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你為何要拆家?

他們天生腳力異於常人,又長期被官府追剿,硬逼出來的逃命本事。

這種人一旦撒開腿,尋常士卒連他們的影子都摸不到。

那指揮使整了整甲胄,走到孫繼祖麵前抱拳,“今日多虧兄臺了。若不是你那一槍,我這條命就交代了。”

孫繼祖點頭還禮,“指揮使客氣。都是為朝廷辦差。”

孫連成滿臉感激中,眼底帶著十分欽佩,“還未請教臺甫。”

“鄄城縣尉孫繼祖。”

“原來是孫縣尉。”孫連成笑起來,“在下孫連成,與孫縣尉同姓。濮州兵馬都監孫連勝與我同族。他是孫氏大宗,我是小宗。”

孫繼祖點頭:“難怪孫指揮使臨陣不亂,卻是家傳本事。”

孫連成擺了擺手:“孫縣尉過獎。今日戰果,該如何分派,還望孫縣尉……”

他說話時,趙瀣已經走了過來,把孫連成請到坡後無人處。

孫連成一開始還端著,看他打扮似乎像文人,估摸著這人不過是縣衙幕僚。

直到趙瀣亮出皇城司副指揮使牌符,孫連成臉色變了。

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強撐著冇下跪,“下官拜見趙副使。”

“不必多禮。”趙瀣把牌符收了,“今日之戰,你我都出了力。戰報的事,原要好好商量商量。”

孫連成連忙點頭:“請趙副使示下。”

兩人站在坡後,你一言我一語地湊出了一份戰報:

孫連成先說,巡兵探得八百賊寇入境,濮州兵馬都監孫連勝率五百禁軍圍剿。

趙瀣點頭,要求加一句,鄄城縣尉孫繼祖帶百名弓手增援。

孫連成會意,便說斬首七百,餘者潰散。

趙瀣想了想,讓他戰報上寫賊首郝老刀、鐵頭陀“陣前格殺”。

孫連成臉上堆笑,“孫都監身先士卒,衝入賊陣,中伏而亡,可敬可歎!”

趙瀣意味深長地笑了,“己方傷亡呢?”

孫連成試探著道,“禁軍戰死三十六人,傷百二十人。弓手死傷三十一人……”

趙瀣點頭:“差不多了。戰報呈上去,孫都監忠勇,孫縣尉有功,孫指揮使臨危不亂,穩住局麵。”

孫連成遲疑了一下:“趙副使方才說,還活捉了百名私鹽販子,那批人……”

趙瀣臉上一寒,“這些人犯的是重法,就交給禁軍處置吧。”

他見孫連成會意地點頭,轉身便把羅販子和他手下那百來鹽販子押過來。

那些人早被捆成了串,蹲在營地後麵坡地上。

禁軍得了令,把這些人押走。

孫繼祖還在營地指揮義勇清點屍首,統計繳獲。等他站到土坡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順著風撲過來。

他腳步一頓,瞥了眼坡後,隻見那裡橫著一地屍體。

百來號鹽販子全都躺倒在地,脖子上的刀口還冇凝住。

血滲進土裡,黑乎乎一片。

孫繼祖在坡上站了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準備多言。

他當然明白。

這百來號鹽販子是活口,活口便會說話。

既然要報大捷,就不能留這些人。

牢城營這邊的賊寇都死絕了,戰報上才能隨便寫。

這道理不新鮮。

他隻是覺得,這幫人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算盤裡。

有些事,不能說破。

說破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至於王家莊、廢棄碼頭的賊寇,哪怕他們知道這邊隻有三百人,孫連成卻可以說是賊寇另有增援,輕輕一句就能遮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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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向來無人較真,何況還有趙瀣在。

孫連成很會做人。

他讓手下把禁軍的好兵器收攏起來,又把繳獲的賊寇兵刃全留給孫繼祖,“孫縣尉,這些刀槍雖舊,修一修還能用。鄄城弓手缺器械,正好拿去。”

孫繼祖看了一眼那堆兵器,“多謝孫指揮。”

孫連成又牽過匹棗紅馬,正是孫連勝坐騎,鞍韉齊全,四蹄不安地刨著土,“這戰馬也是繳獲,我騎術不精留著無用,便贈孫縣尉代步。”

孫繼祖本想推辭,奈何他愛馬如命,鬼使神差的伸手接過韁繩纏在腕上,空出左手輕輕拍了拍馬頸。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安靜下來。

孫連成轉頭吩咐親兵:“把孫都監屍身收殮好,明日再送州衙。”

他說完朝孫繼祖和趙瀣抱了抱拳,“今日之戰,全仗二位。改日孫某再登門拜謝。”

趙瀣拱了拱手,“孫指揮慢走。”

孫繼祖隻點了點頭。

孫連成帶著剩下的四百六十多名禁軍,列隊回營。

火光裡,那隊人越走越遠,漸漸成了官道上,一條模糊黑線。

夜色已經擦黑,孫繼祖叫過武岩,“你騎我的馬回城。先去縣衙報捷,再告訴張三兄弟,明日午時前後,大隊回城。讓他把撫恤和賞錢備好。”

武岩應了一聲,把大斫刀往背上一掛,翻身上馬便走。

孫繼祖瞥了瞥,隻當冇看見。

他背那上柄大刀是偷偷撿孫連勝的,與軍中類似形製的斬馬刀有所不同,實際屬於大斫刀的一種。

刃口寬而厚,刀頭略彎,刀柄尾端裝有鐵環,一體鍛造,刀身與刀柄渾然一塊,最適合近身劈殺和破陣。

劈砍時一刀便能劈開皮甲,力大者揮起來,人馬俱碎!

這東西倒仿佛為武岩定做,也怪不得他私藏。

武岩馬快,從牢城營舊址到鄄城,花了一個半時辰,跑得馬蹄子都熱了。

他先去了縣衙。

李沆還冇歇,在二堂看文書。

聽武岩說牢城營賊寇已破,郝老刀和鐵頭陀都被孫繼祖一槍穿了,不由得又驚又喜。

又聽武岩說兵馬都監孫連勝死了,李沆才收了笑,“知道了。你去守禮那兒,把撫恤賞錢的事說清楚。他晚晚遇刺受了點傷,不過徐方說冇有大礙……”

武岩聽得大急,快步出了縣衙翻身上馬,朝進士巷奔去。

夜裡巷子靜,馬蹄聲又響又碎。

他這陣子太忙,一直冇來張三郎家,眼見門後有燈火,想也不想就推了進去,“三郎,聽說你受傷了!”

他剛喊了一聲,就聽院牆那頭風聲不對。

一道身影從廊下閃出來,手中一條大銀棍兜頭就砸。

武岩往後一仰,銀棍擦著他鼻尖過去,砸在門框上,整扇門都震了下來。灰土落了武岩一臉。

他那口大斫刀太顯眼,斜斜地橫在背後,冷不丁一瞧,倒像是賊人夜闖民宅。

那人第二棍又到。

武岩連忙退出院門拔刀一擋,刀棍相撞,咣的一炸聲,震得虎口發麻。

他連退兩步,心中震驚,“什麼人?”

巨大響聲把進士巷幾戶人家全驚了起來。

張三郎跟在陸秋成身後,披著衣服走到院門口,額上的白布條在夜風裡直晃。

他看見武岩手提大刀在巷道中發呆,萬青掄著大銀棍堵在院門口,嘴角直抽抽,“武二哥,你為何要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