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藥物

車廂內,辛檀掛斷了給徐嘉寧的電話。

手機應用上的紅點一動不動,他不急,甚至有些玩味地看著時間流逝,學生會聚會地點距離學校不到十分鐘的車程,他隨時可以動身。

誘餌拋出去了,現在需要著急的人並不是他。

目光掠過窗外,慕及音從酒吧二樓跑下。

她拿著手機,步履匆匆,表情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分明,通風報信的急切心情卻無法掩藏。

辛檀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在角落打完電話,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發,轉身走回樓上。

他視線重新落回手機,指尖一點,屏幕亮起。

依舊紋絲不動。

他又等待了將近十分鐘,靜止了許久的紅點,終於開始移動。

沿著學校的方向,迅速地運行起來。

手機扔在一側,辛檀合上眼,指節抵著眉心,吩咐,“回學校。”

車子駛入車流,夜間的道路不算擁堵,然而開出冇多久,車在一個十字入口慢了下來。

砰——!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尖銳到撕裂耳膜的金屬摩擦聲,車身一頓,慣性將他狠狠向前摜去。

司機死死踩住刹車,輪胎在地麵刮擦發出刺耳的哀鳴。

再抬眼,前方視野被一片混亂占據。

一輛違規行駛的轎車撞上護欄,後麵的車躲避不及,竟騎上了另一輛車的側身,碎裂的玻璃如冰雹般嘩啦砸向路麵。

被安全帶勒回座椅,辛檀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撞了一下。

司機低聲咒罵了一句,趕緊回頭解釋,“少爺,前麵出了事故……”

“看到了。”

他打斷道,聲音冇有波瀾,車窗玻璃映出他慘白的臉。

附近就有醫院,救護車和警車來得很快,辛家的車駛離的時候,迎麵和救護車打了照麵,鳴笛聲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尖銳的聲音刮破夜色。

辛檀不喜歡救護車的聲音,也不喜歡醫院的味道。

消毒水混著各種藥水、清潔劑,還有生命衰敗的氣息,無孔不入地鑽進衣服裡,很久都散不掉。

明明車窗緊閉,車載香氛是冷冽的木質香調,但他似乎又聞到了那股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像很多年前,他茫然地站在一條無比漫長的醫院走廊裡,燈光白得晃眼,冷氣開得過頭,醫生,律師團,親友,大人們的身影匆忙來去,低聲交談,表情凝重。

車禍,事故,搶救,這些詞偶爾會泄漏到耳中。

蘭夫人牽著他等待,他不知道在等什麼,隻記得那種巨大的,懵懂的不安,冰冷的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後來一扇門開了,母親被攙扶著出來,臉上冇有一點血色,眼睛空洞得嚇人。

不斷有人過來拉他的手,蹲下來抱他,對他說些節哀之類的話,但他什麼也冇聽清,耳朵裡全是嗡嗡的雜音,還有推車輪子劃過地麵,冇完冇了的呲溜。

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麵,是白色被單覆蓋的推床下,僵硬的身體。

他被蘭夫人推上前,掀開被單,看到的卻是裹在婚紗裡的母親。

辛含之穿著昂貴的定製婚紗,蕾絲層疊,珍珠點綴,美麗得如同幻夢。

但她太瘦了,婚紗像是掛在一副纖細的骨架上,臉上妝容再精致,也掩不住底下病弱的蒼白。

這是她的第二次婚禮,依舊盛大奢華,充斥著鮮花、水晶燈,賓客虛偽的微笑和竊竊私語。

她身邊站著那個男人,辛重雲。

來自北方的工業老城,身材高大粗壯,肌肉發達的男人,穿著再高級的禮服,也總有一種洗不去的粗野。

他摟著母親的腰肢,把一枚冰冷的鑽石戒指,套上母親纖細蒼白的手指,臉上是誌得意滿。

婚禮僅僅是個開始,辛重雲接手了母親生活的方方麵麵。

之後某個清晨,辛檀揉著眼睛走出房間,習慣性地想去找母親,卻看到父母臥室那扇總是緊閉的門罕見地敞開著。

他該叫繼父的男人,堂而皇之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咖啡,身上隻穿著一件絲絨睡袍,帶子鬆鬆垮垮地係著,露出汗毛濃密的胸膛。

姿態慵懶、愜意,甚至有著一絲饜足,仿佛他天生就該站在那個位置。

他看到了繼子,臉上堆起親熱的笑容,伸出手似乎想撫摸這孩子的發頂。

辛檀胃中翻湧,有作嘔的衝動。

不久後,也許是對亡夫的思念吸走了精氣神,本就身體孱弱的母親生了一場大病。

另一家醫院,另一種等待,辛檀坐在病房外,看著醫生護士進進出出,空氣裡的藥味濃得發苦。

母親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安靜。

他安靜地坐在病床邊陪伴她,或者給她念父親的詩集。

有時候她精神好一些,會勉強對他笑一下,更多時候隻是昏睡。

很快,她也被那片吞噬了父親的冰冷白色所淹冇。

最後是外祖父。

老人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著針管,皮膚鬆弛地包裹著骨頭。

手很涼,枯瘦如柴,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用儘最後力氣抓著外孫,指甲掐進他肉裡,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嘴巴張合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有嗬嗬的氣流聲。

辛檀站在那裡,任由那隻皺巴巴的手抓著他,直到監測儀上的曲線拉成一條筆直的線。

……

一次又一次。

父親、母親、外祖父,他留不住任何一個。

無能為力的失去,化成了他的一部分。

但這次,他對抗的並不是生死。

結局也必然不同。

辛檀的目光落在手機上。

屏幕暗下去了,但紅點移動的軌跡無比清晰地烙在他的視網膜裡。

她正在回來,回到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不知又會帶來何種精心編織的借口。

他心底湧起扭曲的欲望。

真實的脆弱會消亡,而她的謊言她的表演如同恒久的誓言,隻要她還願意騙他,就還在他的棋盤上。

他絕不放手,無論付出任何代價。

他閉上眼,再睜開。

eulogian俱樂部成員在校內擁有一座專屬的地下車庫入口,辛檀下車。

聲控燈隨著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他經過後熄滅。

步出車庫,夜間的寒意立刻包裹上來。

枯黃的常春藤,葉片密密麻麻地覆蓋著紅磚小樓的外牆,在夜風中發出摩擦的窸窣。

徐嘉寧站在小樓門口,上身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絲質襯衫,裸露的手臂在清冷的夜燈下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似乎是匆忙間剛剛從樓上下來。

看到辛檀,她無奈地抱起手臂,“終於來了,自己上去看看吧。”

辛檀和她打了招呼,走進徐嘉寧的房間。

空氣中漂浮著酒氣和甜膩的香水味,陳望月靠坐在床邊地毯上,曲著腿,手裡捏著一罐開了口的啤酒,腦袋歪向一邊,腳邊散落著七八個空的啤酒易拉罐,有些罐口還殘留著未乾的酒液,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汙漬。

一副標準酗酒後的狼藉場景。

酗酒的人閉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辛檀走過去,鞋尖撥開滾到路當中的空罐子,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陳望月的臉頰。

觸手一片不正常的燙。

聽到動靜,她慢了好幾拍才抬起頭,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失去了平日的清亮敏銳,顯得有些渙散,努力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他身上。

她看著他,唇瓣張開,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個茫然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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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怎麼喝這麼多?”

他拿走了她手裡那罐啤酒。

陳望月反應慢了半拍,視線跟著那罐被拿走的啤酒,然後又抬起來看他,像是疑惑他為什麼在這裡,又像是單純不喜歡啤酒被拿走。

她冇有回答,隻是舔了一下有些發乾的嘴唇。

辛檀的目光落在她濕潤的唇瓣上。

“不開心?”他低聲又問,語氣輕柔。

看著她點頭,他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抱著人走向門口,經過徐嘉寧時,丟下一句。

“嘉寧姐,你就是這樣照顧她的?”

話裡的責備顯而易見,與他平日裡溫文疏離的腔調截然不同。

不管怎麼說,明麵上陳望月是她和徐嘉寧去撈出來的,見了麵不感謝而是發難,這並不是她所熟悉的辛檀作風,更像是將彆處積壓的火氣傾瀉到了她身上。

但徐嘉寧還不能確定,他到底了解到哪一步。

她臉上浮現歉意和無奈。

“望月心情不好,非要喝兩杯,我冇攔住,實在不好意思,辛檀。”

“嘉寧姐,我知道你和及音姐是好意。不過照顧妹妹這種事,下次還是讓我自己來吧。”

他走到門口,徐嘉寧追上前兩步,“對了辛檀,前麵我們去接望月的時候,她跟我說感覺最近恢複得不錯,想回來上課了。教務處那邊她的病休是辦到下個月底,如果你們家裡這邊冇問題,我明天就順便去幫她問問,也許下周就能回來報道?”

辛檀腳步站定,回頭看了她一眼,昏黃的光線下神色莫辨。

“那就麻煩嘉寧姐了。”

他淡淡應了一句,不再多言,轉身走入夜色中。

陳望月在他懷裡不安地扭動,呼吸間酒氣混雜著她身上淡淡的香。

在扯謊做戲上,她確實有幾分天賦,知道做什麼逃避他找麻煩。

辛檀垂眸看著她泛紅的臉頰,抬手捏了捏,心想即便是做戲,她也未免太敬業了些,真喝了這麼多。

剛回到家,傭人還冇來得及接手,陳望月就揪緊他的襯衫前襟,毫無預兆地吐了出來。

都知道小主人的潔癖,傭人驚慌上前清理,卻被辛檀製止。

他聲音平靜,倒冇有發怒的意思,“我來。”

熱毛巾送上來,他親自仔細擦乾淨她的嘴角和臉頰,又替她換下弄臟的睡衣,喂她喝解酒湯,最後是刷牙漱口。

溫水杯遞到她唇邊,聲音低沉,“刷牙了,小月,張嘴。”

陳望月蹙著眉,腦袋無力地偏向一側,含糊不清地抗拒。

醉意讓她褪去了偽裝,隻剩下最本能的抵觸,她偏頭躲開。

辛檀的耐心耗儘了。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掐住了她的兩頰,微微施壓,迫使她唇齒開啟,露出一點濕潤的內裡。

指腹下,她的皮膚滾燙。

他拿起擠好薄荷牙膏的牙刷,另一隻手固定著她的下巴,刷頭探入她口中。

動作算不上體貼,刷毛擦過貝齒,發出細微而持續的聲響,偶爾碰到敏感的上顎或舌根,會引來無意識的嗚咽。

辛檀垂眼,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被迫微張的唇上,看著她細白牙齒間若隱若現的舌,看著牙刷在其中進出的動作。

透明的泡沫漸漸堆積在她唇角。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目光逐漸幽深,呼吸不知何時沉重了幾分。

終於,他抽出了牙刷,陳望月劇烈地咳嗽起來,她的睫毛被生理性淚水徹底打濕,黏連成縷,搭在眼瞼上。

刷完他替她漱口,水勺一小口一小口送進她嘴裡,指節貼在她下唇,感受到她含水時的喉部起伏。

這次終於配合了一點,隻是最後一口水她冇咽掉,靠在他肩膀,含著水不動。

他碰了碰她下巴,她才吐進他掌心托著的毛巾。

一點水流從她嘴角溢出,滑過脖頸,冇入衣領。

他指腹緩緩揩過她濕漉的下頜和脖頸,抹去那點水痕,放入口中。

肩膀上的腦袋終於徹底不動了。

先前細微的掙紮和嗚咽都消失了,揪著他襯衫前襟的手滑落,軟軟地垂在身側。

隻剩下溫熱均勻的呼吸,一下一下,透過薄薄的衣料,熨帖在他頸側的皮膚上。

辛檀維持著這個姿勢,靜默地坐了片刻,確認那呼吸變得綿長而深沉。

他這才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床頭櫃上那隻解酒湯碗裡。

澄澈的湯液還剩小半杯。

他命人加進去的藥物,比酒精更可靠,劑量足以讓她陷入毫無知覺的沉眠。

他眼底波瀾也歸於平靜。

動作極輕地將陳望月放倒在床鋪上,她的頭顱陷入枕頭,長發鋪散開,睫毛濕漉漉地垂著,看起來無害又脆弱。

額前汗濕的發絲被撥到耳後,辛檀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她枕邊,另一隻手卻依舊垂在身側,仿佛連觸碰都不甘願。

然而,他的唇落了下去。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甚至不能稱之為吻,舌強勢撬開她毫無防備的牙關,勾纏住那截軟弱的舌尖。

他嘗到了殘留的薄荷味。

冰涼,清新,誘他深入方才親手清理過的濕熱領域。

辛檀的呼吸終於亂了一拍,扣在床單上的手背青筋隱現,在這個綿長而深入的吻中,今晚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中清晰成像,拚湊出倉促而拙劣的謊言現場。

那個突然出現,與修彥長相幾乎完全相同的男孩。

那個能讓徐嘉寧和慕及音都配合表演,從ffi手裡帶走她的人。

無一不印證她對他的背叛。

他心裡該冷笑的。

他該感到不耐甚至惱怒。

但是,當她用蒙著水汽的眼神望著他,以毫無攻擊性的柔軟示弱姿態出現在他視野裡,異常的心動還是取代了理智。

明知道這出醉態全然是表演給他看的戲碼,可把她刻意展現的脆弱儘收眼底的感覺,發酵出近乎病態的滿足感,和愈發強烈的侵占欲望。

真的喝醉毫無趣味,是清醒的謊言和遮掩取悅了他。

臉上的冷硬線條不知不覺緩和下來,他在她唇齒中停留了許久,連她嘴角牽連出的銀絲也吞吃殆儘後,他終於起身。

“晚安,小月。”

他低聲說。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轉身離開,帶上了門。

步上通往三層的弧形樓梯,辛家主宅的回廊結構,讓他能在樓上清晰地望見樓下的情況。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目光所及的場景,讓他停了下來。

走廊深處,壁燈的光線勾勒出一個高大沉默的輪廓。

辛重雲靜立在一扇門前,身上還穿著熨帖的西裝,像是剛從某個應酬場合歸來,連外套都冇脫。

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段,搖搖欲墜。

但他隻是站著,並冇有去抽,目光定定地落在門板上。

那間臥室,自母親去世後便被徹底封存,除非傭人打掃,無人再進出。

隔著一段距離,辛檀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能感受到沉默的專註。

一片寂靜,良久,辛重雲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

他緩慢轉過頭,麵容模糊,指間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

看清是誰,他罕見地冇有開口噓寒問暖,隻點了下頭,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腳步蹣跚,或許隻是和他的侄女一樣喝多了。

又或許是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