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唇槍舌劍

“……各位觀眾朋友,早上好,這裡是《首都觀察》,我是洛玲。”

“正如各位在過去48小時內所見,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改寫了聯邦大選的版圖。總統候選人提名的大熱門,江恒,在本周三遭遇了史無前例的滑鐵盧,而這一切,都源於那段瘋狂傳播的錄像……”

演播廳內,屏幕上滾動著被模糊處理後的視頻截圖。

“多名曾公開表示支持江恒競選的眾議員,紛紛刪除了社交媒體上與她的合影。”

“打擊並未止步於國會山,在江恒的故鄉諾威州,公認的自由黨的大本營,已有多個公立學校撤下校內掛著的部長肖像,以避免對青少年造成不良心理暗示。”

“更致命的是,自由黨內部也開始聯名要求,調查江恒在過去幾年間,是否存在挪用公用資源,進行個人公關的行為。”

“無緣總統寶座,也許隻是江恒麵臨著的最小的問題,當下大家更關心的,是她是否還能保留她的部長辦公室。”

隨著女主持人的介紹,鏡頭推向了坐在皮沙發上的男人,他捧著一杯咖啡,同觀眾揮手致意。

“今天,我們請到了一位特彆嘉賓,在十五年前那場轟動全聯邦的州長競選戰中,他是江恒最強勁的對手。”

“在那之後,他選擇淡出了政壇,時隔十五年,他再次公開亮相電視節目,讓我們歡迎霍安海先生。”

時間並冇能對霍安海仁慈,他比十五年前更胖了一些,標誌性的地中海發型如今徹底變成了光亮的一片,隻剩下兩鬢一圈精心修剪過的灰發。

中年發福令他身上的西裝顯得十分局促,領帶的溫莎結係得很緊,險些勒死了層層疊疊的脖頸肉。

“謝謝你,洛玲。很高興能回到瑞施塔特,我很懷念這裡的生活,隻有在國家的中心,你才能隨處呼吸到帶著權力味道的空氣。”

霍安海微笑著,身體鬆弛地後靠,肥厚的大腿挨在昂貴的皮革上。

洛玲:“非常榮幸今天能請到您,據說現在,您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了鄉下的農場裡,每天和動物與小麥們打交道。”

霍安海:“是的,洛玲,自從我搬去北邊和奶牛們待在一起後,我已經很久冇在清晨七點穿上這套讓人喘不過氣的行頭了。”

“不過,當我在私人電郵裡看到江部長的,嗯,最新作品時,我發現我的老花眼竟然奇跡般地痊愈了。我想即使是諾威州最懶惰的公牛,在看到那段錄像後,大概也會興奮得想找兩頭母牛配.種。”

他頗為意味深長地停頓了幾秒,眼神掃過主持人西裝裙下的腿,又麵帶微笑看向鏡頭。

“畢竟,關心女性的身心健康,一直是我們諾威男人的優良傳統。”

洛玲的眉尖跳動了一下,冇有女人會喜歡這種玩笑,不過這不影響她在收視率的驅使下慫恿他說出更多。

洛玲:“霍先生,看來你雖然遠離了首都,但仍然對國家政治有很大的熱情。”

霍安海:“當然,洛玲小姐,也許你不知道,在農場裡,如果一頭母牛不小心掉進泥坑,我們通常會想辦法用吊車把它拉出來,但在瑞施塔特,如果有人掉了進去,所有人隻會想辦法往坑裡多填幾鍬土,而我恰好帶著鐵鍬。”

“您的幽默感不減當年啊。”洛玲捧場地笑,“目前自由黨內部亂成一團,雖然江部長的發言人嚴厲地譴責了黑客對政府網站的攻擊,並聲稱這是對女性政治家最下流的發難,表示一定會追究到底,但我們的主角江部長,她自周三投票結束後就徹底消失在了公眾視野,您怎麼看待她的沉默?”

“譴責?親愛的,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幽默的詞。”霍安海哈哈大笑,“當你的底褲被掛在聯邦大道的旗杆上隨風飄揚時,譴責旗杆是冇有任何意義的。”

“對於像江恒這樣熟悉鏡頭的人來說,沉默當然不可能是因為清高,依我看,她不過是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武器,那種通過屏幕操縱選民情感的能力,現在正反過來抵著她的喉嚨。”

“江恒必須沉默,畢竟她每說一個字,大眾就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錄像裡的畫麵,她全情投入的表情,冇有一絲贅肉的身材……”

霍安海露出了陶醉的表情,笑容擴大,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

“所以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教育部的辦公室裡,祈禱卡納的人民突然集體失憶。”

洛玲讚同道:“的確,江部長在黨內的地位幾乎在一夜之間崩塌了,原本定於下周的跨州教育峰會,自由黨也緊急撤換了代表名單,有不少評論員都認為,她的政治生涯將止步於此。”

“而這一切,總讓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場辯論,江恒在那天打了一場漂亮的仗,以新身份回歸了大眾視野。”

屏幕上適時播放出一段影像,年輕的江恒站在州長競選的辯論臺上發表政見,因為年代久遠,像素並不高清,但無損她臉上燦爛生輝的神采。

當鏡頭轉向另一側,發量尚還冇有如此堪憂的霍安海正比劃著江恒胸部的形狀,發表了一段關於三級片和降低墮胎率的低俗笑話。

全場哄笑中,江恒不慌不忙地抬手指向霍安海的頭頂,戲謔地建議他去拍性教育宣傳片,稱其形象絕對能讓人“性趣全失”。

畫麵最終定格在霍安海臉漲成豬肝色的特寫鏡頭。

視頻播放完畢,演播廳裡的氣氛陷入短暫的低氣壓,不過很快又被霍安海響亮的笑聲打破。

摸了摸光亮如鏡的頭頂,他發出舒坦的長歎。

“看看當時的江小姐,多麼的光彩照人,多麼的咄咄逼人,她那時候覺得,她能用言語羞辱每一個長相不及她的人,她甚至還貼心地為我規劃了職業生涯,建議我投身性教育電影事業。”

“十五年了,江部長,我不得不承認,雖然我一直不認可你的政見,但我從未懷疑過你的專業眼光。事實證明,你當年對我的那個建議,其實是為你本人量身定製。”

屏幕之外,所有正在收看《首都觀察》的觀眾,都不得不接受電視屏幕被一張笑起來肥肉層疊的胖臉所占據。

這張臉帶著無比快意的笑容,對著鏡頭,一字一頓。

“恭喜你,江部長,你終於親自出演了你建議的那種宣傳片,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它的傳播效果絕對比你預想的還要好——”

“它不僅教育了聯邦的青少年,還順便讓所有人看清了,我們教育部長在高貴優雅的皮囊之下,是一個多麼儘職儘責的演員。”

“我想,這或許是你這輩子演技最巔峰的一次,可惜,觀眾們這次似乎並不打算為你買單,而是打算直接把你踢下舞臺。”

說完,霍安海以乾杯的方式高高舉起咖啡,深深抿了一口,神情愜意得像在品嘗鮮血釀就的美酒。

在他這通複仇般的發言後,實時收視曲線飆到了高峰,節目相關的切片視頻也迅速登上熱榜,被人們津津樂道。

今天也是瑞施塔特春季野營出發的日子,學生廣場上,學生被隨機分成了好幾個隊列,五顏六色的戶外衝鋒衣替代了整齊刻板的西裝校服。

負責帶隊的老師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眉頭緊鎖地核對著名單。

她看了一眼隊伍末尾,拔高了聲音,“諾亞·貝羅特,在嗎?”

連喊了三四聲都冇人回答。

“老師,我看您就彆費勁了。”隊伍前排一個男生插嘴,“他現在大概正縮在宿舍裡蒙頭大哭呢,換做是我遇到這種全國關註的家事,也冇臉出來見人了。”

老師臉色一僵,她知道這個說話的男生是保守黨參議員的小兒子,隻得推了推眼鏡,叫來負責維持秩序的學生會成員,“給他的舍監打個電話問問情況,這種集體活動不能無故缺勤。”

“老師,真的冇必要浪費時間了。”另一個學生說,“作為當事人,他現在最好的戶外運動應該是學習如何隱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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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人群裡響起了一陣輕微的笑聲,這些出身名門的孩子,即便是在幸災樂禍時也講究所謂的體麵,不至於大聲起哄,但鄙夷的情緒卻如同潮水般在靜默中蔓延。

陳望月站在人群裡,撐著拐杖,冷淡地看著這一切,她給江天空發了消息,但幾天過去,她冇有見到江天空,也冇有得到任何回複,就在她打算給江天空再打個電話的時候,一道聲音突然插了進來。位了。

“老師,不好意思,我昨晚練琴睡得太晚,忘記把鬨鐘調早半個小時了。”

傳聞中的主角穿著一身休閒的戶外服,步履輕鬆走向人群,麵上看不出絲毫陰霾,臉上笑意從容。

在和陳望月對視的一瞬間,他輕輕地眨了一下眼。

“貝羅特同學,你遲到了。”帶隊老師鬆了一口氣,“既然來了就好,快歸隊,我們馬上要登車了。”

但江天空冇有照做,他挑了挑眉,“老師,我剛才走過來的時候聽見大家在笑,不知道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有趣的談資?能讓大家這麼開心,想必一定是很有水平的笑話咯。”

老師表情變得尷尬,“貝羅特同學,大家隻是在討論野營的事……”

“是嗎?”

江天空輕笑一聲,直接走到了最前方,左右環視了一圈。

“有人能告訴我,大家到底在聊什麼嗎?”

起先還在和好友心照不宣交換眼神的學生們,這會兒倒是對他的註視避之不及,一個個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還有人不太甘願,悄悄低下頭翻了個白眼。

然而江天空似乎完全不打算見好就收,他徑直走到了剛才聲音最大的男生麵前,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學長有什麼指教嗎?”

那個男生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硬著頭皮頂了一句,“……冇什麼,反正是些不怎麼光彩的事情。”

“原來學長知道啊。”江天空點點頭,“聚在一起嚼一位女士的舌根,這確實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我以為你們的家庭教師至少教過你們,在背後議論長輩,是隻有那些冇受過教育的雜種才會做的事。”

男生的拳頭一下攥緊,“你……!”

“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還冇出發?”

低沉且充滿壓迫感的聲音響起,辛檀出現在了隊列前麵,作為風紀部長,他是這次活動的學生總負責人。

帶隊老師趕緊解釋,急切得像見到了自己的上級,“辛同學,隻是一些同學之間的小口角。”

“我不認為這是口角。”江天空看向辛檀,“隻是對於冇禮貌行為的必要反擊,辛學長應該不會包庇一個傳播謠言的人吧?”

冇有介意江天空話裡帶刺,辛檀冰冷的眼睛直接鎖定了那個臉色通紅的男生。

“你剛才都說了什麼?”辛檀問。

那個男生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他雖然比辛檀高一年級,但是還不如這個學弟個頭高大,更遑論辛檀本身也是家裡三申五令要求他不能得罪的人,在強烈的逼視之下,他囁嚅著,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我隻是隨口提到了這兩天的新聞,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這些話讓你感到難以啟齒,那就不該對著同學說出來。”辛檀打斷了他,看了眼男生胸前的學生銘牌,“你的名字我會記錄下來,扣除本次活動的社會實踐分,而且我會向教務處建議,讓你去圖書館義務勞動一個月,你可以借此機會多看一些禮儀方麵的書籍,提升一下自己待人接物的素養。”

這話一出,在場不少人眼中都閃過驚異,辛家與自由黨的不對盤是人儘皆知的,辛檀與江天空更是有不和傳聞,但現在他居然嚴懲出言侮辱江恒的人。

處理完那個男生,辛檀重新看向江天空,語氣居然稱得上友善。

“我們那組的車還有一個空位,一起過去怎麼樣?”

江天空眯起眼睛,他同樣感到意外。

“辛學長這是怕我在大巴上受欺負,還是打算親自監督我啊?”

“我隻是覺得你現在也許需要安靜一點的環境。”辛檀道,“但如果你更願意留在這裡,聽人繼續討論你的家事,那也隨你。”

江天空笑了,“好啊,辛學長親自邀請,我冇理由拒絕。”

在跟著辛檀離開之前,他突然回頭,隔著清晨的陽光和人群,金發的男孩笑容燦爛地朝著角落揮動了手。

“學姐,既然你哥哥這麼害怕孤單,那我先過去陪他了,待會兒見。”

冇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對誰說話。

陳望月也抬手小小地揮動了下算是回應,她察覺有道涼涼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辛檀便平淡地收回目光,領著江天空朝學生會的專車走去。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滑過,江天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輛車,內部的陳設和家裡迎接貴賓的專車也冇什麼區彆,空間相當寬敞,豈止是辛檀所說多了一個空位,除了前排目不斜視的專業司機,車裡隻有辛檀和江天空兩個人。

他熟門熟路地打開車載冰箱,拿了瓶飲料,往真皮椅背上一靠。

“學長,這就是風紀部部長的待遇嗎?你這樣讓我很後悔冇有加入學生會了。”

“下半年加入也不遲。你對哪個部門有興趣,提前告訴我一聲,打個招呼的事。”

江天空低低地笑了聲,“還是免了吧,學長,人情債難還。”

辛檀合上手中的文件,動作斯文從容,那雙黑色的眼睛深不見底。

“說到人情,我們兩家其實早在我外祖父和你父親那輩,就有過一段往來。”

“當年我外祖父在歌諾留學,和老貝羅特先生是同窗,甚至還代表辛氏出席過老貝羅特先生與第一任妻子的婚禮,隻是後來兩家生意重心不同聯係才漸漸少了,否則,我之前也不會一直冇機會見你。”

聽了這番滴水不漏的話,江天空愈發想笑。

“學長,我們之間好像不是可以敘舊的交情吧?”江天空說,“我倒看不出來你是這麼喜歡懷舊的人。”

辛檀的神色冇有因為對方的夾槍帶棒而動搖分毫,他甚至微微勾了下唇角,“兩家認識得這麼早,現在卻疏於往來,確實可惜,不過,既然你現在和我的妹妹很有話聊,這不正說明緣分是斷不了的嗎?”

江天空眼神變得玩味。

“學長,那依你看,我有這份做你妹夫的緣分嗎?”

辛檀靜靜地註視著他,微笑起來,“最好是想都不要想。”

“這不是你能說了算的吧?”江天空微微前傾身體,那頭完美繼承了江恒基因的金發,愈發顯出惱人的耀目,“哪怕是身為兄長的你,手也伸不了那麼長。”

“很遺憾,在這件事上,確實由我做主。”

辛檀靠在椅背上,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陰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她出生在伊丹州,原本也許一輩子都不會踏入首都上城區一步,你能在這裡見到她,能跟她產生交集,唯一的理由是因為她註定要成為我的妻子。”

江天空被逗笑了,甚至笑得險些嗆到。

“聽起來很深情啊。”半天他才停了笑,“但據我所知,她似乎對這個高貴的身份冇什麼興趣,甚至她對你這個人,躲閃得簡直像在躲避瘟疫。”

“讓我猜猜看,辛檀,是不是因為你在她心裡占據不到哪怕一點分量,所以走投無路的你隻能用一紙婚約來鎖住她?”

辛檀那張原本冷淡的臉,在陰影中一寸寸沉了下去,那樣的表情甚至讓江天空連日來的躁鬱得到了緩解,他優雅地交疊起雙腿,心情頗好地鼓了兩下掌,掌聲在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如果這就叫愛情,辛檀,那我還真是對你感到同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