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葉默看了眼窗外。

香江。

洪金保的地盤。

他背著那個舊書包走出到達大廳,遠遠就看見一個人舉著牌子,上麵寫著葉默兩個字。

舉牌子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平頭,壯實,一看就是練家子。

“葉老師!”那人主動迎上來,滿臉笑容,“一路辛苦!我是洪家班的阿強,洪老師讓我來接您。”

葉默愣了一下。

葉老師。

不是“葉先生”,不是“小葉”,是“葉老師”。

這個稱呼,幾個月前在橫店還隻有場務叫。

現在連洪家班的人都這麼叫了。

“麻煩強哥了。”葉默點點頭。

“不麻煩不麻煩!”阿強接過他的書包,“車在外麵,葉老師這邊請。”

試戲地點在九龍灣一棟舊工業大廈裡。

洪家班常年在這裡搭景練功。

葉默到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有白西裝的,有戴著墨鏡對著手機練眼神的——一看就知道,全在試同一個角色。

葉默掃了一眼,心裡有了數。

這些人,有的麵熟,有的不熟,但身上都有功夫。

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練過的。

阿強領著他繞過走廊,徑直往最裡麵的試戲廳走。

“葉老師不用排隊,洪老師交代過了,您到了直接進去。”

話音剛落,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那人誰啊?不排隊?”

“不排隊?什麼來頭?”

“你瞎啊,那是葉默。”

“葉默?哪個葉默?”

“封於修!《一個人的武林》那個封於修!”

竊竊私語聲像水波一樣在走廊裡蕩開。

“臥槽,真是他。他也要試阿傑?”

“人家不用排隊,直接進——這還試什麼?內定了唄。”

“內定?洪老師的戲誰敢內定?曾子彈都冇這個待遇。”

“那倒也是……不過他那個封於修是真狠。”

葉默腳步冇停,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不是裝,是他習慣了一個人扛著。

被認出來也好,被議論也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裡麵的那場戲。

試戲廳比想象中大。

一麵牆是鏡子,一麵牆是落地窗,地上鋪著練功墊,角落裡擺著刀槍架。

洪金保坐在正中間的一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普洱,冇喝,就在那端著。

曾子彈也在,靠在窗邊,看到葉默進來,點了點頭,冇說話。

“洪老師,子彈哥。”葉默微微鞠躬。

洪金保抬了抬下巴,算是回應。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葉默坐下來,背挺得很直。

“角色你知道了吧?”洪金保開門見山。

“劇本我看過《殺破狼》裡的殺手,阿傑。”

“有什麼想法?”洪金保看著他。

葉默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洪老師,我想先跟您聊一下這個角色的造型。”

洪金保挑了挑眉。

造型?

試戲之前不聊動作不聊臺詞,先聊造型?

這倒是新鮮。

“說。”他把茶杯放下了。

“阿傑這個角色,劇本裡寫的是冷麵殺手,心狠手辣。”葉默頓了頓,“但他的狠不應該寫在臉上,一個真正的殺手,走在人群裡你看不出他是殺手,那才可怕。”

洪金保冇說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我建議——”葉默比劃了一下,“黃頭發,白西裝,戴墨鏡。”

“黃毛?”曾子彈在旁邊皺了一下眉。

“對,黃毛。”葉默轉過頭看著他,“染成那種很紮眼的黃色,配上白西裝,走在街上你覺得這人像個玩世不恭的富二代,但等他摘下墨鏡的時候——眼神是冷的。”

洪金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想起曾子彈跟他說過的話——“他在路洋那兒改詞加戲,路洋不但冇罵他,還讓他多加點。”

改劇本他聽說了。

改造型?

有意思。

“行。”洪金保站起來,朝旁邊招了招手,“化妝師,帶他去染頭,按他說的來。”

他看了葉默一眼。

“你說的是好是壞,等出來我看。”

語氣不冷不熱,但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

期待。

四十分鐘後。

試戲廳的門開了。

葉默走進來的時候,曾子彈正在喝水。

他看到葉默的第一眼,杯子停在了嘴邊。

黃頭發。

不是那種廉價的、發廊裡染出來的黃,是一種冷調的、近乎於白的黃。

白西裝穿在他身上,不鬆不緊,剛好。

襯衫扣子冇係最上麵那顆,露出一截鎖骨。

墨鏡遮住了眼睛,隻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抿著的嘴唇。

他站在那裡,不像是來試戲的演員,像是一個剛從蘭桂坊喝完酒、路過順便殺個人的富家公子。

斯文。

乾淨。

邪。

對,就是邪性!

洪金保從太師椅上慢慢地坐直了。

他盯著葉默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不是大佬對後輩的那種敷衍的笑。

是那種——怎麼形容呢——找了兩年終於找到了的笑。

“就是這個。”洪金保說,聲音不大,但語氣很重,“我寫劇本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就是這個樣子,但我說不出來,你說出來了。”

他指了指葉默,轉頭對曾子彈說:“你看看,你看看——這他媽才叫阿傑。”

曾子彈把水杯放下,看著葉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說過吧?這小子改東西,改的不是詞,是魂。”

“行了,造型過了。”洪金保重新坐下來,“戲還冇試,來吧,讓我看看你除了能改造型,還能乾什麼。”

葉默摘下墨鏡,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他走到練功墊中央,站定。

“洪老師,阿傑這個角色,全片隻有一句臺詞。”他一邊說,一邊活動手腕,“所以他的狠,不能靠說,隻能靠做。”

他從刀架上拿起一把道具匕首。

匕首不長,刀刃隻有巴掌大。

握在他手裡,像是長在手上的一部分。

他閉上眼。

一秒。

兩秒。

三秒。

再睜開的時候,黃毛還是那個黃毛,白西裝還是那套白西裝。

但整個人變了。

他的眼神不再是葉默的——乾淨的、帶著點懶散的、愛開玩笑的年輕人的眼神。

變成了阿傑的。

空。

不是冷,是空。

像一麵冇有倒影的鏡子。

你看他的眼睛,什麼也看不到。

看不到憤怒,看不到殺意,看不到任何情緒。

但他手裡的匕首,正反各轉了一圈。

動作隨意,像是在轉一支筆。

然後他動了。

不是衝出去,不是撲上去,是一種極輕極快的移動——腳尖點地,身體貼地,匕首從下往上撩,刀刃擦著空氣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

洪金保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刀如果是真的,對手的腿筋已經斷了。

葉默冇有停。

匕首在兩隻手裡交替,反手刺、正手劃、肘擊換刀、膝頂接刃。

每一個動作的銜接點都是關節——手腕、手肘、膝蓋、腳踝——匕首在他身上像活了,從一個關節滑到另一個關節,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快得讓人看不清。

更可怕的不是快。

是安靜。

整個試戲廳裡,除了他的腳步聲和衣服摩擦的窸窣聲,什麼也聽不到。

他不喘,不喊,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像一個真正的殺手。

殺人的時候,連呼吸都不會多給你一口。

最後一刀——

葉默身體一矮,右腿橫掃,左手按地,右手的匕首從腰間反握拔出,整個人旋轉了半圈,一刀——捅進了麵前那個人的腹部。

然後他抬起頭。

黃色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隻眼睛,白色的西裝上濺滿了想象出來的血。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沙啞,像刀劃過砂紙。

“——死。”

全片唯一的一句臺詞。

然後他把匕首拔出來,在屍體的衣服上擦了擦。

動作漫不經心,像是在擦一雙不臟的手。

他站直身體,眼神從“阿傑”變回了“葉默”。

然後他轉身,看著洪金保。

“洪老師,我演完了。”

試戲廳裡安靜了五秒鐘。

曾子彈靠在窗邊,雙臂交叉,臉上冇有表情。

但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敲自己的胳膊。

這是他緊張時候的習慣。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激動。

洪金保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了兩步,走到葉默麵前。

他伸手,捏了捏葉默身上那件白西裝的領子。

“你剛才說,阿傑全片隻有一句臺詞。”洪金保的聲音不大,“但你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更嚇人。”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葉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但他麵上冇露出來,隻是點了點頭:“謝謝洪老師。”

“彆謝我。”洪金保轉回太師椅旁邊,端起茶杯,這次他喝了,“是你自己爭氣,造型是你提的,動作是你打的,眼神是你給的——不是我選的你,是阿傑選了你。”

他坐下來,看著葉默。

“片酬按市場價走,不會少你的,合同明天簽。檔期上有什麼衝突,提前跟我的人說。”

語氣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工作。

但洪金保從來不會跟一個不確定的演員交代工作。

葉默知道,這事定了。

“洪老師,我記住了。”

洪金保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茶。

“行了,回去休息吧,讓阿強送你去酒店。”他頓了頓,“對了。”

“嗯?”

“你那個封於修,我老婆也看了,她讓我轉告你——下次彆演這麼嚇人的角色,她晚上睡不好。”

曾子彈在旁邊終於笑了。

葉默也笑了:“替我向嫂子道歉。”

洪金保擺了擺手,茶杯往桌上一擱。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