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開放日

周末過後,瑞施塔特學院迎來了本學年的開放日。

全校停課,自由著裝。

除了校友和在校生家長,渴望踏入這座本國著名私立中學的學子及其家人,也能通過官網提前預約,在這天獲得一窺究竟的機會。

因為平日管理極嚴,據說預約名額還在地下市場被炒到了高價。

當天上午天氣晴朗,陽光炙烈,學院樓紅磚外牆爬滿的常春藤葉片都被曬得有些發蔫,巨大的遮陽傘像蘑菇一樣散布在學生廣場上,傘下擺放著圓桌和白色鐵藝椅子。

參觀的人流在幾個主要展區間移動,隻不過臨時舞臺和遊樂嘉年華的人數加起來,都敵不過自然科學區。

畢竟近年來通過科技創新比賽獎項進入學校的學生比例逐年上升,不少家長都領著孩子在排隊,打算趁此機會給招生官留下好印象。

廣場邊緣的白色帳篷則是學生會的接待區,以徐嘉寧,辛檀為首學生會的成員們迎接著知名校友和讚助名單上頗有分量的家長。

大多是彼此熟識的麵孔,話題也無非是那些老生常談的互相吹捧,開放日對他們而言,就像是上城區社交場合的一個分會場。

陳望月退出了學生會,無官一身輕,她和幾個認識的人點頭打了招呼就走到一邊,難得有機會純粹地享受一次校園慶典。

許幸棠就冇有這麼清閒了,她忙得腳不沾地,才忙完文學社分發傳單的任務,又跑到戲劇社來值班。

陳望月閒逛到戲劇社的攤位前的時候,許幸棠戴著口罩守在冰淇淋機旁,手忙腳亂地為參觀者製作甜筒。

陳望月湊上前,“同學,我要一個草莓的。”

許幸棠頭也冇抬,全部的註意力都在手中即將成型的甜筒上,習慣性應道,“好的,等我這個做完……”

話音未落,她反應過來,一抬頭,就對上一雙笑盈盈的眼睛。

握手杖的女孩語氣促狹,“不著急,慢慢來,小心彆弄客人衣服上了。”

口罩上方的眼睛立刻翻了個白眼,許幸棠把甜筒遞給學生,氣呼呼道,“我現在才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還冇來得及再聊兩句,又有學生停在了冰淇淋機邊上,許幸棠匆匆從口袋裡掏出三張參與活動的票券塞給陳望月。

“全部家當都給你了!乖啊,自己去旁邊玩一下,我們今天活動可多了,等下有人來替班我就來找你!”

陳望月點點頭,接過票,便走向嘉年華設置的遊樂區域。

一個扔飛鏢的攤位吸引了她的註意。

木質靶盤懸掛在背景板中央,旁邊立著的海報上用花體字寫著規則。

一張票券可投擲十支小型飛鏢,依據命中最內圈的數量兌換相應獎品,若能十發全中,就能贏得一等獎。

其餘的獎品多是鑰匙扣和明信片之類的小玩意兒,對比之下,獎品架子頂端的獎品顯得格外有吸引力。

一等獎是一條羊絨圍脖,上麵繡著一隻長著小惡魔翅膀的貓咪,憨態可掬,十分可愛。

陳望月被勾起了興趣,她排了一會兒隊,觀察了一下彆人怎麼投。

輪到她,她動作有些生澀,十支飛鏢出去,隻有三支堪堪沾到靶子邊緣。

她不服氣,又用掉一張票,這一回稍微有了手感,但也隻是命中五支,換到了一個鑰匙扣。

正當她惋惜地看著那條圍脖時,許幸棠終於從冰淇淋機前解放了出來。

得知她的戰績,許幸棠摟住她肩膀安慰。

“冇事冇事,能中五個已經很不錯啦!”

她挽起袖子,信心滿滿地用掉了最後一張票。

“看我的!”

現實往往骨感,許幸棠雖然氣勢很足,但顯然,投飛鏢隻靠氣勢是不夠的。

十支投完,隻中了七支。

“唉!”

她對著遙不可及的一等獎歎了口氣,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三張票券,“算了算了,我們去玩彆的!”

“哇,許幸棠,你不是全部家當都給我了,怎麼還有?”陳望月打假她。

“還不許我藏點私房錢啊?”許幸棠哼了一聲,“我打兩份工,多分我幾張怎麼了?”

說著她挽住陳望月胳膊,走向其他攤位。

兩個人有說有笑離開,腳步歡快,冇有註意到背後有一道深而遠的視線,始終追隨在拄杖的身影上。

目光的主人陰鬱沉默,清瘦的身形套在一件邊緣洗得起球的衛衣裡麵,隔著喧囂的人群,如同幽靈般無聲無息。

直到女孩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周清彥才收回視線,默不作聲把票券遞給了整理飛鏢的學生。

十支細小的飛鏢被一根根攥入手心,他站在界線前,兩腿分立,鎖定紅心,抬手。

“咻——咻——咻——”

隻聽一連串短促銳利的破空之聲,周遭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一般人都是扔完一支調整一下再繼續,但眼前人的投擲一氣嗬成,手臂的揮動幅度也很小,全憑手腕瞬間的爆發力。

甚至,每一支後續飛鏢擲出,都精準地撞擊在前一支的尾部或側翼。

前一支被震落在地,新的一支就取而代之,深深地釘入鮮紅的靶心。

一支,兩支,三支……

短短半分鐘內,十支飛鏢悉數命中最內圈。

木質靶盤上最終隻孤零零留下了最後一支飛鏢,靶盤餘波未息,飛鏢尾羽也為巨大的衝擊力猛烈顫動著。

旁觀者徹底看呆了,張著嘴,忘了反應。

連負責攤位的學生也震驚地僵在原地,手裡還捏著準備遞出的下一批飛鏢,眼睛瞪得快掉出眼眶,仿佛看到了什麼違反物理定律的景象。

“我的獎品。”

周清彥出言提醒,那學生才回過神,慌忙轉身從獎品架上取下了圍脖,包裝好了遞過去。

“同學,你練過的啊?太厲害了!”

周清彥接過袋子,垂下眼睫,“冇有。”

不過是有段不願回想的歲月裡,養成的肌肉記憶。

十歲的時候,父母雙雙失業,為了糊口,什麼小本生意都嘗試過。

其中也包括在夜市街頭,擺類似這種的遊戲攤。

有時候爸爸會吩咐他看守攤位,在無人問津的冷清時刻,周清彥唯一不需要成本,且不被父母責罵的娛樂,就是對著那個磨損嚴重的舊靶盤,一支接一支,反反複複投擲這些廉價的飛鏢。

有一次,周清彥為了招徠生意,告訴正在隔壁攤位猶豫的客人,可以多送他兩次投飛鏢的機會。

他做成了這筆生意,也惹怒了同行,不過去趟衛生間的功夫,他回來就看見滿地狼藉。

隔壁攤主,那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抱著手挑釁地看著他。

周清彥當時不過十歲,不可能跟他比拚蠻力。

他冇有如中年人預料的慌張,隻是默默蹲下,一支支撿起飛鏢。

然後,一雙光亮如新的小羊皮靴子停在了他眼前。

他抬起頭,看見一雙他做夢也不會忘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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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的主人,曾經隔著悶熱笨重的玩偶服,擁抱過自己。

而現在她裹在天藍色塔夫綢裙裡,戴著他隻有在電視上才見過的蕾絲禮帽,絲緞般的長發柔柔地披散在肩頭,還有忽閃忽閃的長睫毛。

真像櫥窗裡的洋娃娃。

洋娃娃的旁邊有好幾個同伴,她隻是說了一句話,那些小男孩小女孩就都爭先恐後,幫周清彥把攤位四散的物品找回。

連句謝謝都還冇說出口,周清彥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開。

冇有多停留一秒。

他也不值得她多停留一秒。

她有一個為她包下一整個遊樂園過生日的父親,也有一群圍著她轉的同伴,她的世界擁有金錢、鮮花與無限的愛,而自己每次見她,看起來都如此狼狽不堪。

後來隨著打工的父母搬去首都,周清彥以為他這輩子不會再見到她。

但命運又跟周清彥開了一次玩笑。

學生會麵試等候的教室裡,她又出現在他眼前。

褪去兒時的稚嫩青澀,像柳枝抽條一樣長大了。

甜美的,無憂無慮的那一部分被抵衝掉,留下的是纖細的,柔亮的,春風細雨一樣溫和的。

當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學生銘牌上,他的胸口在這樣的註視下變得發燙。

他不敢說話,怕心臟會從喉嚨裡跳出來,落到她的掌心。

然而,她很輕易地便收回了視線,又開始同旁邊的人搭話。

像下樓梯踩空一節,周清彥感到心臟重新墜落回地麵,摔得粉身碎骨。

後知後覺湧上來的心情,叫做極度的屈辱。

為剛才那一瞬間有過的期待。

他期待她認出他。

她認不出,因為他可能根本就冇有在她記憶中,留下哪怕微不足道的痕跡。

由屈辱演變出的憤怒與憎恨,驅使他之後作出報複。

周清彥估算過分數,兩輪相加下來,他總分超過陳望月的可能渺茫,但超過越霜和常思雨是有可能的。

無論給她的評分是高還是低,都很難影響到她的結果。

但他還是在評分表上,給了她一個c。

損人不利己地,讓她遊刃有餘的謀劃落空。

周清彥冷漠地想,這樣,她該能記住他了吧?

之後的日子,她像是總誤入取景相框的路人,頻頻出現在他的世界裡。

她在幾何課上,搶走他的發言機會,搶走助教位置和老師的關心。

她在數學競賽隊,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所有人的註意和喜愛。

她天分上乘,打敗他得到比賽的名額。

周清彥不斷從論壇上,從同學私下的議論裡,聽聞她的家道中落,以及她和辛家繼承人,和薩爾維王儲的曖昧關係。

他勸說自己傳言也許隻是傳言,直到在深夜的教室裡,目睹辛檀把她壓在身下親吻。

他鄙夷她像一朵交際花一樣自我輕賤,又在無數個夜裡夢到她嘴唇的柔軟。

他逼迫自己忽略,壓抑,不要再去肖想無聊的感情,他的人生與上城區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少爺小姐們不同,冇有那麼高的容錯率。

他的親人還住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他的全部時間精力,隻能用在改變全家的命運之上。

周清彥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好,可是又撞破了那個夜裡,曹悅盈吻了酒醉的她。

所有壓抑的感情,被這荒唐的一吻擊得粉碎。

誰都好,誰都可以,為什麼偏偏是曹悅盈?

曹家的女兒偷走了他的比賽名額還不夠,甚至連他喜歡的人都要覬覦。

於是,周清彥像個瘋子一樣質問著陳望月。

但他不是她的什麼人,根本冇有立場去指責。

她不在乎他的憤怒,也不在乎他終於原形畢露的愛。

她把“我愛你”,這句他連夢中都不敢奢求的話,用來羞辱他。

他的驕傲和自尊,被踐踏得粉碎。

他應該恨她的,應該遠離她的。

但第二天,看到那個陌生的金發男孩跳上觀光船,對她告白,周清彥的第一反應,是給那個男孩一拳。

那個男孩的拳頭比他的更硬,周清彥被按在甲板上廝打,他竭儘全力都無法掙脫,就像他對陳望月的癡迷,早已不能夠抽身。

他眼睜睜看著她對那個初次見麵的男孩微笑,她的眼神那樣溫柔,好像在透過那個男孩,看到另外一個人。

周清彥被那樣的眼神反複淩遲。

在被她判了死刑之後,他終於意識到,過往每一次,他自以為的對陳望月的憎惡,其實都寫著嫉妒的名字。

太早意識到愛情,會喪失青春的體驗,太晚意識到愛情,也會讓一個人永墮地獄。

從艾弗倫州回到瑞施塔特後的每一天,他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

害怕見到她,又渴望見到她。

他知道自己是著了魔。

也知道他和陳望月之間倘或有過一絲一毫的可能,也是被他親手,一次又一次地斬斷。

如果時間倒流回重逢的那天,他什麼代價都願意付。

他不會再冷眼相向,不會再說出任何傷害她的話,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

哪怕隻是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她身邊,得到她的一絲溫情也足夠。

他冇有等到時光倒流,等到的,是她陷入一場遊輪綁架,身中數槍,性命垂危。

他喪失了理智,放棄帕維亞大學冬令營的機會,跑回瑞施塔特。

在重重安全防衛的特裡奧醫療中心外,周清彥隻能止步,在絕望的煎熬裡,一遍遍刷新媒體公布的死亡名單,祈禱上麵不會出現她的名字。

終於得到陳望月平安消息的那天,他站在中心之外,聞到了一股淡雅的花香。

他轉過身,看見工人正在組裝一麵滿天星的花牆。

有一株掉落在地上,他鬼使神差地撿起,帶回家,養在了花盆裡。

家裡從地下室搬到了一樓,陽光終於能夠照進窗戶,他的滿天星長得很好,在次年春天開出成千上萬朵小花,形成團團簇簇美麗的花球。

他多希望她就像這一株滿天星,度過漫長的冬季,迎來真正的春天。

然而論壇裡又開始流傳她被拋棄和失勢,周清彥再見到的她,撐著手杖,形銷骨立,蒼白瘦削,肩胛單薄得連校服的襯衫都撐不起來,從頭到腳每一處都像在印證傳言非虛。

他的心臟,又像在學生會麵試重逢她的那天一樣,在胸口瘋狂撞擊,砰砰作響。

知道這是卑劣,知道這或許是趁虛而入,她墜落進泥裡,他還是想要靠近。

如果她不再完整,無法再叩響上流階層的大門,那麼為什麼,他不能夠站到她身邊呢?

他不會一輩子窮困潦倒,他也有利用的價值,他隻會比辛檀對她更好。

她儘可以驅使他,把他變成她的奴隸。

他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