思。”

李沆不動聲色,“恐怕你是想,推他出來與孔佑安明爭暗鬥。待我到任後,再推他出來引起我的忌憚,這樣就可保你自家無虞吧?”

馮儉緩緩點頭,“果然瞞不過明府,確實如此。隻是我也冇料到,他成長得極快,竟然真的鬥倒孔佑安這蠢貨,還籠絡起不小勢力,隱隱壓我一頭。”

“我暗中使了些手段,都被他一一化解。自那之後,我感覺此人難以掌控。後來他竟然查舊檔,僅用兩個時辰,便從那些旁人翻都不會翻的故紙堆裡,找出我的破綻。

“那時我便知道,此子留不得,也拉攏不得。加之明府這般人傑前來鄄城,我猜他已經暗中投了明府,說不定要對我不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16章我輸得不冤(第2/2頁)

馮儉說得坦然,“因此,我便想一勞永逸,借來外力徹底鏟除此子。不過,我不太明白,明府如何識破我的謀劃?”

李沆微微一笑,“那些賊寇,本就不受你控製。把他們召來,自是許了錢糧,可他們若真進了鄄城,看見滿街店鋪、滿倉米糧,殺紅眼時,誰還認你馮儉?”

“你怕的,從來不是縣衙這百來名弓手,你更擔心八百賊寇這把刀,反要割傷自己。”

馮儉聽完,輕輕拍了一下膝蓋,“知我者,明府也!”

李沆搖了搖頭。

馮儉微微一愣,眼珠半轉間也就明白了,“這麼說,這裡的細微處,不是明府想出來的,而是張守禮的揣度?”

李沆坦率點頭,“不錯。守禮說,你召這些人來,本就不是為了攻城,而是為了耗儘縣裡弓手。”

“等兩敗俱傷,你再引一支心腹精銳入城,神不知鬼不覺地拿下縣衙。明麵上鄄城還在朝廷手裡,實則已姓了王。”

馮儉臉色微變,“他連這個都猜到了?”

李沆輕輕一笑,“不止。守禮還知道,你真正要的,是借鄄城為根基,暗中招兵買馬,待明年秋收之後,與外人約定,共同謀逆,占據濮州城。”

馮儉瞳孔猛地一縮,他臉上那層慣常的從容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驚疑,“他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

李沆看著他,“永寧庵。王員外與庵主淨塵在靜室密議,卻未防隔牆有耳。”

馮儉臉色再變,“那你們也知道我的身世了?”

李沆滿臉淡然,“你是王員外的親生兒子,被馮家收養後,改了馮姓,入了吏籍。而王員外,卻是前朝天平軍節度使麾下,掌書記王暉!”

馮儉沉默了片刻,“既然你們連明年舉事這等機密都知道了,今夜我輸得不冤。不過,我仍有一事不解。”

“你問。”

“張守禮能查出我不是馮樸親子,這不奇怪。隻是,他從未出過鄄城,怎會連家父是韓節度使舊部之事也查得到?”

李沆看了他一眼,“前任知縣沈覺被殺一案,驚動了皇城司,便派了親事官趙瀣假扮我的幕僚來此暗訪。”

馮儉眉毛擰了起來,“皇城司?趙先生?他怎麼會來鄄城查一樁縣衙命案?”

李沆解釋道:“沈覺的死,隻是引子。真正的由頭,是皇城司王都知手中有舊檔,知道前朝天平軍節度使韓通,麾下掌書記王暉,一直潛逃在外。”

馮儉仰起臉,看著牢房頂上黑暗處的虛空,嘴角抽了一下,“原來如此!千算萬算,冇算到皇城司會派人來此。我終究局於一縣之地,輸得倒也不冤。”

李沆認真地看著他的臉,“你今夜若逃,或許還能多活幾日。”

馮儉搖頭苦笑,“逃?鄄城到處都有張守禮的眼線,我就是變成老鼠,也鑽不出去。況且我這一輩子都在縣衙裡坐著,讓我如野犬般逃命,實在有辱斯文。”

李沆看著他好一會兒,冷不丁開口,“王儉,你恐怕是想給令尊,留出時機逃跑吧?可惜,賀攔頭已經帶人去了永寧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