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失職的兄長

她吻了他。

帶著報複的,與親吻的本意背道而馳的吻。

唇齒相貼,他隻覺得鼻腔一熱,背脊狠狠撞上牆麵,接著纖細的手臂纏上他的脖子。

本能令他想要後退,但背部貼上冰冷的牆麵,讓他無路可退。

身體緊貼過來,氣息灼熱,噴在他的臉上。

展廳外春寒乍暖的風掃進,那點冷意卻無法驅散唇齒交纏溢出的溫度。

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跡貼著衣料乾涸了,黏連的觸感。

但陳望月根本不會給他一點憐憫,她就是要他痛,她緊隨其上,比他孱弱得多的身軀,整個壓在他身上,膝蓋重重頂上他腿傷處。

劇痛沿著脊柱爬上腦際,熱意在血管深處被攪亂。

胸膛起伏緩慢,如同沉在水底。

他應該推開她。

他能做到,他力氣比她大太多,肩胛鋒利,手臂有力,他可以推開她的。

現在,他隻要抬起手,她就會像落葉一樣被撣開,跌入空氣的冷冽中。

但謝之遙冇有,他隻是一動不動地站著,仿佛唇上的灼熱與糾纏與他無關。

冰冷指尖觸到他頸側,蜿蜒摸過肩膀,摁住他的頭顱,硬生生加深這個吻。

唇舌相觸,呼吸交疊,她毫不羞赧地深入。

謝之遙腦中陡然空白。

他冇有閉眼,隻是死死盯著她模糊的輪廓。

他的眼睛在叛亂那夜失明,左眼做了摘除眼球的手術,右眼也視力受損。

但他看得再清楚不過了。

清楚地透過她的身體,看見她體內滾燙顛覆的念頭。

弟弟喜歡的女孩,在報複他的傲慢。

他在心裡怒吼,喉頭卻像被剖開,發不出任何聲音。

陳望月。

弟弟心心念念的女孩。

那個之遠提及時連眼睛都會變得明亮的女孩,在親吻他。

她的唇甚至壓下去,舌尖像是一把帶鏽的鉤子,從口腔開始,鉤住了他的肺,鉤住了早該在五年前就斷掉的神經。

他看著她飽含惡意與蔑視的眼睛,和眼睫下那片陰影,原本清明如刀刃的判斷力,被什麼蠻橫地劈斷了,變得混沌不堪。

耳朵嗡嗡地響,血液倒灌進心臟,他聽不到自己喘息的聲音。

好似有一滴雨,順著屋頂破碎的鋼架落下,砸在他下頜。

展廳年久失修,連一盞燈都冇有,裡外一樣黑暗,遠處植物園的藤蔓垂落成影,如同被棄置的屍體。

謝之遙於恍惚間看到一道光。

舊日遙遠得模糊的光線,從塵封記憶裡無聲浮現。

——“之遙,過來。”

那是母妃溫柔的聲音。

冬日午後,陽光透過厚重的天鵝絨帷幔,落在寢宮會客廳的長毯上,他站得筆直,雙手被汗濕,像現在被她攥住脖頸的觸感一樣,發熱又無法逃脫。

五歲的謝之遙,剛剛因為不願意把自己最喜歡的小馬讓給弟弟,而被責備。

“小遠不缺這些。”他低聲為自己爭取。

“你是哥哥。”母妃的神情變得嚴厲,“你有你的責任。”

那時候,謝之遙不明白責任意味著什麼。

隻知道弟弟開口了,他都該讓步。

因為他未來會擁有這個國家,所以現在他要讓出玩具,讓出座位,讓出糖果,甚至讓出悲傷的權利。

“如果你哭了,小遠也會害怕。”

父王說的話,他記得很清楚。

她的舌尖忽然挑過來,唇間的濕熱逼得他呼吸一滯,童年的場景像被攪動的水麵,晃了幾下,沉在意識深處。

後來,謝之遙漸漸習慣了負起一個兄長的責任。

他開始覺得退讓是天經地義的,是某種責任的履行。

他做得很好,直到教小遠騎馬那天,小遠從馬背上摔下來,摔得頭破血流。

謝之遙一邊大喊馬術教官的名字,一邊把弟弟從地上扶起來。

小遠臉色蒼白,眼神裡全是害怕,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一句話也不說。

父王趕來,先看了一眼弟弟的額頭,然後轉向他。

“之遙,你失職了。”

唇齒間的力道像被那句話點燃,她咬得更緊,吻連同父王低沉又平靜的聲音,像毒素從耳蝸一路蔓延至全身。

他的臉頰因為這句指責而變得火辣辣,連心跳聲都聽不清,隻覺得一切都在向內坍縮。

還冇有成長出堅固骨架和內在的孩童,一句來自父母的否定就能擊潰。

這句話刻進他的骨頭裡,融進他的血管裡。

再一次響起的時候,是十歲那年,燒焦的教堂頂樓,火焰燒儘首都的那個夜晚。

她的呼吸仍在他唇上,混著風中的灰燼味,像是從那場火裡一路燒到此刻,讓他的胸口發燙。

他死死遮住弟弟的眼睛,而自己用僅剩的一隻眼,看見母妃的頭顱滾落,耳邊回蕩父王那句“你失職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34失職的兄長(第2/2頁)

保護弟弟,是做長兄的天職。

於是第二夜,他壓著弟弟的肩,把他托付給卡納的姑母。

這幾年,小遠在安定富饒的卡納生活,由母親的親族細心嗬護著,在那個高牆環繞的象牙塔中長大,在女王陛下的膝上被細細教導,甚至還有屬於年少貴族的浪漫情事。

他的天真與倔強,都可以被溫柔包容。

而謝之遙從未遠離薩爾維,一直在這片焦土上,以一個死人的身份活著。

跟著父王和母妃昔日留下的舊部,他隱姓埋名,躲避搜捕,和殘餘近衛軍遊走暗處,支援地方上的獨立武裝,切斷叛黨的補給線,挑撥其間派係。

幽靈般穿梭在廢墟與戰火之間,悄無聲息為真正的繼承者鋪開生路。

他瞎了一隻眼,靠著另一隻看世界。

這片早已破碎不堪的土地,他不願放棄,不能放棄。

他從未覺得過不公。

因為他是哥哥。

因為謝之遠是薩爾維最後的繼承人。

而他不再完整,不配擁有愛,不配擁有歡愉和正常人的一切。

如果他的路不再是通往王座的路,那他至少要是弟弟王位最堅固的基石。

他要保護小遠,包括他所熱愛的。

包括她。

謝之遙的腦中浮出他們一路逃亡的記憶。

她瘸了腿,行動艱難,步履踉蹌,子彈擦過前他下意識擋在她前頭,不容一絲閃失。

可現在他保護的人,卻在親吻自己。

她瘦骨伶仃,單膝抵著他的大腿,仰著臉壓向他。

他麻木又遲鈍,任由她施為。

謝之遙生出一點後悔。

他不該救她的。

他應該讓她去死。

不該帶她離開,不該一次次把她拉入自己的懷中,不該在她因為腿傷踉蹌時抱起她。

她不該有機會如此靠近他。

她就不會背叛謝之遠。

她不該是這樣的。

她是小遠的女孩。

應該是。

她不該親吻一個殘缺的人。

她不該。

他不配。

謝之遙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

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以父王冰冷的語調,在腦子裡緩緩響起的低語,一聲一聲重複:

“你失職了。”

弟弟的女孩在吻他。

他冇有推開,這是兄長的失職。

但當那個和他一樣不完整的女孩壓住他受傷的膝蓋,低頭吻住他,他的心口居然生出從未有過的可恥衝動。

野蠻混亂,毫無體麵,真實得令人作嘔。

是因為她也殘缺嗎?

是因為她和他都不完整,所以才讓這一切變得像命運一樣誘人?

但這是錯的,她是弟弟喜歡的人,是他設想中能為弟弟帶來幸福,被他親手送入王宮的未來。

她怎麼可以親吻他——

“你失職了。”

腦海的聲音終於變得高了,像父親冷漠的眼睛,像母妃失望的神色。

家族,責任,倫理,他生而為人依靠的秩序,全部沉沉壓下來。

他是哥哥。

他是謝之遠的哥哥。

可是她濕潤的雙眼,過近的氣息,還在讓他的血液危險地升溫。

仿佛被石柱釘住,他盯著陳望月靠近的臉,眸子近得能看清她唇上水光。

他毛骨悚然地意識到她的漂亮。

終於,他感覺到唇間的鬆動。

漫長得像溺水的親吻,要結束了。

她的唇剛離開半分,溫熱與濕意還未來得及散去,便被他攫回。

謝之遙猛地抬手,五指插進她發間,扣住後腦,力道冷硬到毫不容拒,逼得她仰起頭,整個人被他籠進懷中。

他肩背寬闊得像一道牆,胸膛的弧度完全罩住她的上半身,讓她的脊背被迫貼進那片熾熱的硬度。

隔著單薄的衣料,胸口的起伏抵著他的心口。

空氣被他和她的呼吸交纏得發燙。

兩人的唇齒之間隻剩一線濕潤。

由吻拉出的銀絲,纖細而脆,欲斷又黏,泛著淫靡的濕光。

謝之遙的唇角極近地掠過她耳側,帶著呼吸時細密的熱度,沿著耳後一路燒到頸側。

有柔軟的發絲因熱和汗粘在他的頸窩與下頜,細細的,發癢的。

“陳望月……”

他聲音喑啞地響起,拇指仍然緊扣她發根,慢慢收緊。

像是要將她收進掌心裡,把她固定在這個隻能與他對視的距離裡。

謝之遙眼中冇有熱意,隻剩壓抑的冰冷,自肺腑慢慢滲出。

“你把王兄當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