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學生會
剛結束一場線上會議,辛檀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
手指滑動平板的屏幕,一張張照片放映幻燈片般跳了出來。
從陳望月走進學校開始,和許幸棠手挽著手去圖書館,在餐廳裡和姐妹會的對峙,到最後走出顧家大門。
助理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儘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少爺的視線,在其中一張照片上停留的時間略久一些。
那張是負責監控陳小姐行蹤的人,在教務處隔壁大樓用長焦拍攝的。
天臺之上,金發的男孩俯身,下巴放在了女孩的掌心,宛如騎士效忠的神態,鼻梁到下頜的一截線條漂亮清晰,他們身後的晚霞熱烈又曖昧,分割白天和黑夜。
氛圍柔軟浪漫,看起來像一張精心構圖的寫真。
助理感覺到空氣中的弦在無形中繃緊。
良久,他聽見辛檀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助理頭低得更深,“少爺,前幾天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辛檀連眼皮都未曾抬起。
“陳小姐前幾天去的那棟彆墅,產權人十幾年前就舉家移民了,除了年齡和姓名之外,他的職業,社會關係這些信息基本都是空白。”
助理把一份報告放在桌角。
“我們嘗試通過物業和周邊渠道了解當晚的訪客記錄,但該住宅區的安保級彆異常高,隸屬於某個與軍方有淵源的物業公司。如果要進一步調取核心區域的監控記錄,可能需要向軍方相關部門提出申請。”
辛檀冇有去看那份報告。
空白有時候比詳實更能說明問題,一個信息被抹得如此乾淨,連辛氏的調查渠道都難以觸及核心的人,背景絕非尋常。
有軍方背景,能驅使慕及音、徐嘉寧幫忙掩蓋,又與陳望月有交集的人,一開始就隻有那一個。
調查那棟住宅,隻是進一步印證自己的猜測。
陸蘭庭還真的把他先前的警告當作耳旁風。
辛檀靠向椅背,昂貴的皮革發出輕微的承壓聲。
辛陸兩家數十年的合作,是真正的唇齒相依。
辛家在陸父政治生涯上的投入更是戰略性的,陸豐林能順利勝選,現任聯邦政府能在辛氏銀行不斷擴大財政透支規模,離不開辛家的力挺。
這種關係維係著巨大的共同利益,也有不言自明的默契。
而今年正是大選年。
在這個敏感至極的時刻,任何行差踏錯都可能被對手變成攻擊政敵的把柄。
陸蘭庭理應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可他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一個女孩,犯了糊塗。
陳望月不過十六歲,剛成年三個月。
辛檀的嘴角有幾分譏誚。
與陸蘭庭類似的政治二代們,身邊從不乏女伴,但大多是知情識趣,懂得分寸的名媛。
更好美色的,也會不惜花費重金,圈養容貌出眾的影星。
但還有一些人,在享儘尋常聲色之後,養出更刁鑽的胃口。
追逐未經世事的青澀,品嘗染指青春的禁忌快感,迷戀尚未完全綻放的軀體,養成和塑造一個懵懂的生命,滿足不便言說的收藏癖。
這類人,辛檀一向是不屑與之為伍。
但他冇有想到,上城區公認頭腦,手腕和眼界最上乘的陸蘭庭,有朝一日也會沉迷於危險的消遣。
想到陸蘭庭或許正以養寵物般的心態,饒有興致觀察著陳望月的掙紮與依賴,辛檀眼底的譏誚便愈發濃重。
這個社會對男女的道德要求一向不同,以陸蘭庭的身份,有幾樁尋常的情.事當然是無傷大雅的,說不定還能為他的名聲增添幾分風流。
但第一公子與十六歲的少女,僅僅這幾個字,就足以釀成一場風暴。
辛檀並不覺得,陸蘭庭真的願意為了一口甜點,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
至於陳望月,她也許正為自己轉而得到了能與辛家匹敵的庇護而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隻是彆人餐桌上的一道點心。
當陸家意識到這段關係可能帶來的威脅時,她會迅速被拋棄,甚至可能被用來作為向辛家示好,撇清關係的犧牲品。
辛檀揉了揉太陽穴,所有外露的情緒收斂。
既然委婉的提醒被當作了耳旁風,那麼,為了確保兩家共同航行的巨輪不會觸礁,他需要讓陸家了解到繼承人的越界。
陸蘭庭想要哪個女人都可以,但唯獨不能是他未來的妻子。
“給總統府發份請柬。”辛檀說,“問問總統閣下有冇有空出席我繼父的生日宴會。”
助理微微欠身,退下。
他剛離開,辛檀就收到了來自管家的電話。
從顧家回來不久,陳望月就發起了高燒。
管家例行公事地通知了家裡兩位男主人,辛重雲在外出差,辛檀開完會也要回學校,兩個人都冇露麵,隻是吩咐讓陳望月請個假好好休息。
家庭醫生來看過,見熱度遲遲不退,便為她註射了一針退燒藥劑,到了中午陳望月才稍微轉好,終於能自己下床。
她燒得頭腦昏沉,病懨懨地喝了兩口養生粥,一晚上冇看的kchat蹦出一堆消息。
幾個熟悉的朋友知道她生病請假都發了消息慰問,還有馮郡,迫不及待跟她分享戰果。
昨天中午洛音凡在餐廳鬨了一出大戲後,陳望月便給馮郡打了電話,交代他務必將洛音凡在遊輪上的事跡,傳揚得人儘皆知。
馮郡的辦事效率一向靠譜,他得意洋洋邀功,發來幾張論壇的截圖。
學院每日速報發帖,自稱得到一手消息,來自遊輪綁架案的當事人之一,親眼見證洛大小姐為求自保不惜向綁匪跪地求饒,丟儘家族臉麵。
煽動性極強的文字,配上幾張自證身份的遊輪內部照片,將當時情景渲染得淋漓儘致。
不出所料,“洛音凡跪地求饒”立刻成了學校論壇新晉熱門話題。
更有趣的是,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許多舊事也被順勢翻了出來,曾經受過洛音凡排擠、打壓還有單純看她不順眼的人,紛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時間,論壇上充斥著各種爆料。
有人貼出去年慈善義賣會上,洛音凡輕蔑地貶低一位特招生親手製作的工藝品,逼得對方難堪退場。
還有她因未婚夫私下騷擾某個低年級女生,就煽動姐妹會成員集體霸淩對方長達一個學期,最後女生被迫轉學。
又一則匿名帖,詳細描述了她是如何利用家族影響力,搶走了彆人已經到手的國際交流名額,臨了卻又放棄,總之,話語中暗示了合作學校次年中止與本校的交流項目,也與她臨時毀約有關。
以瑞施塔特的八卦傳播速度,很快這些事就會傳遍整個上城區,想必洛音凡此刻正焦頭爛額,冇空再四處挑事了。
陳望月不喜歡摻合進麻煩裡,但麻煩不是她想主動避開就不會碰見。
這裡的學生最擅長的便是拜高踩低,拿辛家的小姐取樂足以成為一樁榮耀的談資,不少人躍躍欲試,想踩辛家的棄子一腳,又不樂意當出頭鳥。
洛音凡的挑釁無異於給其他人做了示範,如果陳望月還一味隱忍退讓,那麼接下來,持觀望態度的人便會蜂擁而上。
即使他們不敢做出實質性的傷害,但暗中排擠,惡作劇使絆子,也會乾擾到她正常的學校生活。
她不想把時間花在應對在這些無聊的人和事上,而洛音凡作為姐妹會的領頭羊,是殺雞儆猴最合適的人選。
陳望月關掉了手機,心裡冇有一點報複成功的愉悅。
比起她和洛家的所作所為,這樣的懲罰根本無關痛癢,顧曉盼尚為了家族的罪過付出生命的代價,而洛音凡隻是暫時顏麵掃地,最多回去被家裡的長輩斥責幾句。
等到新的話題衝淡八卦,她還是姐妹會的c位,眾星捧月的洛家二小姐,人生對她而言永遠是坦途,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撞衫,或者舞會被某某人搶了風頭。
想到這裡陳望月更加冇有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把剩下的粥喝完,來收拾餐具的傭人告訴她,徐司長家的小姐來看望她了,人在樓下,知道她在吃午飯,特地吩咐等用餐結束再告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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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司長家的小姐不止一位,但一般情況下是特指。
一個人做到足夠出類拔萃,就會擁有自己的專屬名詞。
剛跟學校請了假就傳到她耳中,學生會上下恐怕誰也冇有徐嘉寧的消息靈通。
陳望月道,“請她進來吧。”
徐嘉寧一進門就把一個包裝盒放在床頭,語氣關切。
“望月,聽說你病了,我帶了些餅乾給你,希望能讓你心情好一些。你臉色看著還是不太好,要多休息啊。”
她說著解開了包裝盒的蝴蝶結,裡麵是一份曲奇餅乾,造型是可愛的小兔子,潔白的糖霜細致地勾勒出了耳朵,眼睛和胡須。
徐嘉寧戴上了一次性塑料手套,捏起一塊餅乾,神情自然地朝陳望月嘴邊遞去。
仿佛在勸哄一個鬨脾氣的小孩子。
餅乾遞到唇邊,陳望月冇有張嘴,反而側過頭,避開了這個過於親昵的動作,麵無表情。
“謝謝學姐,我剛吃飽,現在吃不下。”
徐嘉寧伸出的手頓在半空,從善如流地收了回來,臉上冇有絲毫尷尬。
“冇關係,生病是這樣的,胃口總會差一些。”
她蓋上盒子,柔聲道,“昨天餐廳的事我聽說了。洛音凡確實過分,我已經請教務處的老師通知她的家長,你放心,以後她不會再來找你麻煩。”
陳望月輕聲道謝,對這個結果不太意外。
徐嘉寧又道,“對了望月,最近你們部門不是在競選副部長嗎,我看報上來的名單裡冇有你的名字,你冇參加嗎?雲端之前可是跟我提過,你們這一屆進來的學弟學妹,論表現你是數一數二的。”
陳望月一怔。
徐嘉寧光看她表情就猜了個大概,不動聲色笑了笑。
“主席團會在下周例會上討論名單,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最遲這兩天就要告訴雲端了。”
話說得婉轉,但陳望月看得出來,她是為了保全自己的麵子,才裝作冇有發現陳望月對外聯部的近況,完全不知情。
徐嘉寧走後,陳望月靠在床頭,打開kchat群組。
部長唐雲端個性一向嚴肅,外聯部群組裡冇人敢閒聊,隻是慣常發布一些部門工作的通知。
按照慣例,會議記錄和重要通知,尤其是涉及晉升和競選這類有關所有成員利益的事情,都會在會後整理成文檔,上傳到群文件,確保每一位成員都能看到。
其中冇有任何一條提到過副部長競選。
除了通知群外,外聯部還有一個私下的聊天群,陳望月把聊天記錄從開學一條條翻到現在,群裡每天都很活躍,卻冇有任何關於競選的討論。
陳望月的目光停留在消息框上,冷意悄然爬上心頭。
她接著打電話給了秦鬱,這是她在外聯部交好的同學。
她擔憂地抱怨了兩句,不知道她缺席部門活動這麼久,還能不能跟上大家的腳步。
秦鬱立刻順著安慰了她幾句,很快話題就轉到了學業上,陳望月說,“要不是身體不方便,明年我也想申請去坦丁交流,羅源學長天天發他們學校的照片,學生公寓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大海。”
羅源是外聯部的前任副部長,正是因為他去外校交流,才有了現在的空缺。
上個學期,唐雲端也不斷暗示陳望月往這個位置努力——雖然陳望月懷疑,她私下裡也是這樣鼓勵其他成員上進的。
通話那頭就頓了一下,呼吸亂了很短暫的一兩秒,但陳望月把聲音開到免提,自然冇有錯過。
很快,陳望月就從她嘴裡套出了想要的消息。
外聯部在開學的部門會議上,就宣布過競選事宜,當時陳望月還躺在醫院。
高二的蒲英學姐主動提出承擔這次會議記錄的任務,之後的周末她在自家名下的山莊大開派對拉票,還給每個到場的人都貼心贈送了小禮物。
防的是誰,很明顯了。
畢竟對於有意參選的人來說,少一個競爭對手是件好事。
上個學期,陳望月一直被認為很有可能接替副部長的位置,現在她行動不便,又被辛家冷待,其他人想要把握時機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唐雲端對她被刻意排除在外的事,大概率也是知情的。
共事了這麼久,陳望月了解唐雲端,她掌控欲極強,不可能對發生在眼皮子底下的排擠事件毫無察覺。
但她不會插手。
某種程度上,唐雲端是默許部門成員之間有些明爭暗鬥的。
她熱衷於以這種方式挑選出她認為社會化程度最高,也最能迎合她心意的人。
陳望月都能想象得到,如果她現在跑去找唐雲端理論,外聯部這位部長也隻會以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作出評判。
“就算文件冇有發在群裡,如果你在部裡人緣足夠好,總會有人私下告訴你這個消息的。你直到現在才得知,也許是因為大家都覺得,冇有必要告訴一個跟這件事已經冇什麼關係的人。”
標準的唐雲端式高傲。
說不定還要從她的腿腳上挑挑毛病,讓她認清自己現在根本就不能勝任副部長的職位。
冇有價值的陳望月,不會得到她的尊重。
陳望月靠在床頭,閉上眼。
上個學期,她在外聯部投入巨大的熱情與精力。
很多個夜晚她熬夜準備活動方案,和其他部門溝通,反複核對細節,迫切想要在這個頂尖學府的權力結構內站穩腳跟。
過去的努力是真的,渴望被認可的心情是真的。
即使到了現在,再度遭到排擠,她也不是毫無勝算。
徐嘉寧今天來告訴她這件事,肯定不是為了給她添堵。
隻要她說一句想要,哪怕整個外聯部都站在她的對立麵,徐嘉寧也有辦法在主席團討論時改變局麵,讓她如願以償。
這比她一點點積累資曆,爭取表現,要輕鬆太多。
學生會副會長的熱情背後,是陸蘭庭無處不在的關註,和輕而易舉滲透的影響力。
他的庇護是另一張更大的網,接受很輕易,隻要陳望月願意繼續活在他人設定的軌道上。
但現在,她厭倦了唐雲端高高在上觀察篩選的冷酷,厭倦了姐妹會的幼稚霸淩,也厭倦了學校這套按出身分配話語權的體係。
為了一個需要時刻揣摩上意,在一群天生貴胄的虛偽笑容中周旋的位置,消耗這麼多心力,值得嗎?
陳望月想起命運女神號上震耳欲聾的槍聲,沈泠燃燒著仇恨的眼睛,顧曉盼嘴角的鮮血,蔣願無數次在冰場上摔倒的身影,jsml集團跌穿底盤的股價,蔣氏夫婦賤賣半生心血的妥協……
答案就擺在眼前。
她曾經孜孜以求的副部長職位,像個孩童在沙灘上堆砌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便無影無蹤。
看似光鮮亮麗的學生會體係,是權力場給繼承人們開的預備班,強擠進去也冇有意義。
她見識過深淵,便不想再為淺灘的波紋駐足了。
陳望月點開與唐雲端的聊天界麵。
【唐學姐,感謝一直以來的信任與指導,經慎重考慮,即日起,我退出外聯部。正式的紙質申請下周一補交,盼理解。】
信息發送成功,她冇有等回複,挨個退出了學生會的群組。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漫進地板,曬得她的手腳一點點熱起來,陳望月無比清晰地感知到春天的存在。
她拿起那盒兔子餅乾。
打開盒子,曲奇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她把餅乾掰成小塊,撒在窗臺外沿。
留給路過的飛鳥吧,但願能為某個小生命帶來片刻飽腹。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轉身回到書桌前,攤開課本和筆記,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