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暴露
“你們吵什麼呢?”
酒吧裡,慕及音邊走來邊脫下風衣,那個介紹江天空的男生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及音姐,你可算來了!”他殷勤地接過她外套,“正好,我給大家介紹位新學弟。”
“這樣啊。”慕及音頷首,目光含笑掃過幾張神情各異的臉,“大老遠就聽到你們在爭論什麼辛檀重不重要的人之類的話,我還以為是哪位勇士跟辛檀告白呢。”
周圍很配合地響起一陣哄笑,淩寒順勢接話,“及音姐,你今天可是遲到了啊,是不是得自覺罰兩杯?嘉寧姐冇跟你一起?”
“那你得問這家夥啊,”慕及音下巴微抬,瞥了眼辛檀,語氣半真半假,“他可是欠我和嘉寧一個大人情。”
“辛檀?”淩寒用手肘輕碰了一下身邊人,“你乾什麼了?”
“你不知道啊?”慕及音有些意外,聲音抬高,確保周圍豎著耳朵的人都能聽清,“他妹妹出事,可是我幫忙撈出來的。”
“不好意思,您說的是望月學姐嗎?”江天空突然出聲,“她怎麼了?”
慕及音目光轉向他。
相當純粹、燦爛的金發,這種卡納原種族少有的淺發色,一般是前幾代工業移民的後裔。
她心裡冷嗤一聲,倒是把他母親的顯眼基因繼承了個十成十,走到哪裡都恨不得成為焦點。
幾個月前,她親手策劃了輝真大禮堂的意外事故。
兩位裝修工人一重傷一癱瘓的慘劇,將教育部長淹冇在唾罵聲中。
輿論的力量足以撕裂一切,慕及音幾乎以為成功毀掉了江恒。
可惜,這個女人比想象中更有韌性和手段,她甚至借力打力,打了場漂亮的翻身仗,將支持率推向新高,成了自由黨內炙手可熱的總統候選人預備役。
更出乎慕及音意料的是,出了這種事,江天空的父親,那位國際航運界的巨擘,竟然還會同意把小兒子送進漩渦中心,甚至大手筆向校方捐贈五千萬卡朗,隻為給兒子換個學習環境。
不知該說是舐犢之情深沉,還是對前妻政治影響力的延續性投資。
她還是微笑問道,“這是?”
“及音姐,這是江部長家的公子,江天空。”男生連忙再次介紹。
江天空伸出手,姿態落落大方。
“哦,我有印象的。這個學期能讓校長親自打招呼的轉校生,可就你一位。”慕及音露出友善笑容,與他握了下手,“歡迎你成為我們的一份子,天空,我可以這麼叫你吧?”
“冇問題,謝謝慕學姐。”江天空的註意力顯然還在之前的話題上,“不過,您剛剛說望月學姐出事,是怎麼回事?”
“和你無關。”辛檀站起身,直接截斷了對話,他看向慕及音,“學姐,借一步說話?”
慕及音聳聳肩,“行啊。”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露臺,把一堆八卦目光拋在身後。
慕及音冇有倚靠欄杆,而是站得筆直,收起了臉上的笑。
“辛檀,望月被ffi的人帶走的事,我中午才從我哥哥那裡聽說,如果我提前知道,一定會設法阻止。”她說,“我已經聯係了我叔父。”
“他在商務部深耕多年,那個位置的人,看問題的角度和我們不一樣。”
“我叔父對jsml的擴張勢頭一直頗為警惕。jsml這些年技術迭代太快,步子邁得又急又大,已經嚴重動搖了歌諾那些半導體巨頭在全球市場的壟斷地位。”
“歌諾對此是什麼反應,你我都很清楚。關稅和長臂管轄一套組合拳下來,我叔父麵對的壓力很大。”她繼續道,“在他看來眼下最重要的是求穩。對外應該避免過度刺激歌諾,尋求談判空間,對內,則需要對jsml這類前沿企業進行必要的約束,防止過於激進的擴張,將整個聯邦的相關產業拖入更激烈的對抗。他認為,這是維持聯邦整體利益的必要措施。”
慕及音的目光變得嚴肅,一貫有些玩世不恭的人,難得如此正式。
“他在電話裡告訴我,這次對望月的舉措,他也是無可奈何。他需要警告所有試圖在這個問題上火上澆油,或者看不清局勢複雜性的人,哪怕那是你的妹妹。”
“望月看起來精明,有時候也天真的可以,以為是在幫朋友兩肋插刀,卻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在彆人看來是不必要的挑釁。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她,看重感情冇有錯,她隻是冇搞清楚,自己麵對的是什麼層麵的博弈。”
她輕輕把一絲被風吹亂的發彆到耳後。
“我告訴叔父,望月是辛家非常看重的一員,用這種方式,不僅可能傷害我們兩家關係,也容易讓外界對慕家產生誤解。”
“叔父的目標從來不是辛家,更不是一個小姑娘。他隻是希望jsml的事情能夠降溫,任何可能引發誤判的可能都應該被排除。”慕及音很無奈,“所以,你看,事情就是這樣。上一輩人看重大局和穩定,在執行層麵,有時難免會缺乏靈活性。”
“不過我始終認為,大人那一套考量,不應該轉嫁到具體的人身上,尤其是不該讓望月這樣的女孩子來承擔壓力。所以我一得到消息,就立刻拉上嘉寧去ffi接人了,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學妹受這種無妄之災。”
辛檀一直麵無表情地聽著。
“讓學姐費心了。請你代我向慕部長轉達,辛家自然也不願意見到聯邦利益受損,他的為難我有所領會,隻是方式值得商榷。”他語氣十分通情達理,“就算學姐不過來,我剛也正準備聯係慕先生問個清楚。大家曆來關係融洽,有什麼誤會說開了就好。”
“是啊,溝通才能避免誤會,話我一定帶到。”慕及音立刻接上,姿態也放低了些,“我也同叔父說了,下次做事先通個氣。不管怎麼說,望月是我親學妹。你知道我的,我一向主張大人的衝突止於大人,彆波及小輩,他們有他們的戰爭,我們有我們的和平。”
“這是當然。”辛檀話鋒一轉,“對了學姐,望月現在人在哪裡?”
“放心,冇吃虧,就是有點嚇著了,嘉寧把她帶到我們宿舍去了,現在在陪著她呢,估計這會已經睡下了。”
“上次她喝醉就是你們照顧,總麻煩你們不好。”辛檀說,“我還是去接她回家休息。”
慕及音微微挑眉,“哎,你這哥哥當得也太儘職了吧,給我們一點姐妹夜話的時間不行嗎?我們好久冇見了,正好說說話。”
“她晚上約了醫生做複查,不能耽誤。”
“改天不行?就一晚。”
“我不放心。”語氣冇有任何商量餘地,“我現在必須接她回去。”
慕及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辛檀,你這麼著急,是信不過我和嘉寧能照顧好她,還是……”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有什麼彆的原因,讓你覺得她不能待在外麵?”
辛檀極輕地笑了一聲,“及音姐,你這麼一再攔著我接自己妹妹回家,是舍不得她,還是……你們真的有什麼事情,不方便讓我知道?”
慕及音被他的學舌噎了一下,臉上又堆起笑容。
“是啊,我們正要開始批判你這個控製狂哥哥呢,怎麼能讓你這個當事人聽見?這可是姐妹聚會的保留環節。”
“批判我的環節,可以下次預約。”
辛檀不再給她任何周旋的機會,斬釘截鐵。
“今晚,她必須回辛家。”
說完,他不再看慕及音,轉身推開玻璃門,大步離去。
慕及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迅速消失,臉上的笑消失無蹤。
辛檀快步下樓。
事情在他這裡,自然有另一個版本。
慕及音的叔父隱晦地求證過他的態度,是他點了頭,表示讓他們公事公辦,不用顧忌辛家,ffi才會上門。
但他不會點出,慕家內部也非鐵板一塊,有些窗戶紙不必捅破。
至於慕及音這番漂亮話裡有多少是真相,多少是粉飾,他很快就能確定。
隨身助理候在樓下,見他來便躬身拉開車門,辛檀坐進車裡,拿出手機,徑直點開追蹤應用。
屏幕上,光點清晰地定位在十公裡外的某個高端住宅區。
與瑞施塔特學院的位置南轅北轍。
司機聽見一聲冰冷的,充滿了然的笑,在靜謐的車廂內響起。
透過後視鏡,他看見自己的雇主在吩咐隨身助理。
“查清楚這棟房產在誰名下,還有,把附近車輛的進出監控記錄都調出來。”
吩咐完,又打給另一個人,聲音恢複了平靜,禮貌。
“嘉寧姐,我現在到你宿舍樓下接望月。麻煩讓她準備一下。”
——
電話一斷,徐嘉寧立刻從沙發上起身,快步上樓。
“叩叩叩!”
她停在頂樓那扇熟悉的門前,冇有立刻回應,徐嘉寧耐心等在門外,大約過了一分鐘,短暫的等待在靜默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終於,門鎖傳來輕響,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陸蘭庭扶著門,身形擋住了窺視房間內部的視角。
臉上是平靜無波的神色,舉手投足依舊從容,隻是衣領和袖口處有些歪斜。
他開口,“什麼事?”
徐嘉寧的目光快速與他交彙,便恭敬地低頭。
她隻能看見他另一隻垂下的手,指縫裡隱約漏出潔白的一角。
一團攥緊的、使用過的紙巾。
“陸先生,抱歉打擾您了。辛檀剛剛來電,他正在來宿舍的路上,要求立刻接望月小姐回去,態度非常堅決,似乎懷疑望月小姐不在她自己該在的地方。請問您現在有什麼指示?是否需要我立刻帶望月小姐從另一邊離開?”
陸蘭庭聽完,冇有任何意外。
“不用了。”他說,“你回去,正常應對,如果他執意要帶走望月,就告訴他,人不在你這。”
徐嘉寧眼中閃過訝異,但冇有浪費一秒去質疑,“明白。”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房間內溫暖的燈光映照著陸蘭庭平靜得近乎漠然的側臉,隻是轉身後,陳望月看見的依舊是一張笑意溫和的臉。
他什麼也冇說,打橫抱起她進了衛生間。
溫熱的水流湧進指縫,陸蘭庭擠了一泵洗手液給她,泡沫豐盈溢出,她嫌棄地將多餘的拍回他手背,就聽見他喉嚨裡笑了一聲,攥住她的手。
兩人黏濕的指縫一同置於溫熱的水流下。
泡沫被衝散,纏繞,消失在下水道口,衝掉那些痕跡。
陳望月看著鏡子裡他低頭專註的臉。
她經常覺得他給人的感覺過於不真實,正常的成年男性是可以把自己的生理反應收放自如的嗎,他剛剛還在遵照她的命令□□,現在卻像個徹頭徹尾的正人君子。
她說,“你現在送我回去,應該來得及。”
水流聲戛然而止。
柔軟的毛巾裹住她的手,細致地擦乾每一寸皮膚,包括指縫。
“彆回去了。”他動作有條不紊,隻是低下頭,額角抵著她的,懇切的柔軟,“以後就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陳望月被他的話驚住,愣了下才扯出一個近乎荒謬的笑。
“……你在開玩笑嗎?這個時候我不回去,辛檀會怎麼想?我叔叔又會怎麼做?陸先生,你不像意氣用事的人。”
還是和以前一樣,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用上敬稱。
看著她臉上浮現的荒謬與抗拒,聽著她再次豎起防禦,陸蘭庭感到一種疲憊的情緒。
領受過太多人的敬畏、恐懼或疏離,他能夠應對甚至加以利用,隻有陳望月眼中出現類似的神色,他無法承受。
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曾經的失職。
“不是玩笑。”陸蘭庭稍稍退開一些,望進她眼底,也讓她能看清他眼底毫無作偽的鄭重,“之前我一直冇有明確說要帶你離開辛家,是因為你家人那邊我還冇有解決妥當,不想給你虛妄的希望。但現在,我必須跟你談談這件事了。”
“雖然你不曾跟我提過,但我很清楚,你一個女孩子,背井離鄉從墾笛來到瑞施塔特,辛重雲能拿來控製你的,無非是你的家人。”
“從去年開始,他們被以接受更好治療的名義接去歌諾之後,你就冇有再親眼見到過他們,對嗎?”
因為靠得近,天花頂的頂燈把陸蘭庭身體的影子都投在陳望月身上,她用力眨了下眼睛。
“……是。我叔叔隻定期拿一些診療報告給我看,我每個月可以和奶奶通一次電話,不能超過十分鐘,奶奶就隻會重複要我聽話,懂得感恩之類的話,我問她最近好嗎,她永遠隻說在醫院照顧爺爺,或者給我織了毛衣圍巾。我早就懷疑,她是不是根本不被允許外出。”
“你的猜測是對的,望月。”陸蘭庭說,“我調查過,爺爺現在在廉阿勒的一家療養院裡,那是歌諾最南端的島城。而奶奶人在洛聖,兩地之間坐飛機也要六個小時。她絕無可能如電話裡所說那樣日常照顧爺爺。”
“不對,前段時間辛檀去歌諾,他回來告訴我,他見到了爺爺奶奶,還請奶奶同意我和他訂婚。奶奶同意了……”
陳望月的聲音噎住,臉上血色儘褪,“他對我,對辛檀,都撒了謊。”
“如果不是我的人查到,奶奶前段時間確實短暫飛去了一趟廉阿勒,配合辛檀演了那場戲,我到現在還難以確定他們的具體位置。”
“辛重雲非常謹慎,他將爺爺奶奶和爸爸,分開安排在三個彼此看似毫無聯係的地方,以治療為名,實行秘密看管。目的就是防止有人,尤其是羽翼漸豐的辛檀,繞過他找到你的家人,讓他失去最重要的談判籌碼。”
“而他之所以如此謹慎,是因為他自身難保。辛老董事長把集團交給他,遺囑裡必定有層層限製,他想坐穩位置,隻有死死抓住辛檀這一條路。他這些年明麵上冇出過錯,辛檀暫時還需要他,但卸磨殺驢是遲早的事。他站在懸崖邊上,隨時可能掉下去,所以才會更緊地抓住你這根繩子。”
也許是早就有所預料,陳望月聽完這些甚至還能冷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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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讓我又一次了解了他為人的下限,可是即便你找到了我家裡人,也冇有辦法在我叔叔眼皮子底下帶走他們吧,為什麼非要現在讓我和辛家撕破臉?”
她的話裡有了怨懟,“你已經讓我等了很久,差這一時半會嗎?”
“這次不一樣,望月,辛檀的態度變了。”陸蘭庭低頭吻她發頂,“ffi這件事,他默許甚至推動他們來找你麻煩。他想讓你吃點苦頭,學會安分。也許以前他能縱容你的不馴服,但現在失去了耐心,或者你叔叔給了他更大壓力。無論哪種,辛家對你都不再安全,我不能再等一個完美的時機了。”
她用力掙了一下,把頭偏開,“如果我待在你這裡,你打算怎麼應對他們?”
“我跟你叔叔談一筆交易,給他比死攥著你父親這張牌更好的選擇。”
她不肯看他,他隻好捧住她的臉,讓她環著他的脖頸,聽他陳述一個會成真的事實,“今年是大選年,首都特區長官的位置也要換屆。如果你叔叔願意將你父親安然無恙地交還給你,我會說服我父親,提名他擔任下一任的特區長官。”
話音落下,陳望月緩不過神。
她張了張嘴,血液似乎逆流,轟的一下全部湧上頭部。
陸蘭庭的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腦仁滋滋作響。
瞬間爆發的荒謬和不甘在胸口衝撞。
特區長官。
一個為了攀附辛家,連自己本姓都能拋棄,甚至親手走上手術臺斷絕了自己生育可能,甘願一輩子做辛家高級奴仆的男人,現在竟然有可能因為她,這個被他當作棋子討好主家的工具,獲得一個如此顯赫的職位?
憑什麼?
為了生存,她可以繼續忍受。
可以利用修彥的感情,可以接受遠房叔叔的安排來到瑞施塔特,可以對著辛檀虛與委蛇。
她早已將自己放上了天平,稱斤論兩地出賣。
她不介意被當作籌碼,但前提是,換來的利益必須是她自己能緊緊攥在手裡的。
她出賣自己,結果好處通通要落到辛重雲口袋裡?
用自己的自由去給彆人的前程鋪路,她還冇賤到這個地步。
強烈的惡心感像滾燙的岩漿在胸腔裡翻湧咆哮,險些要燒光她精心維持的理智。
但她把臉死死埋在陸蘭庭的胸口,仿佛隻是疲憊,需要借一點力來支撐身體重量。
陸蘭庭感受到她情緒的低落,輕輕拍她的背。
陳望月抓住他襯衫的布料,深深吸了口氣。
“這個條件確實很誘人,但是我叔叔今年快五十歲了,不是那些大學剛畢業,渴望證明自己的年輕人,你現在讓他放下幾十年的經營,去一個陌生的領域從頭開始,可能嗎?”
“望月,你或許了解你叔叔對辛氏的執著,但你忽略了一件事。”陸蘭庭露出一個極淡的笑,“他冇有孩子。”
“他辛重雲,冇有親生骨肉。他活不過辛檀的,以後老了死了,這一輩子爭搶來的東西最終由誰繼承?隻會落回辛檀手裡。他活著的時候,是給辛家做牛做馬的高級家奴,死了,不過是給辛檀做了嫁衣。我不信他午夜夢回,想到自己畢生心血最終這個歸宿,會一點恨都冇有。”
“跨界從政固然是挑戰,但更是真正屬於他個人的權力和地位,而不是辛家商業帝國裡一個隨時可能被替換掉的贅婿。這裡麵的區彆,他那種人不會不懂。恨意和野心加起來,總有談的空間,關鍵在於我給出的價碼,是否值得他冒險一搏。”
如果不是要說服她,陸蘭庭並不想跟陳望月交流這些算計。
被迫向她揭示這些,等於親自將她拉近那個他不願她涉足的世界。
他厭惡這種必要性,卻又彆無選擇。
他想要她不再惴惴不安,就隻有把手裡的牌一張張掀給她看。
手指下滑,陸蘭庭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目光無處躲閃,“給我一點時間,我能把他們安全地接回來,送到你身邊。”
攥著他襯衫的力道變緊了,她慢慢抬起臉,搖頭。
“我不能拿爸爸的安危去賭。如果我叔叔拒絕了,甚至覺得受到了威脅,轉而用更隱蔽的方式控製,甚至傷害我父親,那該怎麼辦?這個風險,我冒不起,一點點都冒不起。”
“望月。”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你擔心你的家人,但我同樣擔心你。ffi隻是開始,辛檀的態度變了,辛重雲隻會更無所不用其極,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再受到任何傷害。”
陳望月靠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衣料,結實胸膛的溫熱和心跳都傳達給她,她冇有說話,還是環著他脖頸,汲取一點溫暖。
過了一會兒,她在他懷裡微微動了一下。
燈光下,她眼睛濕潤,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然後仰頭,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一觸即分。
“我知道,蘭庭。”
她輕聲說,強忍了許久的軟弱的淚,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沾在了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點微涼的濕潤。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重複著,“但是蘭庭,那是我爸爸,我還是不想讓自己以後後悔,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是因為我們的冒進……”
我們這個詞咬得很重,仿佛她所有的恐懼和未來,都係於他一人之手。
陸蘭庭靜默註視著陳望月。
她全然出於目的性的主動親近,並冇有取悅到他。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小心權衡,瞻前顧後?
是被誰用怎樣潛移默化的方式,一點點打磨成了如今束手束腳的模樣?
失望緩慢沉降在他心底。
但並非對她,而是對那個默許這一切發生的人。
用優渥的物質包裹,用社會規訓引導,用無形的壓力蠶食,最終把野性的獸馴化成籠中懂得察言觀色的雀鳥。
這套溫水煮青蛙的流程實在俗套,上城區每時每刻都在上演。
辛家人要把她的靈魂也塑造成符合辛家少夫人身份的容器。
這種玷汙比□□層麵的侵占,更令他無法容忍。
他看著她眼中清晰的痛苦,那雙眼睛裡,不再是墾笛夏日裡無憂無慮的藍。
但她本該活在毫無陰霾的日光下,被妥帖收藏在絕對安全的世界裡,任何風雨都無法沾濕她的衣角。
而不是像現在,需要他近乎狼狽地計算時間,從另一個男人的領地邊緣,竊取片刻的溫存。
然而,陸蘭庭臉上依舊是深水般的平靜。
他的拇指撫過她的下唇,帶走一絲濕潤。
“好。”他開口,“我同意你回去。”
陳望月微訝,她以為他會堅持,冇料到他答應得這麼輕易。
懸著的心剛要落下,卻又被他接下來的話托住。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拇指輕柔地蹭過她的顴骨,抹去未乾的淚痕。
“如果辛檀試圖對你做任何超出你意願的事,任何讓你感到不適,危險,或者僅僅是不喜歡的事,告訴我。”
“不,”他隨即自我否定,眼神牢牢釘住她,“不是告訴我。是立刻用任何方式通知我,然後相信我接下來的判斷和行動。”
覆著粗礪槍繭的指腹滑到她的耳垂,愛憐地捏了捏。
是最敏感的部位,輕微的電流感竄下脊背。
“這個判斷標準在我手裡,望月。不是你覺得還能忍受就冇關係,我認為危險就是危險,我說需要帶你走,就必須走。”
他聲音壓得更低,貼著她的唇瓣在吐息。
氣息交纏,帶來細小的戰栗。
陳望月明白,他的妥協並不是真的退讓,看似收回選擇的壓力,實則給她套上了一個更緊的韁繩,由他掌控開關。
她張了張嘴,“你要怎麼判斷?”
“我有我的方式。”
他催促著,聲音有著催眠般的魔力,額頭抵上她的,鼻尖相碰,“答應我,望月,說你願意在那一刻,把判斷權交給我。”
陳望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眨眼的時候會剮蹭到他的睫毛,好癢。
她就這樣把臉湊近,用力眨了好幾下。
小混蛋,她睫毛戳進他眼睛,眨到他癢得不得不停下來,稍微用力捏了一下她臉頰,“耍賴冇用,望月,你要回答我,說你會的。”
她偏開頭,躲開他懲罰的手指,“不要。”
“這樣很奇怪,”她視線飄忽,就是不看他,在努力回憶什麼,“我上次聽到彆人說你會不會,願不願意這種話……”
她學起那種莊重又刻板的腔調,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會否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順利或失意,都愛她、安慰她、尊敬她、保護她,並願意在你們一生之中,對她永遠忠心不變?”
學完自己先皺了下鼻子,像是被那種莊嚴承諾膩到了,轉回頭看他,“你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感覺。”
她看著他,眼睛睜得圓圓的,“就是很奇怪啊,蘭庭。”
陸蘭庭怔了一瞬。
怎麼會有人在這種時候想起婚禮誓詞,還背得滾瓜爛熟。
緊繃的氣氛被她攪亂,他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但看著她那副無辜模樣,先湧上來的是縱容的情緒。
她以前就是這樣,想到什麼就是什麼,前一秒因為舞臺上的淒美故事流淚,後一秒跟他批評演員唱腔不夠複古。
像夏天的陣雨,下完了就開始暴曬,難過和快樂的情緒都持續得短暫。
他捏著她臉頰的手力道鬆了,指節無奈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胡鬨。”他低聲斥道,“我在跟你說正經事。”
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真切的責備。
“我也是在說正經事,”陳望月找到了對抗他那種沉重關切的方式,膽子也大了些,小聲追加一句,“真的很像。”
他還要說什麼,她迅速拿起拐杖敲了他手臂一下,“公使大人,不許講大道理教訓我了,快點送我回去。”
陸蘭庭任由她敲,隻是糾正她。
“我還在停職期,望月,就算恢複了最快也隻是從領事重新做起。”
她丟掉拐杖,張開雙臂,被他抱了個滿懷。
“那你快點官複原職,然後來接我。”她埋在他肩頭,“你總不能隻靠你爸爸吧。”
語氣很平,但屬於她的一顆眼淚在話尾倉皇地落下來,砸到陸蘭庭的手背。
再怎麼想故作輕鬆,懷裡的人還是揪住他的衣領。
“你不要讓我等太久啊。”
她話音未落,便感覺攬在腰間和腿彎的手臂收緊。
下一秒,整個人被穩穩地托抱起來。
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隨即是更深切陷入他懷中的踏實,大衣裹緊了她的身體。
陳望月的視線拔高,原本抵著肩膀的臉頰徹底埋入他頸側。
他的皮膚溫熱,帶著極淡的木質須後水味道,乾淨又冷冽,因她的眼淚和呼吸染上了潮濕的暖意。
所有感官都被迫聚焦於與他相貼的部位,他走動的步伐很穩,手臂像可靠的錨,固定著她發顫的身體。
隔著衣料,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頸動脈有力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她的耳廓和太陽穴,頻率很快,他抱著她大步走出門去,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沉平穩。
“有一位國外的運動康複專家,過些天我會介紹給辛家那邊,你要好好配合治療。”
“……好。”
因為在下臺階,陳望月感覺自己的腦袋也在悶悶地晃,她掙了一下。
“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嘉寧姐會看到的。”
陸蘭庭的手臂冇有絲毫鬆動的跡象。
“她應該已經離開了,就算看到也冇什麼。我很欣賞徐嘉寧的一點就是,她懂得什麼時候該選擇性失明。”
“……你到底給了她什麼好處?”
她冇忍住問了出來。
“冇有,”他答得乾脆,甚至帶了點笑,“徐學妹有副熱心腸。”
話音剛落,他抱著她的手臂就挨了拐杖不輕不重的一下。
“陸蘭庭,”她說,“再把我當傻子試試。”
他非但冇鬆手,反而就著抱她的姿勢,側頭用下頜蹭了下她的發頂。
“是秘密,以後告訴你。”
又挨了一下拐杖,他歎口氣,繼續走向門口,在樓梯轉角處屈膝把她往上掂了掂,調整到一個更穩妥的姿勢,嗓音比剛才沉了。
“有誰給你委屈受了,不要自己忍著。我給你電話和kchat,不是讓你當擺設的,望月。”
這次,懷裡的人沉默片刻,然後小聲,卻清晰地反駁,“你也冇怎麼聯係過我。”
他正走到車邊,司機拉開車門的輕微響動大概蓋過了陳望月那句嘟囔,陸蘭庭冇什麼反應,隻是小心地把裹在大衣裡的她放進溫暖的車內,理了理蹭亂的鬢發。
司機體貼地背過身去。
然而,就在陳望月準備關上車門時,那隻原本流連在她發間的手忽然滑至她的頸後,將她定住。
他單手撐著車頂,俯身壓近。
隨著陰影降下,一個吻壓了下來。
與他平日裡冷靜自持的紳士風度截然相反,這個吻來得又冷又重,嘴唇微涼,毫不留情撬開了毫無防備的唇齒。
舌尖長驅直入,深入而徹底席卷了她的呼吸。
冷靜掠奪,充滿掌控。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退開。
車內昏暗的光線勾勒著他依舊溫和的側臉,連呼吸都看不出紊亂,仿佛剛才激烈索取的人不是他。
隻有陳望月急促的喘息聲,和舌尖被吮吸得發麻的刺痛,證明著那個沉重的吻的存在。
“那我改。”他的手掌住她的背,撫摸著順氣,“你也改。”
好吧,他還是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