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冇大冇小
田正隆要證據,從哪裡來?從鄄城根上挖。
王伯庸祖籍舊產在他張三郎眼皮底下,這案子一旦動了,牽扯上千名女童。
她們被塞進行院,依容貌、性情、才藝分等調教,再送進一個個官員後宅充為姬妾、侍婢。
那些官員中,想必不少人如今還在任上。若查出實證,牽連何止本路?京中那些王家有援之人,恐怕也會順著線索往回撕。
田正隆說,保他入刑部為官,哪怕不是虛言。可那官,也得張三郎有命去坐。張三郎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紙灰,他扯了扯嘴角,卻不笑出來。
接下田正隆所托,他未必能得什麼好結果。不接?也要倒黴!
徐楷就在州衙,通判陳仲舉又是田正隆門下。
這倆人若想給他使絆子,他攢下的根基,就得塌掉一小半,更彆說田正隆本人。
他敢寫這封信,就是算準了張三郎的處境,不接也得接,隻是怎麼接法。
張三郎把掌心灰拍掉,起身拿案上茶水衝洗,隻覺涼得紮手。
田正隆追查女兒失蹤案二十年,連屍骨都冇找到。這人怕是早就憶女成狂,隻是瘋得有章法,竟然繞這麼大彎子把自己拉入局中。
這算哪門子事?
張三郎甩乾手,重新坐回床邊,望著窗紙上那半邊槐影。
他閉上眼,把今天的事從頭理了遍。
先是陶誠到達鄄城送公文,暗中轉來田正隆密信。後是王正帶四大員外上門,明著探問遷治之事,暗中試圖迫他歸於王氏門下。
兩撥人,一個致仕知州,一個刑部郎中,兩名服緋大員,同來為難他一個小小押司,這上哪說理去?
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然而,沮喪過後,張三郎細細再想,倒像暗巷裡的狸貓,聽見了鼠聲,眼睛漸漸亮起來。
盤算了一個多時辰,張三郎這才緩緩睡下。
次日一大早,周安滿臉興奮地來西次間,叫他同去縣衙。
張三郎醒了醒神,忽然想起今日休沐,便打發走周安,準備再補補覺。
奈何早起慣了,他在床上翻了片刻,到底還是滿臉不爽地起來,先到廊下洗臉。
呂三寶知道他喜歡冷水淨麵,嘴裡哈欠連天地打了兩瓢水過來。張三郎把臉埋進木盆,水涼得一激靈,頓時清醒許多。
他正擦臉,外頭巷子裡有了響動。
一聲馬嘶過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遠遠傳來。
不多時,在院門外停下。
呂三寶以為誰來送錢,樂嗬嗬跑過去打開院門。
卻是趙虞琴從馬車上跳下來,後麵跟著兩個趙家仆人,正從車後搬隻半人高的大酒壇。
呂三寶見是她來,頓時興趣缺缺讓在一旁。
趙虞琴進門就喊,“張三叔,族兄讓我送酒來!”
自從張三郎上次去趙家赴重陽宴,次日撮合她與王禹偁後,趙虞琴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自降輩份非要管他叫張三叔。
張三郎從不與女子計較這些,也就由得她亂叫。他跟趙大郎、王禹偁都是平輩論交,按說在趙嗣衡麵前應該自稱晚輩,奈何這老先生也喜亂來,並不管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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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郎把臉巾往肩上一搭,走過去看。壇身舊泥封還未開,壇腹新貼了張紅紙,寫著三個大字,狀元紅。
墨跡很新,筆法古拙,似乎就是昨晚才寫。
張三郎笑了笑,知道是趙大郎兌現昨晚一諾,便讓呂三寶引著趙家仆人,把酒抬到廊下放著。
張三郎看著趙虞琴,“可是來尋嗣衡先生?”
趙虞琴嘴一撇,“可不是嘛!張三叔,我爹在你這兒過的夜?”
她說著探頭往院裡望,“他昨夜出門時說定早些回,結果連個口信都不叫人送。我等到三更,還以為他掉進南城臭水溝裡去了。”
東廂門一開,趙嗣衡循聲黑著臉出來,“琴娘,你怎麼說話呢?冇大冇小!”。
他袍子前襟還沾著燈灰,發髻散了一邊,顯然也是剛醒。
王禹偁跟在他後頭,衝趙虞琴拱了拱手,“虞琴姑娘。”
趙虞琴臉上微紅,朝他福了福,拿眼瞪著趙嗣衡,“爹!你倒好,在張三叔家裡睡得香。我在家數窗格子到三更,還不見人影!”
趙嗣衡被自家兒女嗔怪,老臉一紅連忙擺手,“琴娘,琴娘!聽爹說,昨夜守禮寫了篇三題賦,正論詩賦策題。”
“你也知道為父脾性,哪還放得下?我和元之他們講論到二更,怕是坊門已閉,這才在東廂歪了會兒。”
趙虞琴哼了一聲,“什麼三題賦?您上回看人弈棋,也說看一局就走,結果在棋鋪過了一夜。下回是不是見人磨豆腐,也要把豆渣味都聞足才肯回?”
王禹偁在旁邊忍不住笑,忙又低頭拿袖口掩了掩。
趙嗣衡被她數落得跺腳,“這丫頭!為父是那等冇有成算的人嗎?昨夜守禮那篇賦,當真字字珠璣。我多年不第的鬱結,都被他解得差不多了。”
趙虞琴偏過頭,看了看張三郎,又朝王禹偁瞄了一眼,聲音輕下來,卻仍帶三分嗔意,“張三叔也是。我爹愛文,你也不勸著些。”
“倒像你和元之約好了,拿文章做由頭,引著我爹不回家,把我這個女兒,都快忘乾淨了。”
王禹偁忙道:“虞琴姑娘,昨夜委實是我不對。趙公拉我講賦,我不好不應。你若要怪,便怪我。”
趙嗣衡聽得直搓手,“琴娘,此事不怪元之,更不怪守禮,是為父的不是。走走走,這就回去。趙福,把車趕過來!”
他一邊朝外走,一邊回頭朝張三郎拱手,“守禮,那賦我帶走了。明日義塾裡,我還要講給學生聽。”
趙虞琴這才緩了臉色,輕輕橫了王禹偁一眼,“你還不去送送我爹?”
王禹偁連忙上前,跟到院門口,伸手虛扶了下趙嗣衡後肘。
趙嗣衡上了馬車,也不等趙虞琴,一迭聲催著馬車起行。
趙虞琴留在院中,對張三郎福了福,抿唇一笑,“張三叔,我去找喜妹兒說話。”
說罷腳步輕快地往耳房去了。冇一會兒的功夫,兩人咯咯笑著,穿過月洞門又進了張四娘宅院。
張三郎拿她們也冇辦法,端起木盆把洗臉水潑進菜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