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謙讓座次

張三郎在縣衙連住三晚。

忙了足足四日,才算徹底接過這波災民。

頭一日幾乎冇合過眼,第二日也隻啃了兩頓冷餅。到第三日,才顧上喝頓熱飯。等方知默把最後一批災民名冊抱進戶房時,城外已經不再往南門湧人了。

張三郎翻著名冊,手指在末尾一停,“總計多少了?”

方知默翻出懷中小冊子瞄了兩眼,“回押司,報上來的,一共四百二十三戶,兩千三百七十二口。武都頭帶人巡查二十裡,已經接應不到災民了。”

張三郎閉了閉眼,如釋重負地鬆口氣,臉上難得現出幾分喜色,“總算接住了,冇出大亂子,就是大功!”

他剛要去尋顧彥升,周全忽然從外頭進來,“三官人,陶兄來了!已進了二堂,顧縣丞讓我來請你過去。”

張三郎聽說是他來,連忙整了整衣,就打算去二堂。

周全卻先不急著走了,“三官人,安郎這些時日住吏舍,把《錢穀冊例》《役法撮要》背得通熟,又把我這些年買的書全翻了個遍。”

“他昨晚還問,何時能再去進士巷,我說你忙得三日冇回宅。他聽了,倒想來縣衙跟你學錢穀細務,替你跑跑腿。將來下筆寫策,也好不叫錢糧二字蒙了。”

張三郎連忙點頭,“有何不可?明日周兄帶他來戶房。我也好久冇見安郎,正好看看他長進多少。做官不通錢穀,將來要受吏欺。”

周全一聽更來勁了,“三官人,你是不知道!那孩子如今說話辦事,越來越有章法。人又肯鑽,夜裡點燈看書,把鄭謙他們都驚著了。”

“都說我周全哪輩子修來的福份,人到中年,忽然得了這樣的好兒郎做嗣子……哈哈哈哈……”

張三郎心裡好笑。

周全孤身多年無妻無子,如今得了侄子周安過繼,自然怎麼看怎麼好。

給他一根草,他都能說成龍須!

隻聽周全又笑,“三官人,還有一樁好笑事,李有田竟想把他侄女說給安郎!他哪裡知道,安郎早與皇甫家小娘子定了親。”

張三郎聞言接話,“周兄,這話你還冇對外說吧?”

周全連忙擺手,“冇有冇有!安郎說你定的,要兩年後才能成親。如今還冇換帖,我與皇甫策隻私底下說定。李有田那廝,我當麵回絕了。”

張三郎便點頭,“阿芸還小,既未換帖,就先彆傳。過兩年安郎還要赴考,先以課業為重。若外頭亂說,反弄得兩家人難做。”

周全樂得嘴都合不上,“三官人這話,言外之意,下科安郎必中?”

張三郎不好接話,隻得點頭,“安郎有周兄教導,肯定會有大出息。好了好了,陶勾押剛來,不好讓他久等。周兄記得明日帶安郎到縣衙……”

周全滿口應著,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二堂裡,陶誠正與顧彥升說話。

他一身公服,靴子上還沾著泥點,一看就是從渡口趕來的。

幾日下來,大水漸退,河裡已經通船,陸上仍然泥濘。

張三郎先一步進去,與陶誠四目相交,躬身笑道,“陶勾押遠來,有失遠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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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誠也連忙躬身還禮,稍低半寸,“張押司客氣,我這是來討茶吃的。”

他雖是上差,年齒又長,但張三郎新得官身,兩人還是舊交,禮數上都隻拱手致意。

他先不落座,又朝張三郎拱手,換了稱呼,“說起來,還冇給三官人道喜。將仕郎雖未領實差,到底脫了吏籍。如今鄄城這班舊吏,倒數你最先沾上官身。”

張三郎忙擺手,“不過是個空階,陶兄莫取笑。”

顧彥升瞥了眼,嘴角仍咧在耳根的周全,“守禮,你二人坐吧,州裡來文了。”

陶誠收了笑,將文書遞給顧彥升。

那文書用油紙裹著,外頭套了封皮。邊角已被潮氣浸軟。封上寫“濮州衙行下鄄城縣”。

顧彥升拆開,仔細看了兩遍,臉色越看越沉,“王知州這回,是真急了。”

他瞧了瞧張三郎,示意他來看。

張三郎連忙離座上前接過,見上麵寫著:

濮州衙行下鄄城縣:

本州近遭水患。鄄城、範縣俱有大水過境。鄄城河堤完固,災情尚輕;範縣受創最重,計有一千三百餘戶受災,城內外軍民多有失所。

今範縣不能儘容,災民四散。仰鄄城縣開城接濟,妥為安置。凡過境災民,勿得驅逐。

所有縣庫原應解州錢糧,暫留本縣,聽候支用。義倉許全數開用,毋須再行請批。

本州已行文京東西路轉運司,請開常平倉,並請撥付賑濟錢糧錢。鄄城縣宜先備倉、備棚、備人,以待州司並路司覆驗。

此令。

太平興國五年九月廿六日

濮州衙押

張三郎看罷,輕輕吐了口氣,“範縣一千三百餘戶受災,本縣已經安置了四百二十三戶。州裡的意思,剩下那八百餘戶,也要往鄄城推了?”

陶誠臉上露出苦笑,“州裡也是冇法。範縣城低,糧倉又進水。數千石糧被水衝走,上萬石糧受潮。不是黴爛,就是泡壞。”

“鄄城縣倉建在高處,並無損失。王知州又聞顧縣丞與三官人,安置流民頗為得法,州裡這才決定,錢糧暫留縣裡,不必再解州城。”

顧彥升把文書收好,對陶誠勉強笑了笑,“你一路從州裡來,必是水路上下的。先不說公事,吃口熱飯。天大的災,也得人先站穩。”

上次陶誠來時,李沆還在,人也多些。

這回他再來,李沆離任,孫繼祖在操練弓手,不肯跟他們宴飲,嚴世忠降為前行,又不夠資格前來。

顧彥升命人仍在東廂小廳設下小宴。

不多時,四人進東廂,顧彥升自然坐了主案。

陶誠被周全讓至左首側案,他朝張三郎謙讓,“三官人如今已有官身,我不過州衙吏目,原該坐你下首。”

張三郎連忙擺手,“陶兄是客,又帶公文來。這頓酒不論官,隻談事情,敘舊誼。我年輕,自當敬陪末座。”

陶誠連忙笑道:“三官人說哪裡話。莫說這頓酒,往後相見,我該先給你行禮才是。這左首,該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