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賀謙臨
大概也是被她的態度激怒,辛檀連續好幾天都冇有踏足病房,陳望月樂得清靜,全副心思放在複健治療和學習上,把被這場綁架案打亂的生活節奏,一點點撥回正常軌道。
她甚至生出一點慶幸,還好事發於冬假伊始,她休養了一個多月,距離開學也還有兩個禮拜,按照現在的複健進度,也許冇多久她就可以自己坐輪椅或者撐拐杖去上學了,不會錯過太多課程。
“核心肌群都恢複得很好呢,剛剛走得也很穩。”
結束了今天的步態平衡訓練,安娜替陳望月摘下腿部支架,按揉肌肉,“先休息十分鐘,我去給您拿水。”
陳望月點點頭,接過安娜遞來的手機,繼續貼牆站著。
這位陳小姐,每天完成了製定的計劃還不夠,一定要挑戰身體極限地多練上十幾分鐘,安娜一開始還勸說她不要逼自己太緊,後來看她身體適應得良好,也就隨著她了。
安娜從不同情這裡的病人,他們中絕大多數人身體上遭受的苦難都配得上他們的品行和家教。
能在軍方複健中心接受治療的出身都非富即貴,這些上城區少爺小姐慣於把無處發泄的戾氣傾倒在他們眼中的下等人身上,打罵、侮辱甚至虐待醫護都是家常便飯。
安娜的一位同事就曾被安排去照顧一位半身癱瘓的貴公子,對方僅僅是因為她端來的杯子溫度略高,便命隨從用繩索把她綁在輪椅之後像狗一樣拖行,玩膩了再從斜坡上高高推下去。
這事險些鬨出人命,同事家庭富裕,起初態度強硬拒絕和解,還要爆料給記者,但最後在父母失去大學教職的威脅下還是低了頭,拿了筆高額賠償金了事。
類似的事見多了,安娜的同情心已降到最低,但她發自內心地為陳望月祈禱,希望這位堅強的小姐能快快好起來。
她端著電解質水和補充能量的堅果回到複健室,剛推開門就驚叫出聲。
“陳小姐!”
安娜急急把托盤扔下,本能地撲過去護住陳望月左腿,卻發現對方根本不是不小心摔倒——那具身體是以絕對控製力將自己砸向地麵,仿佛要借由物理衝擊鎮壓某種更可怕的震顫。
陳望月臉上毫無血色,聽到她叫也不應聲,固執地盯著腳尖前方發光的手機屏幕,隻是怎麼努力伸手去夠也夠不到。
安娜連忙幫忙撿給她,餘光瞥見上麵推送的標題。
堆疊的未讀消息裡,#侯爵之子為愛複仇血洗法庭#的大紅詞條像在滲血。
安娜試圖扶起陳望月,卻被掙掉了手。
她全身都在發抖,反複點擊播放鍵。
視頻加載時的灰圈轉了一輪又一輪,終於亮起畫麵。
“經最高法確認,光明港遊輪綁架案主謀胡某已於今日晚間七點十六分確認死亡。”視頻解說的聲音帶著沉痛,“讓我們回顧現場……”
法庭監控錄像裡,坐在旁聽席第三排的人起身,他年輕且英俊,黑色西裝三件套剪裁得體,從發型到服裝都一絲不苟,領針領結一應俱全,看起來矜貴、莊重而整肅,像準備踏入婚禮殿堂的新郎。
畫麵放大,給了他手部一個特寫,無名指一閃而過的亮光讓陳望月喉嚨發緊——她在顧曉盼手上見過同款。
戴著情侶戒指的手從襯衫夾裡抽出槍管,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袖口。槍聲在胡涯被法警押進被告席時響起。
砰!
砰!
砰!
三聲經過後期降噪的槍響,聽起來竟像是婚禮現場在開香檳。
第一槍洞穿太陽穴,血濺在陪審團席。
第二槍擊碎左眼,玻璃體混著腦漿迸在法警製服。
旁聽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第三槍打穿案犯下頜骨時,賀謙臨已經跨過三排座椅,他像一匹獵豹一樣高高躍起,翻越慌亂逃竄的人群,將胡涯壓倒在地,屈膝抵上胸腔,槍管撥開對方眼皮,檢查是否還有生命跡象。
法警的橡膠子彈擊中他肩胛,他隻是稍晃了下身體,抬起頭,神情極端冷靜,卻顯出駭人的氣勢。
法警層層疊疊圍上來,在被製服之前,賀謙臨反手將槍管塞進自己口腔。
砰——
最後一顆子彈,他留給自己。
陳望月呆坐許久。
播放完畢的短視頻自動切進另一則新聞,“賀侯爵之子法庭槍擊案目前仍在調查中,據悉,此前一審胡某等七人被判處終身監禁,由於當事人提起上訴,今日在最高法進行二審……”
陳望月終於找回身體知覺,手指機械地往下滑,仍然還是槍擊案的相關報道。
#血色婚約#
#法庭監控錄像#
#賀謙臨隨身攜帶遺書#
#現代版羅密歐與朱麗葉#
#顧曉盼賀謙臨訂婚儀式原定本月舉行#
侯爵名門的小兒子,聯邦大法官的孫女,震驚全國的綁架案,法庭上決絕的複仇,生隨死殉的淒美愛情,每一個要素都精準踩在民眾的痛點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14賀謙臨(第2/2頁)
舉國為之沸騰。
無數相關話題血洗了卡納主流社交媒體的搜索榜單,各個視頻網站瘋傳法庭監控錄像及在場目擊者拍下的照片,流傳最廣的一條視頻對準了賀謙臨自殺後破碎的顱骨,極具視覺衝擊力,在五個小時內播放量過億,點讚破百萬,現已因涉嫌血腥暴力被平臺下架。
傳統媒體也迅速淪陷,每個頻道的新聞欄目都在跟進這場法庭槍擊案,報紙清一色的大標題,頭版頭條印上賀謙臨開槍的側臉。
皇家電視臺率先對外公開了賀謙臨的遺書全文。
他在遺書中先向雙方的父母親人道歉,再闡述他開槍的動機——卡納已於二十年前正式廢除死刑,他無法接受害死未婚妻的凶手得不到應有的懲罰。
最後,他要求與顧曉盼合葬在瑞斯塔德郊外的希思禮公墓。
一同以嚴謹報道著稱的kbc迅速製作了一則微型紀錄片,通過對賀謙臨與顧曉盼身邊親友的采訪,還原這個悲劇愛情故事,收視率突破了深夜檔的曆史。
“他們是我見過最般配的一對情侶。”
“我是謙臨的射擊教練,過去一個月他每天都來射擊館訓練,風雨無阻。其實他的射擊天賦普普通通,我敢說在法庭上那三槍是他這輩子準頭最好的一次……”
“我很震驚,但是不意外,你們不知道謙臨有多麼愛他的未婚妻,我無法想象一個冇有顧曉盼的賀謙臨該怎麼活下去。”
法律頻道也不甘示弱,專家坐在節目直播間與主持人對談,“我國的司法體係需要反思,如果法律不能給生者應有的慰藉,類似的悲劇就不會停止……”
民眾的輿論一邊倒站在了賀謙臨這方。
“從遺書來看,賀謙臨為他的行為做出了充分準備,他的槍支彈藥全部通過3d打印自製,複仇實際執行中也冇有傷及無辜,確認凶手死亡後立刻自殺,冇有麻煩到任何人,我認為他稱得上英雄……”
“他還這麼年輕,放棄了爵位、財產和大好的前程,隻是為了給戀人複仇,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不應該怪罪他。”
“我們尊重法律的威嚴,但也要承認還有法律無法觸達的地方,那就是愛。當司法不能縫補破碎的心臟,愛便化作複仇的子彈。”
案發的第三天,顧曉盼的祖父顧存真宣布辭去聯邦大法官的職務。
《聯邦之聲》用整版刊登他的辭職聲明,電視臺轉播了他最後的演說。
“我為我孫女遭受的苦難感到悲痛。”顧存真布滿老年斑的手掌蓋在卡納憲法上,“但我們必須相信,正義終將以法律認可的形式實現,濫用私刑隻會帶來整個社會的混亂。”
陳望月盯著平板上顧存真顫抖的喉結,胃部翻湧起酸水。
當年顧存真是卡納國內廢死派的先鋒人物,而他的孫女婿用三顆子彈親手製造了最血腥的私刑。
她關掉直播。
此刻真正令她反胃的除了好友的祖父,還有主流媒體整齊劃一的態度。
史無前例的報道力度,甚至蓋過了那場造成五十五名師生傷亡的遊輪慘案,整個社會都沉浸在這對年輕人的痛心和對凶手的義憤填膺。
媒體深挖賀謙臨和顧曉盼的交往細節,歌頌和惋惜他們的愛情,為是否該恢複死刑而爭論不休,連訂婚儀式選擇的場地都上了kschat搜索趨勢第一,然而,幾乎所有相關報道裡都默契地回避了兩個問題:
賀謙臨如何避開嚴格的安檢將武器攜帶進最高法?
在場近十位法警為何攔不住一個賀謙臨?
連她都能想到的事,為什麼得不到輿論的重視?
從看到陸豐林將遊輪綁架案定性為極端環保組織製造的恐襲時,陳望月就明白,沈泠放棄前程和生命也要追求的真相不會到來了。
生前爭取不到的,死後更加不可能。
甚至他們最後的反抗也成為官方拔除敵對勢力的借口。
但當時民間多少還有一些反麵的聲音,質疑官方在綁架案調查中的定論過於草率,程序有失規範,信息披露不及時不透明。
現在,這些聲音被賀謙臨的三聲槍響徹底掩蓋,公眾的註意力全部被愛情悲劇所占據,冇有人再去關心案件本身,深究這場綁架案的源頭,最多在情緒激奮時轉發幾條法律專家對於廢除死刑的合理性分析。
但比起聯邦政府掩蓋霧港汙染案,財團勾結司法腐敗的巨大醜聞,死刑廢立這樣在幾十年前就被蓋棺定論的議題根本不痛不癢。
這隻是給輿論一個替罪羊,從而轉移公眾對政府的憤怒和責難。
如果陳望月冇有親曆這場綁架案,恐怕也會被媒體的風向牽著鼻子走。
賀謙臨對顧曉盼是真心的嗎?陳望月相信是的,他冇有必要拿生命做戲。
但是槍殺胡涯,絕不可能如他的遺書中所說僅是個人行為。
他是為了替顧曉盼複仇,而心甘情願做了這把刮去真相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