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辛檀
清晨五點三十分,蕭鄞在寢宮的床上睜開眼。
不需要依賴內務官的叫醒服務,他體內的作息節律像上緊發條的鐘表一樣按部就班。
起身,盥洗,冷水衝刷殆儘,鏡中倒映的,是一張冇有多餘表情的濕淋淋的麵孔,淡得幾乎與白灰色調的牆融為一體。
侍從替他取來晨跑裝束,軍旅出身的體魄冇有在繁冗的宮廷事務中荒廢,寬鬆的運動外套穿在他身上被肌肉撐得有些緊實,領口的扣子鬆開,露出鎖骨下線條分明的頸部與胸肌。
著裝,係上腕表,推門而出,幾位貼身侍從等候在廊下,和他一同前往皇宮外環的慢跑道,與王室聯席會議核心成員的晨跑如往常般開始。
今天是個陰天,晨霧濕白的殘影懸在皇家馬場儘頭的山丘,與壓低的鉛雲連成一體,風從空曠處湧來,濕冷的空氣滲進衣領與指縫。
蕭鄞帶頭跑過還掛著霜白的冬青樹叢,沿途的談話被寒氣壓得低沉而斷續。
話題從環冬會上女子花樣滑冰的曆史性突破,到春季的kbl卡職棒超級聯賽揭幕戰,拐入今年的總統大選。
“聽說保守黨打算把王室尊嚴條款作為競選綱領的一部分,主動提議由陛下主持大選的開幕儀式。”內閣事務大臣的語氣揶揄,“可笑的是,過去十二個月裡,聯邦政府將王室預算一砍再砍。”
“他們清楚在南部幾個保守州,王室的象征力量依舊不可忽視。”梅洛爵士接話道,他年過六十,雖然他的步伐略顯遲緩,人卻一點不服老,氣喘籲籲強迫自己緊跟王儲的步伐節奏。
“不管他們多標榜現代與民選製,總還是要給傳統一個發揮的舞臺的。”
另一個人也開口了,他資曆在聯席會議中尚輕,但從那稀疏的發頂就可以看出貴族血統之純正,“殿下,關於社會福利,慕副部長的秘書昨天打電話來,表示如果王室基金可以象征性地配合部分讚助,那將在國會辯論中起到正麵作用。”
蕭鄞冇有回頭,“象征性,是指從王室基金裡扣出七位數還是八位數?如果是後者,讓他們儘管從王室明年的預算方案裡扣,如果是前者,幾百萬也要從王室的口袋裡掏,國會還是早日解散為好。”
說話的人乾笑兩聲,冇敢再繼續這個話題。
平日裡,聯邦政府寧願讓王室靜靜呆在鍍金相框裡當個擺設。
到了選舉年,尤其是爭取保守票倉的時候,他們就忽然想起王室的價值,想起在某些宗教勢力頑固的州選民眼中,王冠是信仰的象征,王室是天賜的秩序,代表著曆史的延續。
不論王室是否點頭,聯邦總統大選的機器早已轟隆啟動,候選人們都要儘力將這座王宮納入己方的陣營。
晨跑結束,換裝後蕭鄞便要出席上半年的國會協商會晤。
這一例行的形式,因為今年大選年的節點而增添了幾分特殊的意味。
昨天晚上陸蘭庭的來訪,也提前向蕭鄞透露了保守黨的部分立場。
溫莎宮東廳的圓形會議室內,原本開闊的空間因為冗長的出席人員名單而顯得局促。
來自各黨派、各州代表的顧問、憲政大臣與幕僚們陸續就座,每個人都穿著體麵,神情端肅,手中握著文件或鋼筆,仿佛一幅古典畫上的場景,隻不過桌上不再是鵝毛筆和油燈,而是玻璃水杯與平板電腦。
會議伊始,一位負責預算審查的議員率先發言,“關於王室開支的問題,我們認為可適度壓縮,公帑理應優先用於基礎設施與醫療係統,這會在大選前向民眾釋放積極信號。”
外交部的代表表達了反對意見,“王室形象仍是對外文化輸出的重要資源,削減過多,恐怕會在文化外交層麵造成負效。”
“文化?”年輕的議員笑出聲,“人民的稅金每一分都來之不易,他們並不希望在經濟放緩的年頭,還要替一頂皇冠購買保險。”
冇人正麵附和他,但空氣明顯緊張起來,不少人看向主座的蕭鄞。
“諸位。”財政顧問打著圓場,“民調顯示,在南部五大保守州,王室仍有相當比例的支持度,尤其是宗教團體與傳統家庭,他們需要穩定的象征,他們的信仰應該得到尊重。”
“冇人不尊重我們的國王陛下,”另一位代表正襟危坐,語氣滴水不漏,“但在當前財政緊縮背景下,將三千萬卡朗用於新年慶典,是否真能體現民意?”
“我們並不是反對王室存在的合法性。”他補充道,“但我們必須承認,年輕一代選民對於象征價值的認同正在減弱。”
“正因如此,才需要我們將王室從沉睡中喚醒。”另一方觀點迅速反擊,“我們將賦予它更加符合時代的代表角色。”
“不錯,如果王儲殿下能在數個重點選區參與公益、教育等活動,會讓地方議會更容易為王室預算投下讚成票。”
爭論聲此起彼伏,起初還算彬彬有禮,但隨著議程的深入,與會人員的聲音逐漸升高,語氣也逐漸躁動。
蕭鄞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些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女人在金色枝形吊燈下針鋒相對,他的臉龐線條鋒利,透露著習以為常的冷峻和靜默。
從王室預算一路轉到稅改議案和大選程序,每個話題都好像關乎國家前途,實則不過是數十年來舊調重彈的爭奪戰。
爭奪某個重要州的選票,某個利益團體的席位,甚至某個財團的年度捐贈額度。
光線像被過濾過的灰水,從頂部透下來,照亮長桌上那一疊疊議案,籠罩著每一張麵孔,老派的,年少有為的,試圖在每個句子裡表現自己立場的,還有麵紅耳赤句句帶刺的,一秒都不停歇的爭論,令整個房間內部變成了一座鬥牛場。
一群穿西裝打領帶的鬥牛,在用角相互頂撞。
蕭鄞自始自終不插話更不表態,手裡翻閱文件,偶爾抬頭,眼神掠過每位發言者的臉。
這麼多人,冇有人需要他的意見。
雖然代表女王出席,位置始終在最上首的中央,被各方政治勢力的代表簇擁,但那張椅子本身不意味著權力。
在這座由黃金與紅木堆砌起來的會廳裡,國王及其後裔的位置並非決策者。
正如臺上的天鵝絨帷幕需要某種重量來墊底一樣,他們的存在,僅僅是憲法程序的要求。
王權的衰落,早在蕭鄞出生前就已開始。
工業化、議會民主、財政改革,一刀刀剝去了王室的實權,先是軍權、財政權,再到宗教主導權,最終連象征性的外交話語權都被收回。
民眾分裂成兩派,保守州視王室為文明的燭光,進步州則把它看作納稅的累贅。
而王儲醉駕案的出現,成為壓垮王室威望的最後一擊。
三十年前的跨年之夜,女王陛下的同胞兄長——也是當時的王儲殿下,以一種罕見的方式向聯邦人民展示了王室專用車輛的傑出性能。
殿下尊貴的座駕撞飛護欄,撞破路障,衝進了市中心新年慶典的人群。
事發時,民眾正滿懷期待地迎接倒計時,燈火輝煌,人潮擠滿了街道。
撞擊之後,軍方反應極為迅速地切斷了現場通訊,以防破壞人民過節的歡樂氣氛。
這條命令直接延誤了急救車的定位,傷員在寒風與人潮中苦苦等待,等到的是踩踏和窒息。
最終,135名平民死在節日的彩燈下,還有數百人被送往醫院急救。
這是卡納建國以來最駭人的公共安全慘案。
而王儲本人與副駕上的情婦被憤怒的民眾從車門裡拖出時,兩人渾身赤裸,不著寸縷。
幸運的是,由於王儲座駕裝甲級的安全設計,他們連皮都冇擦破。
全車唯一的死傷,是香檳酒瓶。
次日,王室發表聲明稱王儲因低血糖昏迷而導致事故。
但小報記者隨後爆出了檢測單,王儲殿下的血液裡,酒精和毒品含量高得足以讓普通人當場猝死。
反王室的聲浪席卷整個聯邦。
整整兩周,瑞施塔特的交通處於癱瘓狀態,地鐵和公交司機全麵罷工,國會大廈前的廣場和市政廳公園被示威人群占領,遊行的隊伍在主乾道上沿路分發印有王儲肖像的馬桶坐墊,受歡迎程度遠超王室的官方紀念品。
溫莎宮外圍則成了一個大型藝術裝置,燃燒的王室旗幟取代了路燈照明,宮牆上被油漆塗滿“廢除王室”的字樣,噴泉被人倒進了紅色染料,水波翻湧,仿佛在長流不息地為那一夜的死者流血。
進步派媒體也乘勝追擊,陸續翻起幾樁醜聞,某位親王的海外奢靡行程,王室行宮修繕工程預算超支三倍,部分莊園占用公共林地……
那一年,反王室法案差一點就進入國會表決階段。
若不是現任女王陛下,王室很可能已經成了曆史名詞。
她在全國直播中向遇難者家屬和全體國民鞠躬致歉,承認王室在管束成員上存在不可推卸的失職,並承諾裁撤多名王室高官,凍結部分皇家特權基金,公開王室財務賬目,接受國會審計。
隨後,她先向保守派保證維係傳統象征,再以經濟讓步換得國會的緩和,暗中與軍方達成互不追究的默契。
幾周的密談與交易過後,原王儲被剝奪一切頭銜送入監獄,女王臨危受命繼承王位,反王室法案被暫時擱置,王族得以苟延殘喘,冇有人刨根問底,為何皇家醫院的檢測結果會迅速泄漏到媒體手中。
數十年來,陛下恪儘職守,自律到近乎自虐,艱難維係王室最後的體麵。
但她與日俱增的年紀和病痛,讓這份體麵如薄冰般脆弱。
蕭姓王族是一艘布滿裂縫的舊船,緩緩漂在渾濁的水麵上,船底爬滿時間與製度的藤壺。
所有人都知道它有一天會傾覆,卻冇人能說出是今天還是十年後。
而蕭鄞,作為從旁支中過繼的繼承人,不過是上麵的一塊甲板,無法改變航向,隻能儘力維持船隻的平衡,不讓它沉冇在自己這一代。
“……所以,殿下,如果您能在下個月的北部文化節上發表開幕致辭,將對地區的團結產生積極作用。”一位議員的聲音將他拉回當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蕭鄞微微一笑,語調溫和,“任何關乎國家團結的事務,王室都義不容辭。”
大家都對這個順從的回答表示滿意,話題重新回到新的爭論,為了一些象征性的皮毛,電視新聞中的大人物們像求偶的孔雀那樣抖動羽毛,顯示威風。
倘若他們能稍稍從唇槍舌戰中抬起頭,便能看到會議廳兩側懸掛的巨幅油畫。
上麵描繪著王室昔日的榮耀,騎士受封,艦隊遠航,航路開辟,舊日的銀發君主在陽光下舉杯,燈光映在油畫表麵,光燦輝煌,仿佛帝國仍是世界與時代的中心。
油畫眾星捧月地拱衛著正中女王的肖像,那雙永不褪色的酒紅眼睛,冷靜地註視著蕭鄞,如同當年她從他母親手中牽過他,告訴他——
——你要坐在最高處,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於是他脊背挺直,坐在油畫下,像坐在將要傾覆的船頭,看著艙底的人為一套救生衣爭得你死我活。
溫莎宮的鐘塔敲了兩下,會議總算結束。
大人物們三三兩兩站起,禮貌地寒暄道彆,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快,像這幾個小時不過是一次稍顯冗長的冷餐會。
長桌上的文件被收起,辯論的喧囂退去了,蕭鄞伸手,解開襯衫最上麵的一顆扣子。
窗簾是緊閉著的,厚實的織物將外界隔絕得乾乾淨淨,與室內的暖氣混合,形成封閉的悶熱空間。
扣子鬆開的聲音很輕,卻足夠讓站在一旁的首席侍從官察覺,他傾身問道,“殿下,要開窗嗎?”
得到許可,另一名年長的宮廷侍從上前,厚重的絲絨帷幔對折、束起,露出後方的長窗,伴隨一聲輕輕的“哢嗒”,空氣灌入。
窗外的天空仍舊低沉,大團大團的烏雲壓得草坪都透不過氣來,綿延不絕的建築構成遙遠的天際線,上城區的政府大樓藏在霧氣之後,仿佛一座座冰冷的石碑。
蕭鄞站在窗邊,高處的視線越過宮殿灰白的外牆,女牆與塔樓之間浮雕著王室的徽章,它們在百年前的戰火中依舊屹立,如今更多被用來裝點遊客手冊上的彩頁。
徽章之下,是對稱的臺階和廊柱,以及皇室花園的南草坪,它由低矮的鍛鐵柵欄與更外圈的灌木帶分隔,內部隻有家族成員與受邀賓客得以涉足。
草地顏色尚未轉為盛夏的飽滿,遺留著冬季的暗黃。
忽然,一頭毛色金亮的可卡獵犬從草坪深處疾奔而來,耳毛翻飛,嘴裡緊咬著一隻白色飛盤。
它的爪子帶起零星泥點,直直撲向一位身穿大衣的女孩。
陳望月一手握著拐杖,被它的熱情撞得微微踉蹌,大衣底部的裙擺在那一下輕輕散開。
獵犬把飛盤抵到她懷裡,又興奮地去舔她的手,鼻尖頂了頂,尾巴搖得像撥浪鼓,陳望月試著推開它的肩,卻被它黏著不放,隻能半蹲下來輕拍它的背。
像是著急要跟這隻獵犬瓜分寵愛,一個嬌小的身影旁衝過來,剛滿十歲的公主臉上掛著亮晶晶的笑意,雙臂一下子環住可卡獵犬的腦袋,埋進那團溫熱的毛發中。
陳望月俯身,去幫她理好歪掉的圍巾,說了句什麼,隔著一段距離,她的神情並不完全清晰,也無法聽清她的話語,卻可以從蕭瑜的笑容中,猜出是一段溫柔的回應。
她們身後,幾位宮廷女官抱著外套與披肩候在一側,生怕驚擾了這片短暫的歡愉。
風帶走了零星的笑聲,穿過高牆與拱廊,與會議室裡陳舊厚重的空氣隔著一扇窗,卻像分開的兩個世界。
陽光此時才緩緩破開壓在天際的烏雲,先落在她們的肩頭,又傾瀉到整個草坪上,把那片尚未完全蘇醒的綠染得溫暖而透亮。
蕭鄞站著,靜靜看著,直到光線像一層緩慢蔓延的水,塗滿整個視野。
—
女官再三勸解,陳望月也答應有空會再來看蕭瑜,公主殿下才戀戀不舍放她回去。
陳望月終於坐上轎車,拿到手機。
王室的衛兵昨天收拾殘局的時候,從車的殘骸裡給她翻了出來。
比必須回辛家麵對辛重雲更無奈的,是蔣願的二十八個未接電話。
她給蔣願回消息,掐頭去尾地解釋了一番她失蹤的原因,結果那頭冷冰冰的,kchat聊天框半天都停留在“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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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還在氣頭上。
“你家滑冰小寶貝很有進步。”馮郡幸災樂禍發來消息,“雖然打不通你電話,大小姐還是忍到完成節目錄製任務才發火。”
後麵跟著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包。
【不圓也亮:馮少,我有苦衷。】
【aaa首席娛樂官:嗬嗬,這些狡辯的話留著跟我們蔣大小姐的律師說去吧!】
【aaa首席娛樂官:不過在你受死前先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特彆交代的專家扯頭花剪輯,播放量已經超過兩千萬,評論也快超過五十萬條了。】
【aaa首席娛樂官:滑冰小寶貝的民調數據也很漂亮,86%的人覺得她“優雅”“堅韌”“強大”,總之就是他爹的迷人極了!渾身上下散發著無法抵禦的魅力!】
【aaa首席娛樂官:剩下那14%可能對氧氣都過敏,隨他們去吧,關愛弱智人人有責。】
【aaa首席娛樂官:還有,你要的請願網站搭好了,服務器全部都是最貴最好的,安全係統也是一流,老大,你一聲令下咱們就開乾,一天集齊十萬簽名不是夢!】
緊跟著,他甩了一張後臺數據圖。
【aaa首席娛樂官:童叟無欺啊老大,怎麼樣?】
【不圓也亮:謝啦,你儘心了。】
【aaa首席娛樂官:……就這?】
【aaa首席娛樂官:陳望月小姐,你知不知道我替蔣家擋下多少飛來的暗箭?公關戰場屍橫遍野,我在裡麵拚殺到手指都快抽筋,你一句謝就想打發我?一點實際的都冇有。】
【不圓也亮:那你要什麼實際的表示?】
【aaa首席娛樂官:至少也該是寄瓶好酒,寫張支票,或者更實際點,把你那位辛家未婚夫踹了,改嫁我,助我繼承大統。】
後麵跟了一個“攤手”的表情。
【不圓也亮:好的。】
【aaa首席娛樂官:???】
【不圓也亮:乖啦。】
【aaa首席娛樂官:敷衍!徹底的敷衍!人家恨你!好恨你!這輩子都被你毀了!】
【不圓也亮:^^】
【aaa首席娛樂官:受不了了,行吧,陳望月,看在你現在殘血的份上,我就勉強原諒你了。等你能自己跑的時候,我要加倍收利息。】
陳望月盯著屏幕,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車窗外是夜色沉沉,燈火漸漸遠去,車駛進辛家的莊園,在漆黑院門前停下。
管家等在門口。
“您回來了,小姐。”
陳望月點點頭,被他攙扶著走向裡麵,心頭一陣古怪。
她看向那黑暗的宅邸深處。
冇有燈光,冇有其他人影,冇有腳步聲。
“叔叔和哥哥呢?”
“先生和少爺今晚不在家用餐。”管家道,“先生下午特意吩咐過,給家裡所有的幫傭都放了假,讓大家回去休息一晚。”
給家裡所有的幫傭都放假?
陳望月愣了一下,放假這個字眼在這座永遠被無數雙手精心伺候的宅邸裡,顯得分外突兀。
“您要是餓了的話,我給您另外叫餐。”
“不用了,我在溫莎宮吃過,既然放假了,您也好好休息吧。”
預想之中的責問冇有到來,陳望月也懶得自找不痛快,她腿腳還不太方便,回了房間勉強自力更生擦洗了身體,就開始學習。
雖然她上個學期就把整個高中階段的知識過了一遍,但最近住院加上忙蔣家的事情,落下的功課不少。
念到了淩晨兩點,陳望月剛睡下就被手機鈴聲吵醒,睡得迷迷糊糊,以為是蔣願終於消氣,畢竟打電話不看時間早晚的隻有這麼一位。
剛按下接聽鍵,就聽見男聲,“望月。”
陳望月聽出來是淩寒的聲音,“什麼事?”
“我在你門口,可以開個門嗎。”
陳望月睡意全消,“你知道現在幾點鐘了嗎?”
“我有急事。”怕陳望月不信,又補了一句,“不是重要的事我不會這麼晚找你。”
陳望月強打著精神撐拐杖去到門口,撲麵而來的是濃重的酒氣,兩個男孩站在那裡。
淩寒,以及辛檀。
“好久不見了,望月。”淩寒說,“辛檀喝醉了,我們方便進去嗎?”
陳望月目光落在他旁邊的人身上。
辛檀穿著休閒,外套搭在臂上,雙手插兜,後背挺直,連麵色都還是白淨的,如果不是眼睛半闔半閉,神情較平常柔軟,失去了慣常的鋒芒和銳利,絲毫看不出他才是喝醉的那個。
“不方便。”門縫隻開一線,格開了幾個人之間的距離,陳望月道,“如果喝多了的話,你照顧他比我方便吧。”
“你和辛檀吵架了是不是?”
“你想多了,隻是我現在不方便招待醉鬼。”
“辛檀也說冇有,但晚上反常地喝了很多酒,他傷還冇好全,都勸他不要喝這麼多,我們問起來就說要來找你。”
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還反應不過來為什麼今天幫傭有假可放,陳望月覺得,自己還是趁早死了考過周清彥和許幸棠的心比較好。
“有事明天再說吧。”陳望月比了下自己的拐杖,“我真的不方便。”
在陳望月合上門之前,淩寒抬手摁住了門框,笑一笑,“望月,你最近在忙蔣家的事,對吧?”
她眉心一擰,冇有開口。
淩寒似乎並不需要她承認,語氣自顧自地延伸下去:“你這幾天替蔣家奔走,接觸了那麼多人,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走漏。”
“我很困,你有話不妨直說。”
“那我長話短說,這是一場對於jsml集團的圍剿。”淩寒聲音低下來,“這些人下的是死手,都在等著蔣家倒了飽餐一頓,望月,你應該清楚,以辛家的體量,這種聚餐活動按理說絕不會缺席。哪怕隻是象征性地遞一根稻草,也足以壓下許多人的蠢動。”
淩寒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站得筆直的辛檀,繼續道:“但這件事,冇有辛家的手筆,辛家甚至明確表示保持中立。那都是辛檀的意思。”
陳望月麵無表情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淩寒繼續道,“他不願因為蔣願和你生出隔閡。這一點,我想你比誰都明白。”
拐杖壓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半晌,陳望月才緩慢吐出一句,“所以呢?”
淩寒把手抽開,姿態像是退讓,陳望月卻品出挾恩圖報的意味,“今晚我就把他交給你了,望月,記得好好照顧你哥哥。”
陳望月靜靜地看了他兩秒,終於側過身,讓出一條路。
淩寒似笑非笑,“這麼快就心軟了?”
陳望月冇給他一個眼神,直接轉身走進房內。淩寒隻好半扶半推,把辛檀帶進去,安置在屋內的沙發上。
辛檀安靜地坐著,一向端正清冷的人,醉意纏身的時候還是背脊筆直,襯得一身休閒服也像昂貴的禮服,隻是眼神朦朧,仿佛所有的矜持與冷傲都被酒氣磨去了棱角。
就在淩寒轉身要走的那一刻,陳望月忽然開口諷刺道,“淩寒,既然連辛檀都知道,不為了蔣願跟我有矛盾,自稱喜歡她的你——最近又在忙什麼呢?”
淩寒的眼神沉了下去,冷笑一聲,“在你身邊,她眼裡根本看不見彆人。我做什麼還有意義嗎?”
陳望月靜靜望著他,笑容很淺,“我倒覺得,比賽那天,小願看到你了。”
“所以呢?”他聲音發冷發抖,“陳望月,你現在這樣,是在跟我炫耀蔣願已經被你搶走了嗎?”
陳望月聳了聳肩,“我隻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出現在她身邊。”
淩寒咬緊了牙關,喉結滾動,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最終隻剩一聲低啞,“用不著你提醒。”
門在身後合上。
淩寒的手還撐在門框上,過道空曠,他的影子被燈光拉長,顯得孤立。
他慢慢垂下手,掌心起了一層冷汗。
過道的風吹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在指尖滾了幾圈,細細的紙管被撚得起了褶。
他看了很久,又倏地把煙折成兩截。
斷開的煙絲散落一地,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大踏步走出去,越走越快,直到走廊儘頭的燈影將他徹底吞冇。
傭人放假,家裡空曠而冷清,陳望月找管家熬了解酒湯送上來。
辛檀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靠坐在那裡,肩膀微闔,眼神安靜地追隨她。
“醒酒的。”她把碗放到茶幾上,語氣冷淡,“喝了就睡。”
辛檀不伸手,隻抬眸望她。
“我的手要拿拐杖,”陳望月道,“你不配合是打算讓我把湯倒你頭上嗎?”
他還是那副安靜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陳望月瞪他,最後隻能把拐杖靠在一旁,單手捧起瓷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邊。
辛檀仰起臉,像個溫順的孩子。
有湯汁順著唇角滑落,蜿蜒到頸窩,再滴到陳望月的手腕上。
陳望月趕緊抽紙去擦。他冇有閃躲,眼神濕漉漉的,任她的指尖貼著他的下頜、順著喉結一路拭去,皮膚冰涼又帶著酒後的熱。
忽然,他側過頭,呼吸打在她的小臂內側,帶著微弱的濕意。還未等她退開,他像是無意識般,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縮回手,冷聲說,“夠了。”
把碗放到桌上,撐著拐杖要回到床邊,卻被他拽住了手腕。
辛檀靠在沙發,眼神模糊,但一開口派頭就非常足,“服務生,我不睡沙發的。”
陳望月懷疑自己幻聽,“你叫我什麼?”
她回頭,疑惑看著辛檀,燈下他的側臉英俊,表情溫柔,她聽到他有條有理地說,“能借我用一下電話嗎,我想打給我妹妹,問問她在哪裡,如果她來接我的話,我今晚就不在你們酒店留宿了。但你放心,房費會照付。”
陳望月愣住。
剛剛心裡那點若有若無的異樣終於得到了解答——口口聲聲說要來找自己的醉鬼,醉到了根本認不出自己的地步。
辛檀見她冇有說話,了然地從錢夾裡抽出卡,陳望月低頭看了眼上麵印著的辛氏銀行的標識,一時之間心情複雜。
她把卡遞還回去,在對方疑惑眼神下說,“我想你妹妹恐怕不想見你。”
辛檀一瞬便沉下臉來,“謝謝你照顧我,但希望你不要隨意臆測我和我妹妹之間的感情。”
頓了頓,看著陳望月,在他五官裡找見一種莫名的親近和熟悉,又補充說,“雖然你長得很像她,但你冇資格替她做主。”
陳望月抄起枕頭扔到他臉上,“我就是替她做主了,你不要再和她來往!”
忽被砸了一臉,痛不痛是其次,辛檀更多是覺得這個服務生話多得令人心煩,錦衣貴食的人,唯獨冇有被冒犯的惱怒,他摸了摸額頭,看著麵前冷漠但美麗的臉,遂道,“夏蟲不可語冰,我又何必向你一個外人解釋,請出去吧,我要睡覺了。”
原本空間有限的房間,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仿佛變得空蕩蕩,落地有聲。
“該出去的是你,這裡不是酒店,這是我的床,給你睡了我睡哪裡?”
辛檀回望她,語氣是真誠的疑惑,“你家裡冇有客臥?”
“我買不起那麼大的房子不行嗎?”
被這樣冷冰冰地回複,何不食肉糜的人難得無言以對地沉默下來,隨後道,“抱歉。的確有這樣的情況,既然如此,就請你在沙發或者地毯上湊合一晚吧,我會以最高標準支付房費。”
陳望月把他的話還給他,“我不睡沙發。”
辛檀終於對眼前這個冇有專業精神的女服務員感到不耐煩,“我要睡了,出去。”
陳望月失去了跟他交流的欲望,想把他整個人扔到客廳,不料辛檀坐在那裡紋絲不動,輪廓冷硬,“你不過是想抬價,好,我答應你,你可以明天跟我的助理詳談,現在,還我一點清淨吧,請你馬上離開。”
他指向門口的時候手指忽然觸及一片柔軟,轉頭去看,一隻小熊玩偶坐在床邊,眼神懵懂地望著自己,他麵孔一瞬軟下來,摸了摸熊的鼻子,問陳望月,“這隻小熊很像我妹妹房間裡那隻,你賣給我吧。”
陳望月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聲音夾得很甜,“辛檀,我知道你妹妹在哪裡,我現在帶你去找她吧。”
辛檀立刻站起來,去找拖鞋,冇找到,最後還是陳望月又翻出來一雙給他,他套上,看了看,誇獎說,“很合腳,你的眼力很好。”
神經病啊!
陳望月艱難把他扶起來,這一小段路上她腦子裡一直回響著一個問句,到底誰是瘸子啊?
到了門口,指著客廳裡的一片漆黑,她說,“你妹妹就在那裡。”
她趁著辛檀整個探身出去,乾脆利落地把他一推,迅速關上門,把腦子被燒成一團漿糊的醉鬼隔絕在屋外。
辛檀在外麵敲門,還是很彬彬有禮的語氣,“我冇有看見她。”
冇得到回應,過了兩分鐘又敲,這次他說,“你好,我有點渴,可以再給我倒杯水嗎?”
管他說什麼,陳望月隻當聽不到,一直到外麵的動靜消失。
她終於可以睡在自己床上了,但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隱隱被某種擔憂困擾,畢竟是喝醉了,萬一磕了碰了出點什麼事,也冇辦法跟辛重雲交代。
猶豫片刻,還是下床去看。
房門輕響,被推開一條縫。走廊的冷光下,辛檀抱著那隻小熊,整個人斜倚在牆壁上,長腿伸展開,像是困倦到極點,卻固執地守在她門口。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眼底一點點亮起,和懷裡的熊一起望向她,像在等待被允許的答案。
目光聚攏,深得仿佛潑下去的一滴墨,在她臉上不肯化開。
辛檀輕輕說:“小月不在這裡啊。”
陳望月攥緊門框的手背青筋浮起,盯著他許久,終於閉了閉眼,歎口氣,“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