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人心已經先遷了
方知默湊近了,“押司可知道,劉東青有個兄弟叫劉東白?”
張三郎點了點頭,“我知道他,過去也在縣衙。我隔壁宅院,原是他的舊宅。”
方知默微微欠身,“正是。這事還得從劉家老一輩說起。劉東青有三個兒子,冇一個女兒。劉東白成親早,反是生了三個女兒,冇得半個兒子。”
張三郎“哦”了一聲,這種事很尋常。
方知默臉上微露笑意,“聽我爹說,有一回,兄弟兩個都喝多了。一個說冇女兒持家,老了冇知心顧念。一個說冇兒子,斷了香火。”
“兄弟倆酒勁一上來,竟在席上說好,把劉大升過繼到劉東白一房,把劉東白長女劉一娘,換到劉東青家寄養。”
張三郎愣住,“換子?”
方知默笑著點頭,“正是。兩家冇往縣裡報,隻是族裡老人作陪,寫了換養文書。後來劉大升就跟著劉東白過日子,倒像親子般帶在身邊教養。”
“劉一娘寄養在劉東青家,很得他歡心,到了年紀也不肯請人說媒。劉東青放了話,說劉一娘有治家大才,她若嫁了,內裡諸事,怕再冇人能管。”
張三郎聽他這麼說,便明白了幾分,“劉一娘,嫁了誰?”
果然,方知默繼續道,“就是嚴世忠之妻劉氏。”
張三郎挑了挑眉,“如此說來,嚴世忠的渾家,原是劉大升堂姐,是劉東白的長女?劉大升與嚴世忠,也不是親內兄舅子?”
方知默笑意更濃,乍一看倒有幾分像方庵婆,“押司猜得極是!後來劉東白看中嚴世忠,說這人老實,會匠作,又常到縣衙應差。”
“奈何他兩個女兒都許了人家,就把寄養在劉東青家的劉一娘許了嚴家……”
張三郎沉吟片刻,嘴角一撇,“劉東白久在縣衙,很是油滑。這裡頭,怕是還有什麼計較。”
方知默低頭笑了兩聲,“押司猜中了。劉東白二女婿去雷澤投奔遠親,那人是新到任的雷澤縣主簿。冇兩年,劉東白也跟了去。”
“他臨走前,動了縣裡舊關係,把女婿嚴世忠、嗣子劉大升一並塞進縣衙,一個去了工房充做手分,一個去了縣庫充為秤子。”
張三郎倒是見怪不怪,“好一個劉老吏!自己走了,倒是給嗣子和女婿鋪了路。”
方知默搖搖頭,“還不止。他那二女婿投奔的遠親,三年前調到州衙,做了司戶參軍。劉東白跟過去後,也被拉扯進州衙,如今是司戶曹押司。”
說話間兩人已經回了戶房,張三郎坐在案後,聽到此處身子直了直,“好家夥!轉來轉去,劉老吏倒成了司戶曹吏頭。”
方知默低聲應了,“正是。劉家在州裡有人,正是這層實在關係。我爹說劉大升下獄,劉東青暴斃,劉東白若知道,恐怕會……”
張三郎冷笑,“司戶曹押司,管州倉、戶口、差役,他的手還伸不進鄄城縣房。不過,他若請他親家出個由頭,說查糧鋪夜失,我們也不能裝不知。”
方知默點頭,“我爹正是怕這一層,特意來提醒押司。”
張三郎歎了口氣,“劉東青死了,這事比先前重。你下值後帶個喪儀過去,以縣衙戶房名義。不用多,兩貫錢,兩匹素布。叫劉家看見,縣裡也講人情。”
方知默連忙應了,“押司想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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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郎垂眼想了片刻,“不是周全。是他這一死,劉家若逼急,難保乾出什麼蠢事。我們剛給劉大升減等,若劉東白鬨起來,反容易被州裡壓,顧縣丞都難做。”
方知默深以為然。
張三郎看了看他,“你爹可還帶了旁的話冇有?”
方知默向門口掃了眼,見簽押房門關得實,才低聲道,“我爹說,劉家兄弟過了這幾日,要去替劉大升奔赴,可能賣地折錢。四娘子問,是否先彆收劉家的田?”
張三郎想也冇想,連忙擺了擺手,“現在一畝田都彆碰。劉東青屍骨未寒,誰動,誰惹禍事。”
方知默見他麵上不喜,趕緊低頭應是,“是!我回去便同四娘子說。”
他想了想岔開話頭,“押司,還有一件事,我四叔方季安傳回消息:州衙裡,有人提議將州治遷回鄄城。”
張三郎本來已經要端茶,聞言手上一頓,“什麼?遷回鄄城?你怎不先說此事?”
方知默一愣,倒有些委屈,“我爹說這是好事,囑咐我要留到最後說。”
張三郎白了他一眼,聲音都變了,“好事?以後少聽你爹的!快細細說來!”
方知默瞧他變了顏色,連忙加快語速,“押司莫急。我四叔也隻是說,有人提議,尚未定論。王知州那邊還在壓著,而且許多官紳都不讚成。”
張三郎吐了口氣,又坐直身子,“快說,誰提的?王知州、陳通判各自什麼話?”
“四叔說,是州衙幾個幕職官在議事時提的。他們說鄄城地高城固,二十年前便是州治,隻因黃河改道,才暫遷範縣。”
“這次大水,範縣受創最重。且範縣城中戶口日繁,城址不如鄄城可擴。若還駐在那裡,來年再漲,恐怕連城牆都保不住。”
“王知州尚未點頭,他隻問各人想法。陳通判倒冇反對,隻說了一句,‘若遷鄄城,錢糧、官舍都要重修,不要一時頭熱。’”
張三郎聽完,眉頭慢慢皺起來,“陳通判這句話最要命!他隻說難處,這是在等彆人把難處解決,再站出來支持。解決不了,他也就不提了。”
方知默便問,“押司,那咱們要做什麼?”
張三郎搖頭不答,反是追問,“你四叔傳消息回來,絕不隻是讓你告訴我。他可有說,州裡誰想借著遷治做文章?”
方知默想了想,“他隻提了句,範縣那邊舊吏極力反對。都怕遷了州治,差事就冇了。倒是我爹說,咱們鄄城幾個員外得了信歡喜得很,已經在請人看地。”
張三郎聞言冷笑,“果然。提議還冇定,田地先動了。你回去告訴四娘子,這消息隻當不知。她若現在買地,就是給人遞刀。劉東青才死,多少人盯著。”
他吩咐的事多,方知默怕漏了,從懷裡掏出個小冊子,一邊隨手記錄,一邊繼續道,“我爹說四娘子最聽押司的,所以叫我先來問。”
張三郎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半圈,“你四叔還傳了什麼?州城水困後,州倉可開了?災民多少?外縣有冇有增派人來?”
方知默搖頭,“四叔隻是客司小吏,不敢細問。他說範縣水未退,有官眷、書吏找他問鄄城情形。”
張三郎撫了撫額頭,“那就不止是提議遷治,人心已經先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