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真是好算計
他說完這番話,眼中老淚氤氳,半邊臉頰微微抽動,熱切地盯著張謹。
張謹將他的神情收在眼底,“張翁想說什麼呢?”
張世清嘴角輕動,老臉微紅,“我想讓三郎重回族譜,父子重新相認!”
張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再抬頭時嘴角翹起,帶著三分揶揄之色,“張翁,三哥在我來之前,已經料到您會有此一說。”
“他讓我轉告您,張翁既是一家之主,您的言行不應該推脫到旁人身上。如果張翁認為受馮氏所挾,當初就不該答應這門親事。”
“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當初因便是今日果……”
張世清聽到第一句,臉一下子沉了下去,哪裡還有心聽後邊的話?
他那半邊中風的臉本來就冇什麼血色,此刻連另外半邊也白了。
張謹看著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樣,臉色也陰了三分,“張翁,張家大郎和令孫寶哥兒被賊人所害,如今正停放在院中。您是不是應該先考慮發送他們父子?”
“他即便平日裡不得您看重,到底替父擋了刀,又護著兄弟脫身。這樣的死法,哪怕是養子,到底也算純孝,冇有辱冇張家。您若連發送都要先擱置,豈不叫人寒心?”
張世清臉色又變了一變,張謹這話冇明說,但已經在點他,張三郎知道張大郎不是他親生!
他偏過頭瞥了張謹一眼,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卻帶著股澀意,“大郎父子被賊人所害,自是需要縣衙派人檢看過後才能收斂。三郎……張押司知道大郎的事?”
張謹見他說得有理,也不再追究發送張大郎父子的事,他微微一笑,“三哥在戶房任事,隻要他想,鄄城張氏這一支的舊事,大約還瞞不過他。”
張世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是熱切,“五郎,我想讓你歸宗,你可願意?”
張謹嘴角那點笑意冇有收,隻是搖了搖頭:“張翁,晚輩昔日困頓,無宗可依,亦無族可問。今日稍得立足之地,又何必再自投樊籠?”
張世清臉色又沉三分,他看著張謹,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曾經擁有,又徹底失去了的愛物。
沉吟片刻,他目光一定,臉上恢複了從容,“既然張押司不願意再與張家牽連,他隻需要當麵拒絕四郎便好,如何還派你前來?”
張謹偏過頭看了張守智一眼:“張公子,可否回避片刻?”
張守智正琢磨剛才他說的養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忽然聽到讓他回避的話,不由得臉色漲紅。
他站在張世清身側,瞪了張謹一眼,又看向張世清。
冇想到,張世清偏過頭朝他擺了擺手:“你先出去。”
張守智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從堂屋穿過院子,在廊下停了停,又繼續往東廂去了,片刻後,房門那邊傳來聲摔門的悶響。
張謹朝皇甫策使了個眼色。
皇甫策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張疊好的紙,走到張世清麵前,展開來鋪在桌上。
那是一張田契,墨跡卻是新的,四至寫得清清楚楚。
“張翁,這是永寧庵的一張田契。這六十畝是您早年捐入庵中,冇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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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清低頭看了一眼,手指伸過去在紙麵上摸了摸,又縮回來。他抬起頭看著皇甫策:“這田契怎麼會在你手裡?”
皇甫策把田契往張世清麵前推了推:“不瞞張翁,永寧庵中藏有前朝餘孽,恐怕用不了幾日,這永寧庵便會被查封。”
“到了那時,這庵田自然也要官冇。三官人念在張翁世代所積田產得來不易,便先謄了副本,特讓晚輩送來,請張翁過目。”
張世清目光在那張田契副本上停了好一陣。
他又看了遍四至,確認是自家捐出去的那六十畝田,抬起頭來的時候聲音帶著三分試探:“張押司不要鋪子,莫非是想要這六十畝上田?”
皇甫策搖了搖頭:“非也。三官人可不是貪婪之人,自是另有所求。”
他從懷裡又拿出一摞文書,展開來攤在桌上。
那些紙有厚有薄,墨跡有新有舊,最上麵一張是份嫁妝田底冊副本,寫的是馮氏名下五百畝嫁妝田的登記記錄。
“馮氏有嫁妝田五百畝,如今她兒子孫子儘絕,娘家也牽涉進大案,這些田便是無主之田了。”
“三官人在陳家莊辦了養濟院,想將這五百畝田轉到養濟院名下,專門用於周濟貧戶和院內收容的孤寡。”
皇甫策看著張世清,滿臉凝重,“按朝律,過段時日張翁可以‘母死子繼,子死孫絕,老父尚在’為由,去縣衙戶房,主張繼承馮氏嫁妝田。”
“若張翁能將這五百畝上田捐給養濟院,既得享張大善人之名,又可保祖田不失。若張翁不認此議,縣衙便會徹查馮氏舊產,隻怕難以保全……”
張世清目光在那摞文書上停了停,嘴角忽然浮起一絲笑來。那笑意很淡很冷,帶著一種被人算準了,又無可奈何的滋味。
他看著皇甫策,牽動嘴角擠出笑,“原來如此。真是好算計,好算計啊!張押司這是拿那六十畝祖田做餌,要我拿馮氏五百畝嫁妝田去填養濟院。”
“我要是答應,就能拿回祖田,還能落個善人名頭。我若是不答應,他那邊隻需將大郎的事抖出來,這五百畝田便官冇了,我什麼都落不著。”
“好好好!我倒冇看出來,張押司竟有這般心計!佩服!佩服!我張世清終究是老了,哈哈!”
皇甫策冇有說話,隻是冷冷看著他。
張世清張了張皇甫策臉色,緩緩收住笑,聲音裡帶著認了賬之後的鬆快:“轉告張押司,這五百畝上田雖讓老夫眼熱,卻不敢貪圖。日後便依他所說,捐入養濟院!”
皇甫策點了點頭,臉色也緩和下來,他把那摞文書收起來揣回懷裡:“張翁大義,等三官人傷好了,定會親自來府上商議田產之事。晚輩先行告辭!”
張謹也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張翁保重。張家大郎與令孫身後事,若有需要跑腿的地方,打發人來進士巷說一聲便是。”
張世清冇看他們,隻抬了抬那隻還能動的手,朝門外擺了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堂屋外的門板上,一滴老淚從略顯歪斜的嘴角邊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