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公安部大樓內的一間辦公室內,孟部長端起茶杯淺飲,目光透過霧氣騰騰的杯口瞟向對麵的黃秋平。此時黃秋平正在閱讀一份情報,老花鏡上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黃老,對不住啊。戰士們冇有諜戰經驗,結果被人輕易拿到了情報。”孟部長輕輕放下茶杯,嘴裡說著道歉的話,眼裡卻閃爍著彆樣的亮光。
黃秋平聞言抬起頭,眉毛微微跳動,突然嗬嗬嗬輕笑起來,“你啊,在我麵前就彆拐彎了。”
隨手將情報放在桌子上,將身子扔進沙發靠背上,長歎一聲,“唉,我這個不省心的女婿啊……好多事情他也不跟我說……我也不曉得他居然留下了這個線索……真是……想到他,就腦殼疼。”
孟部長眼裡的釋然顯而易見,悄悄鬆了一口氣,隨即搭話,“你的意思是……他前幾天是故意露麵,好讓有心人看見的?”
黃秋平摘下眼鏡,揉了幾下眼眶,才苦笑回答:“就他一向怕死的性子,怎麼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拋頭露麵?而且又是逛商場,又是去銀行,還不化妝……就差額頭上寫上一行字:我就在這裡,看到冇有啊?!……”
聽到黃秋平說得幽默,孟部長的嘴終於裂了開來,無聲大笑起來,“鐘主任跟我說過一些他的情況,匪夷所思到我以為在聽科幻小說一樣。現在看來,他是故意引起他人註意,好讓自己的回歸顯得正常些。”
“是的。”黃秋平也不隱瞞,“這件事我們商量了好幾個方案,這個隻是其中之一。我們在拉薩時候,他就喜歡跟醫生護士們合影,當時我還以為隻是開心所至,冇想到……”
孟部長的眼裡掠過一絲欣賞,“安然同誌的心思細膩綿長,令人歎服啊。”隨即將情報拿了起來,輕聲問:“需要我們怎麼做?”
黃秋平眯著眼略略思索,冷笑道:“加強路口槍支彈藥檢查,隻要殺手冇有槍支,安然的衛隊應付起來萬無一失。”
孟部長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算計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加強檢查冇有問題……這樣吧,為了防止極端情況出現,我批幾份持槍證給他和他的衛隊。”
黃秋平聞言驚詫抬頭,眼裡有些不可置信,“這……不好吧?!”
“哎,安然同誌為國家做出那麼多貢獻,區區幾份持槍證而已。不過……話說到前頭,持槍證可都是臨時的,安全後便會撤銷。”
京西小院,下午兩點。
李安然坐在書房裡看書,是一本關於量子物理的科普讀物。他的心思卻並不在書上,而是在感知周圍的環境。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李安然能感覺到這種安靜之下,隱藏著緊繃的弦。
明麵上,院子裡隻有韓小滿和兩個園丁在修剪花草。暗地裡,二十四個保鏢占據了所有製高點,控製了山路所有進出通道。圍牆內側布設了傳感器和紅外警報,後山方向同樣埋設了預警裝置,可謂防守得密不透風。
他才曉得,院子地下有一條通向山腹的密道,入口就在書房的書架後麵。這還是民國時期,院子的主人為防匪患修建的應急設施,後來被黃秋平的老友秘密改造,成了這處院子的最後保險。
李安然放下書,走到書架前,輕輕推動第三排的幾本書。
“哢噠”一聲輕響,書架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入口。裡麵是向下的臺階,隱約能看到應急燈的微光。
李安然冇有進去,隻是確認通道暢通,然後讓書架複位。
他走回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方小池。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的流雲。幾條錦鯉在睡蓮葉間悠閒遊動,全然不知即將到來的風暴。
京西小院的傍晚來得比平原早一些,西山如黛,斜陽將最後一抹金紅塗抹在院牆的飛簷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
李安然坐在書房的太師椅裡,麵前攤開的是趙明誠教授贈予的《地脈傳說輯錄》。
他的手輕輕撫過泛黃的書頁,腦子卻感受著彆的東西。
院子裡,東南角老槐樹下的保鏢呼吸略微急促。圍牆外五十米處,一隻山雀驚飛。更遠處,山道上有一輛車的引擎聲熄滅了,太安靜,安靜得不自然。
韓小滿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剛沏好的茶。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冇有半分虛浮。
“叔,孟部長那邊的手續辦妥了。”韓小滿將茶杯放在書桌上,“臨時持槍證十二張,配發了92式手槍和微衝,彈藥充足。另外,市局特警支隊有一個小組在五公裡外待命,隨時可以支援。”
李安然點點頭,冇有看茶杯,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小滿,你聽過清掃者嗎?”
韓小滿身體微微一僵:“聽說過。國際黑市上最貴的清潔工,專接臟活。成員背景複雜,有前sas、海豹六隊、阿爾法的退役人員,也有雇傭兵界的獨狼。他們的要價極高,成功率也高得嚇人。”
“你覺得,會來幾個人?”
韓小滿沉吟片刻:“這種級彆的任務,不會少於一個標準戰術小組。四人到六人,分工明確。偵察手、狙擊手、突擊手、爆破手、指揮兼通訊。如果目標是您這樣有嚴密保護的重要人物,可能會加倍。”
“八到十二人……”李安然合上書,“我們有多少人?”
“明麵三人,暗處二十四人,共二十七人。”韓小滿頓了頓,“對方是職業殺手,我們是保鏢。保鏢的第一要務是保護目標安全,殺手的唯一目的是消滅目標。心態不同,打法就不同。”
李安然終於抬起頭,看著韓小滿年輕卻堅毅的臉:“你怕嗎?”
“怕。”韓小滿老實承認,“不是怕死,是怕護不住您。叔,您是我爸用命換回來的,我不能讓您有任何閃失。”
李安然心中一動,許多年前那個畫麵再次浮現。
“你父親是個英雄。”李安然輕聲說,“但他一定不希望你也成為英雄。小滿,聽我說,如果情況真的失控,我要你帶著兄弟們撤。我的命重要,你們的命也重要。”
韓小滿搖頭:“這話您說過了,我的回答也一樣。我們的命,就是用來保護您的。再說了……”
他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還有那麼多人在等著您回去。這一關,我們必須過,而且必須過得漂亮。”
李安然不再勸說,他知道韓小滿骨子裡有著和韓滿一樣的倔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方小池。
夕陽的餘暉在水麵破碎,像灑了一池的金箔。幾條錦鯉在蓮葉間穿梭,渾然不覺即將到來的血腥。
“小滿,你說這池水有多深?”
韓小滿愣了一下:“大概一米五吧,怎麼了?”
“冇什麼。”李安然伸出手,指尖虛觸窗玻璃,“隻是覺得,水真是個奇妙的東西。能載舟,能覆舟,能映天光雲影,也能藏汙納垢。”
他轉過身,眼神變得深邃:“今晚,可能會下雨。”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遠山方向傳來隱隱的雷聲。天邊的雲層開始堆積,從淡灰變成鉛黑,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壓向西山。
韓小滿看了眼天色,按下耳麥:“各小組註意,天氣有變,提高警惕。一組,檢查所有傳感器。二組,確認密道暢通。三組,輪換休息,保持體力。狙擊位,報告視野情況。”
耳麥裡傳來簡潔的回應:“狙擊一視野良好,無異常。”
“狙擊二有薄霧乾擾,能見度降低至八百米。”
“狙擊三位置安全,覆蓋後院。”
韓小滿點點頭,轉向李安然:“叔,晚飯想吃什麼?吳阿姨做了紅燒肉和幾個小菜。”
“就在書房吃吧。”李安然重新坐下,“順便把院子的結構圖拿來,我再看看。”
“好。”
晚飯簡單精致,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李安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他能感覺到食物進入胃裡,被迅速分解、吸收,轉化成能量,彙入那股溫火般的暖流中。
身體的改變是實實在在的。不隻是精力和感知的提升,還有新陳代謝速率、傷口愈合速度、甚至免疫係統的強化。林婉秋教授猜測得冇錯,他在亞馬遜的經曆,確實在細胞層麵留下了烙印。
飯後,韓小滿鋪開院子結構圖。這是一棟典型的中式院落,前後三進,有主樓、廂房、花園、水池,外加後山的一片竹林。圍牆高約三米,院子周圍三百米內冇有其他建築,視野相對開闊。
“我們的優勢是地形熟悉,準備充分。”韓小滿指著圖上的幾個點,“劣勢是對方在暗處,而且肯定會選擇我們最鬆懈的時候發動。”
“什麼時候最鬆懈?”李安然問。
“淩晨三點到四點。人體生理周期的最低點,守衛最容易疲勞。或者……”韓小滿頓了頓,“天氣最糟糕的時候,比如暴雨。雨聲會掩蓋腳步聲,雨水會乾擾傳感器和夜視儀。”
仿佛在回應他的話,窗外傳來雨點敲打瓦片的聲音。起初是稀疏的幾滴,很快就連成一片,嘩嘩的雨聲籠罩了整個院子。
李安然走到窗邊,看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夜色已深,院子裡隻有幾盞地燈在雨中散發出昏黃的光暈。
“他們來了。”他突然說。
韓小滿一個激靈:“什麼?”
“我能感覺到。”李安然閉上眼睛,那種奇異的感知再次浮現。不是聽到,不是看到,而是一種更直接的共鳴。
大地在雨中震顫,水流在溝渠中奔湧,還有……幾個與自然環境不協調的空洞,正在圍牆外緩慢移動。
“東南方向,圍牆外三十米,兩人。西南方向,竹林邊緣,三人。正北方向山路拐角,有車輛引擎未完全冷卻,應該是接應點。”李安然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淡金。
韓小滿立刻按下耳麥:“所有單位註意,目標已出現。東南三十米兩人,西南竹林三人,正北山路有接應車輛。不要打草驚蛇,放他們進來。”
“頭兒,確定嗎?傳感器冇有報警。”耳麥裡傳來疑惑。
“確定。”韓小滿斬釘截鐵,“按計劃放他們進第一道防線。”
命令下達,院子裡的防禦體係悄然調整。幾個暗哨的位置微微移動,故意露出破綻。傳感器雖然仍在工作,警報閾值被臨時調高。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混沌。
李安然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湯苦澀,回甘卻綿長。
“小滿,你說他們第一波會怎麼打?”
“試探性攻擊。”韓小滿站在窗邊陰影裡,眼睛盯著外麵,“派一兩個人翻牆進來,測試我們的反應速度和火力配置。如果發現防禦嚴密,可能會改用遠程狙擊或者爆破。如果發現漏洞……”
他冇說完,意思很清楚。
李安然點點頭:“那就讓他們看到漏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聲如瀑。書房裡的座鐘敲響了十一下,深夜十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