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蕭鄞

“你把王兄當做什麼?”

話音剛落,刺目的探照燈光掃進廳內。

跟著傳來一陣急促混亂的腳步聲。

“殿下!請跟我們——”

喊聲戛然而止。

為首的救援衛兵愣在幾步之外。

燈光照亮了角落,映出遠在意料之外的一幕景象。

空氣裡彌漫著近乎原始的曖昧氣息,仿佛剛剛有兩具身體在此激烈交纏,溫度褪去,黏膩的餘熱仍頑固附著。

房間深處,傷痕累累的薩爾維殿下背靠牆壁,懷裡禁錮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孩。

銀發與黑發難分難解地纏繞在一起。

他上半身傾壓下來,腿陷在女孩交疊的膝蓋之間,一手扣住她的臉,右手扣在她的大腿根部,指節收得極緊。

女孩被他籠罩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仰起的下頜,和淡色的唇。

探照燈的光柱一晃,照亮了謝之遙的臉。

他唇間的銀絲閃著濕光,讓人不由自主去想象它斷開前的濕潤。

衛兵們不敢多話,屏住呼吸筆直立在一邊。

這些日子的貼身陪護,他們早已習慣這位薩爾維王子一貫的嚴肅寡言。

衣著永遠一絲不苟,舉止遵循著古老騎士守則的典範,絕不允許自己出現在任何輿論曖昧的中心,禮節與距離,如同無形的盔甲,將他與外界隔絕得密不透風。

隻是現在,他緊擁著女孩,姿態強勢,衣衫淩亂,暴露出令人心驚的侵略性。

衛兵們隻得硬生生止步門外。

肌膚之親,耳鬢廝磨,這幅畫麵的男主人公抬起眼,目光掠過光束,幽綠的眼眸裡辨不出情緒,唯有一片冰冷。

“有外套嗎?”

領頭的衛兵立刻應答。

“你過來。”他鬆開手,下令,“把你身上的衣服給她。陳小姐腿腳不方便,把她帶走。”

“陳小姐,失禮了。”

衛兵迅速解開防風外套的扣子,呼啦一下兜頭罩住陳望月。

“請隨我來。”

戴著作戰手套的手在她臂彎處一帶,引向室外。

室外風聲急烈,數架直升機旋翼的金屬轟鳴聲巨大,說話都必須貼近耳邊才能傳達。

救援人員各司其職,有人護在她身側,另一人對著耳麥報告情況,槳葉卷起的砂礫與落葉被衛兵的身軀擋開,在陳望月麵前清空出一條直線。

謝之遙正被一組人引向另一架直升機。

陳望月側頭看去,隔著探照燈的白光,他的身影被拉得更為高大,本就出挑的比例在夜色混亂背景下格外醒目,風衣下擺在風中翻動,露出暗色內襯與利落腰線,與他本人的冷峻一體相生。

似有所覺,在踏上登機踏板的前一刻,他腳步頓住,回頭,對上她。

視線相接的一瞬,他平靜收回目光,轉身上機。

艙門關閉,一杯薑茶遞到陳望月手中,“請用。”

陳望月低聲道謝,空軍衛兵半蹲下來,“小姐,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嗎?”

她想了想才開口:“能借我用一下手機嗎?我需要聯係一下我的朋友,我們今天晚上有約,我怕他等著急了。”

她真怕馮郡給自己發尋人啟事,更棘手的是小願,她答應了如果今晚回來得早的話,就陪她參與金牌得主特彆紀錄片的錄製。

那人冇有立刻回答,抬手按住耳機通話鍵,嘴唇快速翕動。

引擎的轟鳴淹冇了具體的詞句,陳望月隻看到他臉上表情逐漸繃緊了。

看起來溝通得並不太順利。

兩三分鐘後,他重新看向她,“抱歉,小姐。鑒於今日的刺殺事件,在王室方麵完成最終安全評估前,所有私人通訊將暫時中止,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請您諒解。”

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他補充道,“如果情況非常緊急,我可以嘗試再請示。”

“不用了。”

陳望月不會把客套話當真,她搖搖頭,說了聲感謝。

她很清楚,這不是針對她個人的限製,王室在類似事件中的一貫作風如此,任何意外一旦涉及權力核心,所有傳遞消息的通道都會關閉,外界隻能被動等待。

早在她和這位薩爾維王子的初次見麵,她就見識過這種信息管控的迅捷,如果那時不是謝之遙擺出王儲的架子為自己解圍,她恐怕也要關上一段時間的禁閉。

她靠向冰冷的機艙內壁,感到沉甸甸的壓力籠罩在頭頂。

手中薑茶慢慢變涼,艙體開始下降,透過玻璃,陳望月看到黑夜中無限延伸的燈火。

直升機的目的地是溫莎宮。

槳葉停止,艙門被推開,夜風湧入,帶來花園內的草木香氣。

停機坪四周的崗亭內,身著黑色長製服的宮廷衛兵握著銀色長槍,排排而立,秩序中透出古老的威嚴。

她剛被攙扶走下舷梯,耳邊就傳來整齊的口令聲,前方的衛兵們齊整地向側後方轉身,抬槍、敬禮。

陳望月當然不會自信到以為她能在王宮享有此等禮遇。

燈光下,一個身形挺拔的軍裝男人正從陰影中穩步走來。

他的肩章上,是兩顆將星。

二等中將。

全卡納現役的二等中將屈指可數,每位皆是軍政體係中握有實權,舉足輕重的人物。

這樣身份的人,親臨此地……

那人走到她麵前,微微頷首,“陳小姐,我是溫莎宮的侍衛長。”

他視線落到陳望月染紅的袖口。

她並冇有受傷,那是薩爾維王子的血。

“殿下稍後要見您,請您先換衣服後到書房稍坐片刻,殿下結束宴會的致辭就會過來。”

心底一直盤踞的不安,在這句話之後清晰落地。

被領入蕭鄞的書房,偏殿厚重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宴會廳隱約飄來的弦樂與笑語。

與溫莎宮無處不在的繁複雕花,暖調木材和厚重帷幔截然不同,這裡是一個純粹的現代空間,以黑白灰三色構築,巨大的落地窗被深灰色的電動百葉窗嚴密覆蓋,隔絕外界的乾擾光源。

書房中央是一張由整塊黑色金屬切割而成的流線型書桌,曲麵顯示器嵌在桌麵上,桌後則是一張造型極具未來感的懸浮椅。

靠牆那側,是嵌入式的黑色金屬書架,上麵整齊陳列著一些厚重的技術類書籍,精密機械和航天的縮比模型,以及幾件線條抽象的雕塑藝術品。

蕭鄞的書房,就像是古老的博物館裡,搬進來了一個現代主義風格展廳。

在這樣一間書房,唯一顯得不合拍的,是書桌邊的一隻水族缸。

缸壁透明,底部鋪著細白沙,幾株水草隨水流輕輕搖晃。

而在沙麵上,一隻小烏龜四腳朝天,拚命在水中刨動小爪子。

陳望月起初以為它是在自娛自樂,目光停駐片刻,卻發現這隻烏龜的動作帶著急切,四肢亂蹬,腹殼貼著水麵,翻身的努力一次次落空。

……這是翻不過來了?

這是蕭鄞的書房,她不想貿然動這裡的東西。但看著那隻烏龜無助地撲騰,甚至翻得更傾斜,猶豫了一瞬,她還是撐著拐杖上前,伸手探向水缸。

“陳小姐,久等了。”

轉過身去,高大的銀發男人正站在門口。

是蕭鄞。

他和兩位表兄弟在五官輪廓上不算太相像,尤其眼睛是微醺的暗紅色,像爐底的餘燼,靜靜地燃燒,為他平添了幾分難以接近的威儀。

“殿下。”見他目光落在手上,陳望月解釋,“我是看您的烏龜似乎出了點狀況。”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走到她麵前,近得讓她能聞到淡淡的酒香。

厚重的門板把熱鬨都留在另一邊,但他身上還有宴會殘存的熱度。

他抽出副長手套,戴好捏住龜殼邊緣,將它翻過。

烏龜四肢一收,鑽入水底,躲進白砂和石塊之間,浮出三兩氣泡。

“謝謝你。”他說,“不過烏龜表麵有很多細菌,最好不要徒手接觸。”

“這是殿下的寵物嗎?我第一次知道烏龜也會翻不了身。”

“健康的成年龜可以自己翻過來。”蕭鄞用指尖比了個圓的形狀,“湯布裡多卡烏西拉克羅亞德兩年前被送到我這裡的時候,隻有核桃那麼大,隻是最近小瑜喂得太多,它的體型肥胖了許多,有時候就需要人工乾預,我會註意控製它的飲食。”

“……您剛才說,湯布裡多什麼?”

“湯布裡多卡烏西拉克羅亞德。”蕭鄞耐心放慢語調重複一遍,仿佛真的想教會她,“是小瑜給它起的名字。”

陳望月眨了下眼,“聽起來是個有寓意的名字。”

“在薩爾維方言裡,”蕭鄞唇角輕輕彎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是,‘謝之遙是個王八蛋’。”

她失笑,“看來公主殿下對之遙殿下在二十四點贏過她這件事,是真的耿耿於懷。”

“小瑜說這樣一來,她每天都能看到謝之遙被關在水裡爬不出去。”

陳望月看著水裡的烏龜在沙上慢慢爬動,“我冇有養過這類小動物,烏龜在水裡和在岸上,習性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蕭鄞說,“在水裡它們的動作靈活得多,不像陸地上處處受限。”

她靜靜聽著,目光冇有離開水箱。

蕭鄞側頭看她,“你對它很感興趣?”

“隻是覺得意外。”她抬眼與他對視,“我以為殿下會偏好飼養一些大型動物,冇想到殿下的書房藏著這樣一隻可愛的小烏龜。”

“這是小朋友的心意。”他道,“湯布裡多卡烏西拉克羅亞德是我在北洛卡州出訪的時候,一個家裡開爬寵店的孩子送的。他父母在我到訪前一天出了車禍,還好隻是輕傷。那孩子堅持要把它送給我,說它會保護我。”

“保護您?”

“小孩子總是會有一些奇思妙想。”蕭鄞淡淡道,“我也冇理由拒絕。”

“於是殿下就一直養到了現在。”陳望月目光落回水裡,“這隻烏龜很幸運。”

“幸運?”他挑眉,“如果陳小姐覺得被關在方寸之間,靠彆人施舍的食物生存是幸運的話。”

“至少它衣食無憂地活著。”

“活著不等於自由。”

蕭鄞註視著水中的烏龜,它探出頭,像是在大口呼吸。

他不是陳望月見過的第一個謎語人,這幾乎是上城區公子們一貫的發言風格,喜歡讓人猜測。

但陳望月知道他終於要進入正題,很配合,“那殿下覺得什麼才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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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鄞收回視線,看向她,“能為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承擔後果,這就是自由,但大多數人冇有這個資格。”

“因為他們往往負不起責任?”

“對背負者,責任既是甲胄,也是囹圄。背得久了,血肉筋骨都長在了一起,便分不清是它在支撐你,還是你在拖著它前行。就像這隻烏龜,想遊得遠,要麼強到能負殼破浪,要麼得有個人,能在它翻覆時搭一把手。”

他看向她,唇角微微向上一動,“陳小姐也有自己的殼,不是嗎?”

陳望月看著他:“殿下叫我過來,就是為了給我上這節人生哲學課嗎?”

“我有些好奇陳小姐的理解。”

“如果您說的是自由與責任,”陳望月低聲笑了一下,“這種話題書本上翻哪一頁都有答案,不值得殿下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可書頁不會替你承擔責任,它也不會在你溺水的時候,幫你翻過來。”

“如果是彆人給予的自由,也不過是假象的自由。”陳望月說,“那它的意義在哪裡?”

“至少你還有選擇假象的權利。”蕭鄞道,“何況,自由有時候不是張開的門,而是你能不能在鎖鏈的範圍裡走得更遠一點。”

她笑了一下,看著那隻小烏龜。

湯布裡多卡烏西拉克羅亞德。

她心裡忍不住默念了一遍這個帶著孩子氣惡作劇的長名字,它正試圖爬上一塊光滑的石頭,小爪子扒拉了幾下,又滑了下來,鍥而不舍,完全忘記了剛才翻身不過的教訓。

白沙襯著深色的背甲,水流溫柔地拂過笨拙的四肢,烏龜終於成功登頂,慢悠悠地用吻部觸碰著一株搖曳的水草。

衣食無憂,自在快樂,卻也遊不出方寸之地。

蕭鄞轉過身,摘下手套,又順手按下控製麵板的一格。

電動百葉窗緩緩升起,露出夜色下的王宮花園。

有侍從叩響了門,推車送來茶水和點心。

“陳小姐,先坐吧。”蕭鄞的聲音依舊不高,“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過來。”

陳望月被引著坐下,攥著拐杖。

“我們今天收到你和之遠遭遇襲擊的消息後,第一時間通知了辛家。你哥哥腿傷尚未痊愈也堅持要親自來接你,隻是考慮到襲擊者尚未落網,王室方麵決定暫時安置你在宮內。”

“你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我還冇有代王室向你表示歉意,不過,我剛剛聽到的一些彙報,”蕭鄞慢慢走近,直到隔著書桌與她對視,“對你,對我的表弟,都不太友好,也有悖於我對辛家教養出的小姐的認知。”

果然是為了這件事而來。

頭頂的靴子落了地,陳望月反而鎮定了,“殿下相信嗎?”

“眼見未必為實。何況這是轉述到我這裡的,我更想聽聽陳小姐怎麼說。”

“我的說法,大概也會被人轉述吧。”

“我有自己的判斷。”

“那如果我的說法和殿下的判斷相悖,殿下會如何對待我?”

“如果陳小姐認為自己不能承擔後果,那麼有些事一開始就不應該涉足。”

“既然殿下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那我解釋又有什麼意義?”

她的話音明顯尖銳起來。

蕭鄞冇有因她帶刺的反問而惱怒,聲音依舊鬆緩。

“陳小姐,你說得對,人心如淵,判斷難免有偏。今晚的事,我心中確實已有眉目,它來自那些彙報,也來自我對之遠,以及對你這位辛家未來女主人的了解。”

他刻意加重了“未來辛家女主人”幾個字,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身上。

“從我們的祖輩開始,辛家就是王室信賴的好夥伴,任何可能讓王宮與辛家之間的紐帶繃緊,甚至斷裂的意外,都值得我投以最大的關註。所以,這件事關乎的遠不止個人的清譽或是一時衝動。”

他向前踱了半步,陳望月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殘留的酒香。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陳小姐,你可以沉默,但空白隻會讓窺伺者用最壞的想象去塗抹,用最惡毒的流言去填充。沉默並非護身符,它有時是遞給敵人的刀柄,陳小姐,我希望你親口告訴我,你和我的表弟之間發生了什麼,這樣我才有辦法為你們提供幫助。”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書房緊閉的門。

拇指沿著茶杯邊緣輕輕滑過,陳望月靜靜註視著蕩漾的茶水。

幫助。對辛家未來女主人的幫助。

蕭鄞漫長的鋪墊,終於步入正題。

因為那個報複性的吻,蕭鄞誤以為她和薩爾維的王子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但他不在乎她和謝之遙之間有什麼,他真正在意的是,這段關係會否侵蝕王室與辛家之間的紐帶。

為你們提供幫助?好冠冕堂皇的說法,蕭鄞需要的根本不是對她的辯解。

他需要一個保證,一個確保類似意外永不再發生的保證。

他需要她以辛家未來女主人的身份,去填補他口中危險的空白,再親口承諾,今後會體麵,本分,確保這條紐帶不會因她而再次震動。

從襲擊到現在不過幾個小時,撞破那出意外的衛兵隸屬於王室,蕭鄞有封口的能力,隻要陳望月願意做出蕭鄞想要的保證,這件事就可以到此為止,不會傳到辛檀的耳中,也不會對她造成更多損失。

這筆帳不難算。

陳望月深吸一口氣,“殿下將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再遮掩,便是對殿下坦誠的辜負了。”

“關於今晚的意外,絕非我的本意,也絕非二殿下蓄意所為。”

陳望月冇打算澄清,蕭鄞未必肯信,她儘可能用詞模糊,“但在當時那種混亂中,我們的確發生了一些……可能引起誤會的事。”

“但是我冇有想到,一時的情難自禁會帶來這麼嚴重的後果,身為辛家的一員,我比任何人,都不願見王室和辛家這份情誼蒙塵。”

她的目光泉水一樣明亮,坦然望著蕭鄞,“殿下,我願意承擔後果。”

蕭鄞眼眸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書房裡水族箱運作的嘶嘶聲很清晰,混合著湯布裡多卡烏西拉克羅亞德在細白沙上笨拙爬行的窸窣聲。

“陳小姐,”半晌蕭鄞終於開口,安撫道,“不必如此緊張,這件事牽涉到王室成員,厘清事實是我責任所在,之所以請你過來,不是要質問你,更不想你因此有什麼心理負擔。”

“我相信陳小姐的為人和品格,也很了解我的表弟,他平時行事很有分寸,但畢竟年紀尚輕,還需要更多的曆練。上次新年的宴會你也在場,應該知道他和之遙不日即將動身前往薩爾維,那裡雖然不如國內環境安定,要麵臨眾多的困境挑戰,但對他們的成長和心性的沉澱,都是大有裨益的。”

句句都是信任,句句都是警告。

陳望月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您說的是,這是殿下們必須經曆的磨練,意義重大,以殿下們的能力和心性,未來一定大有可為。”

蕭鄞點點頭,“關於這場不幸的襲擊,王室定將啟動最嚴格的調查程序,務必給辛家一個令人滿意的交代。至於現在,陳小姐想必也累了,不如就在小瑜的寢宮休息一晚吧,公主會很開心見到你的。”

說是陪伴公主,也就是變相的軟禁了。

但這次至少有個期限。

書房門無聲滑開,侍衛官在門外躬身靜候,姿態恭謹。

“陳小姐,這邊請。”

直到陳望月身影徹底隱入走廊儘頭,蕭鄞才收回視線。

他活動著肩膀,走出書房,來到會客廳側門後的小廳。

壁爐的火光柔緩舔著燭影,陸蘭庭坐在光影最沉的角落,長腿交疊,指間轉著一枚黑棋,深灰色開衫這樣柔軟的織物,被他身形撐起一種寬闊的骨架感。

聽見腳步聲,連頭也冇抬。

“殿下叫我好等啊。”他說,“和您下棋,真是得有修行一般的耐心。”

蕭鄞走過來,解開襯衫袖扣,隨意挽至手肘,酒精的熱仍在血液裡微燃,使他步履顯得隨性,“處理我表弟遇襲的事,費了點時間。”

這件事不會對外公布,但瞞不過陸蘭庭。

他原本婉拒了今晚在溫莎宮舉辦的慈善派對,笑稱到了他這個年紀,什麼明目的活動都會變成婚介舞會,實在無福消受。

後來不知怎麼又從其他渠道得到了薩爾維王子遇襲的消息,連衣服都冇有換就趕過來了。

即便有邀請函,不符合著裝要求的賓客,也是要被溫莎宮的侍從官拒之門外的。

陸蘭庭放下棋子,像終於感到興趣,“哦?聽說他被找到的時候,身邊還帶了女孩。”

“蘭庭,你什麼時候也這麼八卦了?”

“是盯著二殿下的人太多。”陸蘭庭笑道,“他可是讓我舅舅也碰了個軟釘子啊。”

謝家在卡納向來是個尷尬的存在,空頂著王室的名頭,實際已淪為擺設。

那些前仆後繼想把女兒嫁過去的,多半是些急於用爵位裝點門楣的暴發新貴,試圖用婚姻的繩索攀附上城區的門楣。

直到謝之遠被尋回,女王毫不掩飾的看重,加上幾次高調的公開亮相,兩位原本被視作邊角料的王子,重新被擺上餐桌的主位。

第一選擇自然是王儲殿下,但他公然在新年宴會上放話,叛亂平息前不談婚事。

這句話像發令槍,令社交圈的野心家們立刻調轉方向,於是,所有的熱情、禮物和千金小姐們的笑容,便順理成章地湧向了二王子。

陸蘭庭的舅舅,膝下恰好也有一位適齡的女兒。

“比起旁人的終身大事,你倒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蕭鄞挑了下眉,語氣裡是老友間的促狹,“君儀孩子都快能叫你一聲叔叔了,你還在這裡穩坐釣魚臺?”

陸蘭庭歎氣,“殿下何苦總是揭人傷疤。”

“那我不說她,就說小辛,他年紀輕輕就定下婚事了,動作比我們都快——他那個未婚妻,陳小姐,你還教過她打高爾夫吧?”他問得隨意,仿佛隻是閒談間信手拈來的話題,“依你看,這位陳小姐如何?”

壁爐裡,一塊燒透的木炭突然爆裂,“啪”的一聲脆響,細碎的火星如同受驚的金色飛蛾,高高騰起,又迅速湮滅在昏暗的空氣裡。

光影劇烈地晃動、扭曲,陸蘭庭的臉在火光之後明滅不定。

表情看不真切,好像是笑了一下,他說,“殿下何時起,也會對彆人的女孩評頭論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