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陸蘭庭辛檀

“小月想見客嗎?”辛檀抬起臉,指尖勾開她領口,吻痕在鎖骨下泛著新鮮的紅,“就用現在這副模樣?”

“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陳望月的眼神像融化的冰,底下湧動著漆黑的湖水,“像條瘋狗一樣追著人咬的又不是我。”

這樣真容畢露的她確實比往常生動得多。

辛檀忽然低笑,伸手給她係病號服的扣子,被幾次拍掉手也不急,重新慢條斯理為她理好頭發和衣服,再撫平床單褶皺,每一道布紋都要對齊。

半天等不到回複的助理再度敲響門。

辛檀高聲道,“讓他們進來吧。”

門被推開。

這個時節,陸蘭庭還穿雙排扣的風衣,筆挺的身形,深藍色的眼睛,病房頭頂的冷光糾纏在他的發間,仿佛在他周身,時間,空間,灰塵顆粒都以不同的形式流轉。

目光隻落在陳望月身上一眼便移開。

被男人單手抱在胸前的陸靜姝捧著和她腦袋一般大小的蛋糕盒,天然卷的棕色鬃發披在肩頭,羊絨圍巾上還沾著未化的雪花,越發顯得整張臉小巧精致到了極點,如同童話繪本封麵上的小公主。

“月姐姐!”

陸靜姝在陸蘭庭懷裡用力掙動了幾下,男人便將她放下,她扯過哥哥手裡的紙袋,踩著小羊皮短靴跑向病床,踮腳將袋裡的畫框舉過頭頂,“送——給——你——”

顏料暈染的藍天草地間,三個手牽手的剪影被夕陽鍍上金邊。

她短促的喘息聲像破損的風箱,卻執拗地指著畫中那個被一對男女牽著手穿蓬蓬裙的小女孩,“我!”

指著高個男人,“哥哥!”

指著另一個牽她手的女孩,“你!”

被水彩筆塗紅的指尖戳到畫邊緣的貓咪時突然劇烈咳嗽。

陸蘭庭單膝跪地替妹妹順氣,“彆著急,慢慢說,靜姝。”

陸靜姝咳喘了好幾聲才繼續指著貓,“暮暮!”

“是我的貓。”陸蘭庭笑著摸摸妹妹的頭發補充道。

辛檀勾起嘴角,眼底卻看不見笑意,“看來靜姝的聲帶恢複得很好。”

“是的,前些天做的手術很成功。之前看過不少醫生,都說她聲帶損傷的程度太高,能恢複到現在這樣簡直是奇跡。”陸蘭庭微笑看向陳望月,“上帝保佑靜姝,自然也會保佑望月的。”

辛檀接過畫框,那枚訂婚戒圈虛虛壓在畫中男女的臉上,“那就借蘭庭哥吉言了,陸家的這份心意,我們……”

“你能彆假惺惺了嗎?”陳望月猛地抬高音量,“最希望我好不了的不就是你嗎?”

辛檀的笑容倏然僵硬,顯然冇有想到一向極其註重顏麵的人會不惜在外人麵前發作。

陸蘭庭也神色一緊。

“這是怎麼了?”陸蘭庭轉向她,“和小辛吵架了?”

“陸先生不如去問問他。”陳望月嗓音接近嘶啞,“問問看如果我不答應他的求婚,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停了我爸爸的呼吸機?!”

陸靜姝迷茫地眨了眨眼,視線在幾個大人之間來回打轉。

七歲的她還冇能理解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就被一雙大手從後蒙住了耳朵。

陸蘭庭手掌壓上妹妹耳朵,“小辛,望月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在外人麵前被捅破一切,辛檀倒冇了顧忌,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陰霾,“我們家的私事,就不勞蘭庭哥操心了。”

他回避的態度無疑坐實陳望月話語的真偽。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弟弟,我怎麼能不操心?”陸蘭庭向前半步,大衣裡的挺拔身形在距離縮短時形成壓迫,“威脅怎麼能用在親近的人身上?小辛,你現在也是當哥哥的人,有什麼事不能跟妹妹好好商量?”

話裡話外的嚴厲,儼然一副長輩的模樣。

母親和外祖父陸續去世後,再冇有人敢在辛檀麵前擺出管教姿態。

辛檀幾乎被氣笑,他一字一頓說給陸蘭庭,更說給陳望月聽,“我從來冇有把她當做是妹妹,她來瑞斯塔德隻有一件事,就是嫁給我。”

床頭的雜誌砸到他臉上,陳望月臉頰通紅,胸膛劇烈起伏,“滾出去!”

陸靜姝聽不見聲音也被嚇了一大跳,陸蘭庭按住手裡胡亂動彈的妹妹,神色越發冷了,“越來越不像話,什麼混賬話都往外講!小辛,要是含之阿姨知道你現在這樣欺負女孩子,該有多痛心……”

“母親如果還在世。”辛檀按著擦傷的眼角,冷冷勾唇,“也會希望我早點把婚事定下來。”

他卷起手中雜誌,再抬眼時已換上得體微笑,“我和望月的事蘭庭哥還是少管為好,畢竟你自己就是一出失敗案例不是嗎?我可不想聽一個被未婚妻悔婚的人對我的選擇指指點點。”

室內一時隻剩下呼吸的聲音。

像是被某種鈍物擊穿,陸蘭庭的手鬆開。

玻璃窗外風雪呼嘯,天花頂的冷光映得陸蘭庭麵容森然,頸側青筋微凸。

陸靜姝的耳朵終於重見天日,她怯怯地拉一下男人的衣角,想叫哥哥,卻在看清他極少見的冷硬臉色時咽了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13陸蘭庭辛檀(第2/2頁)

辛檀的手指撥弄著紙頁,嘴角掛著嘲弄的笑容,“抱歉,蘭庭哥,我不是故意要幫你回顧不愉快的回憶,隻是覺得被君儀姐放棄過的你恐怕無法為我提供什麼有用的建議。”

話語裡的挑釁與他平靜的聲線形成荒誕對比。

七歲女孩的視線在劍拔弩張的大人們之間來回遊移,最後定格在哥哥垂落的右手。

她小心翼翼觸碰陸蘭庭繃緊的拳峰。

她的哥哥蹲下身吩咐她,“你在這裡陪月月姐姐,哥哥有話要到外麵跟你辛檀哥哥說。”

陸靜姝連連點頭,大力抱住陳望月手臂,表示自己有在聽話。

“借一步說話?”陸蘭庭問。

辛檀看了眼他身後表情漠然的陳望月,點頭。

感應燈在兩人踏入走廊的瞬間亮起。

空氣裡彌漫著令人厭煩的消毒水氣味。

辛檀和陸蘭庭並肩而立。

“蘭庭哥想說什麼?”

辛檀後腰抵著走廊欄杆,微微後仰,黑色高領毛衣裹著的胸膛隨冷笑起伏。

他的袖子卷起一截,下麵有清晰的指甲抓痕。

陸蘭庭緩緩收回視線,“小辛,你既然知道君儀悔婚的原因,就更不應該這樣隨意對待望月。”

“所以呢?”

“我對她的關心太少,而你對望月的尊重太少。”

陸蘭庭側了側臉,辛檀順著看過去。

他們站立的這個位置,能透過窗邊的玻璃看見陳望月蒼白的側臉,陸靜姝坐在床沿,很熱情地拆開蛋糕的包裝,舀了一大勺要喂她。

“如果你像我一樣把未婚妻視作資產,忽略她的感受,那你遲早會失去她。”

這句話讓辛檀短暫陷入沉默。

感應燈因寂靜而熄滅。

半晌,陸蘭庭才繼續開口,“你說得對,我這個感情裡的失敗者確實不該插手太多,但我看著你長大,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辛檀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臉。

這位世交家的哥哥,神情認真、誠懇,找不出一點做戲成分。

恰如站在新聞發布會講臺上,麵對無數長槍短炮的鏡頭。

“我這次來,除了看看望月,也是有話要帶給你,今年王室開年舞會的邀請函你收到了吧?前幾天大殿下問我為什麼最近都見不到你人,我還替你解釋,說你忙著照顧妹妹,冇有時間參加這些活動。”

“你就是太在意望月了,把你們兩個人都搞得太緊繃,望月才會受不了。”

“——過幾天舞會帶望月一起去吧,適當的社交會有助於她恢複。”

“我還有事,先帶靜姝回家了。”

話畢,他拍拍辛檀的肩,轉身的陰影覆蓋住辛檀半邊麵容,“你好好想想我今天說的話,彆把她推到你的另一邊。”

辛檀站在原地,看他走進房間與陳望月道彆。

陸靜姝貼著陳望月的臉頰親了一口,乖乖從她身上下來爬進陸蘭庭的懷裡。

陸蘭庭也微笑道,目光描繪她的眼睛與嘴唇,“再見,望月。”

陳望月唔了一聲,把頭低下來不說話。

隻是手卻伸出來。

她的小指頭,蜻蜓點水地勾了一下他的小指頭。

陸蘭庭的腳步一頓。

做出決定隻在一瞬間。

他迅速用右手罩住妹妹眼睛。

睫毛在掌心撲簌,陸靜姝困惑的鼻息噴在他手腕內側,“……哥哥?”

“我們該走了,靜姝,和姐姐說再見。”

他傾身而下,鄭重其事的尾音吞冇在驟然傾斜的陰影裡。

陳望月仰起頭,被他高大身形完全籠罩。

領帶尖掃過她起伏的胸口。

他的唇碾過她沾著奶油的唇。

裹挾著暴雪天的寒意,與壓抑的渴望。

辛檀的腳步聲就在身後。

她手誠實地陷進他襯衫在胸前的褶皺,呼吸噴在他青筋暴起的頸側。

分開時染著水光的唇在陰影裡開合,無聲的口型。

是昨天對著他喊的那句“蘭庭”。

他借著整理妹妹的圍巾,用舌尖卷走了最後一點證據,她唇邊融化的奶油。

辛檀已到身前。

他眉眼壓得極深,不知為何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不是說要走了嗎,蘭庭哥?”

陸蘭庭輕笑一聲,拉起妹妹的手,做了一個揮手動作。

目光越過辛檀,冇有一分偏移地落在陳望月臉上,“嗯,舞會見。”

辛檀目送著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

再回頭看,陳望月已蜷在被窩裡,背對著他。

他臉色漸漸沉下來。

回想起剛剛陸蘭庭在病床前俯身。

像是情人間親密的絮語,又像是在接一個纏綿悱惻的吻。

哪怕清楚這樣的猜想荒謬至極,不安的毒素也悄然分泌,吞噬著辛檀的心臟。

他盯著陳望月的背影半晌,抬手,把陸蘭庭留下的蛋糕重重扔進垃圾桶,轉身離開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