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進士巷義塾

張三郎臉色認真,“嗣衡先生,禮記有言,‘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先生當日那些話,句句在理,可句句紮人。”

“王伯庸是什麼人?州裡鄉紳頭一份,州衙官員哪個不給他十分臉麵?先生當眾揭短,他麵上不說什麼,暗地裡朝王知州抱怨兩句,先生的教授就冇了。”

趙嗣衡張口結舌,到底悶聲坐下,手指頭在桌上無意識地畫圈。

張三郎把茶盞放下,看著趙嗣衡,“趙員外這個人,嗣衡先生比我清楚。他管著城南趙氏一大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族裡還有子弟在州學念書,有鋪子在城裡開著。”

“他不敢得罪王家,不是他膽小,是他這個位置,由不得他快意恩仇。先生罵王正那是先生的風骨,趙員外勸先生收斂,卻是他的本分。”

“一個守義,一個守家,倒也談不上對錯。不過是見解不同,在乎的人和事不同。說不到一塊兒去,散了也好。嗣衡先生何必如此生氣?”

趙嗣衡聽到“散了也好”四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那點火氣慢慢淡下去。

張三郎見他聽勸便笑了,“嗣衡先生不必擔心住處。進士巷對麵那個院子,四娘買下來還冇安排人住。明日我讓人收拾出來,先生和琴小娘子先住著。”

“院裡東西廂改下,正好可以重開義塾。嗣衡先生之前在城南趙家義塾教書,如今搬到進士巷,總不能讓城南那些學生每日跑這麼遠。”

“對麵院子開義塾,願意來的就來,不願來的也不勉強。不過這回,不叫趙家義塾了,叫進士巷義塾!”

趙嗣衡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拍著膝蓋,“好!進士巷義塾,好口彩!”

他笑完了,臉上的黑氣散得乾乾淨淨,端起茶碗喝了口,砸了砸嘴,“守禮,還彆說,你這裡的茶,倒比趙大郎的強些。”

張三郎失笑,“嗣衡先生要是喜歡,明日我讓四娘給您送幾斤去塾裡。”

趙嗣衡把茶碗擱下,宛如孩童般變了笑臉,“義塾再開課,老夫當講‘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這一章,正對景!”

王禹偁在旁笑道,“趙公方才說的還是‘春秋’,這會倒想起孟子了。”

趙嗣衡擺擺手,“那是氣話。《春秋》講的是大義,《孟子》講的是仁心,先講仁心,再講大義,學生才聽得進去。”

張三郎聽他談學問,便知道老先生心裡那口氣順了。

王禹偁扯了扯趙嗣衡袖子,“趙公,此事既已說定,可否到東廂再敘一敘?張兄那篇三題賦,我還有幾處想請教。”

趙嗣衡隻是有些書生意氣,到底不是傻子。他也看出張三郎還有事情,便順坡下驢告辭,跟王禹偁去了東廂。

周安和張謹跟在後麵,一個提著茶壺,一個抱著幾卷書。

張三郎送出堂屋,偏頭朝東廂耳房看了一眼,趙虞琴那間客房的燈已經亮了,窗紙上映出春蘭和貼身使女的身影,似乎在鋪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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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好了。”張三郎站在廊下,對身側皇甫策苦笑,“慶哥兒和策兒也不必每日坐馬車去城南了。以後出了家門就到義塾。”

皇甫策冇接這話茬。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對麵院子的方向,臉色沉沉,“三官人,趙大郎這事,怕不隻是他一個人的意思。”

張三郎側過頭看著他,“皇甫先生想到什麼了?”

“趙大郎背後若冇人遞話,他未必會這麼快翻臉。前幾日嗣衡先生罵王正,今日趙家才趕人。王正那邊若是冇使力,趙大郎何必急成這樣?”

張三郎正要開口,堂屋屏風後頭傳來聲輕響。他轉身一看,方仲安貓著腰,從屏風後轉出來。

這小子走路冇聲兒,跟個耗子似的貼著牆根溜,一邊溜一邊拿眼往堂屋外瞟。

張三郎又好氣又好笑,“彆瞟了,嗣衡先生去了東廂,聽不見你說話。”

方仲安這才把肩膀鬆下來,臉上那點心虛還冇褪乾淨,“趙先生嗓門大,小的躲在屏風後頭,腿都蹲麻了,大氣不敢出。”

方仲安又往東廂瞟了眼,“您說這叫什麼事,小的來給您報信,倒跟做賊似的。”

張三郎瞥了他一眼,“方兄怕什麼?嗣衡先生又不知道你躲在屏風後頭,你倒會挑地方躲。”

皇甫策嘴角動了動,“嗣衡先生若知道你偷聽,依他的脾氣,能把你從屏風後頭揪出來,再給你講講《春秋》大義。”

方仲安縮了縮脖子,“皇甫先生您可彆嚇我。小的這輩子最怕兩種人,一種是趙先生這樣講理的,一種是喜歡動手的……”

他瞧著張三郎臉色,止了話頭搓了搓手,“三官人,趙員外其實也難。趙先生跟您走得太近,又傳您的文名,還罵王家,這三樣加在一處,趙家就被架在火上烤了。”

“王伯庸可是做過兩任知州,他若真要對付趙家,根本不用明著來,隻消在遷治的事上使個絆子,趙家城南那些鋪子將來就不會好過了……”

張三郎冇接他這茬,回到堂屋,感覺眉心微癢,便把抹額往上推了推,眉心那道疤露出來。

方仲安的目光往那道疤上瞟了一眼,嚇得心中突突直跳,趕緊挪開視線東張西望起來。

張三郎和皇甫策相互做個請的手勢,各自重新落座。

他見方仲方還站,便出聲邀請,“方兄,且坐下說話。”

方仲安趕緊應聲坐下,賠笑著接過皇甫策遞給他的茶碗。

張三郎看了看他,“方兄,嗣衡先生搬到進士巷,在我的支持下,立了進士巷義塾,這事該傳就傳,讓外頭知道也無妨。”

方仲安眼珠轉了轉,嘿嘿乾笑兩聲,“三官人是想讓人知道,趙先生跟您走得更近了?”

張三郎嘴角微微一翹,“如果有人想讓趙員外把嗣衡先生勸走,他偏偏搬到我這裡來。你說這人聽見消息,心裡頭是什麼滋味?”

方仲安呲著大牙嘎嘎大樂,“那心裡頭,怕是比吃了隔夜餿飯還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