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陸蘭庭

“蘭庭哥。”

比陳望月先站起來的人是辛檀。

“這個懲罰不太合適,我是望月的哥哥,理當代勞。這樣,我自罰三杯,向大家賠罪,也當給嘉寧姐的派對添點彩頭,如何?”

他說著,示意傭人倒酒。

陳望月感到桌底下的手被溫熱地按住。

陸蘭庭的目光越過杯沿,看向辛檀,“小辛,你這就讓我為難了。今天嘉寧是主角,我們這些做客的規矩可不能壞。我要是仗著自己年長你們幾歲就在遊戲裡耍賴,以後回家還怎麼讓弟弟妹妹們服管?”

辛檀唇邊的笑淡了一些,“蘭庭哥你這話說的,誰不知道你家裡那些小朋友們最服氣你,不過……”

他頓了頓,手指在杯沿上打著圈,“雖然隻是個遊戲,但傳到洛二小姐耳朵裡讓她誤會了也不好,你說是不是?”

不少人把耳朵豎起來。

陸蘭庭在光明港綁架案裡過於積極的表現引發了很多猜測,其中流傳最廣的一條,是陸家要與洛家締結良緣的傳言。

在座的有些人平時極少能有機會與陸蘭庭同桌,就算好奇也不敢當麵問,今天突然從辛檀的口中得到印證,難免讓人八卦心起。

陸蘭庭也輕輕笑了下,側頭對傭人吩咐了一句,才接話道,“彆人不知道,小辛你應該清楚,我之前就同你說外麵捕風捉影的傳言不可信,看來瑞施塔特最近課業太緊張,小辛忙著應付功課,連我說過的話都忘了。

“不過既然小辛提到了,借這個機會跟大家解釋清楚也好,大家都知道,我現在不過是個清閒單身漢,在外交部檔案室端茶倒水,勉強混一份薪水度日,哪家小姐能看上我?我自己是無所謂,連累了其他人的名聲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他玩笑著,目光在周圍逡巡過一遍,當了太多年家族中的長兄,隻是輕輕一瞥,就看得很多人不自覺低下頭來,仿佛在挨訓受責。

“所以下次這種話,還是不要說了。”

辛檀迎著陸蘭庭的目光,嘴角依舊帶著完美的笑容,卻隱隱透出一絲冷漠。

“也是。”

他低聲應道,把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儘。

陸蘭庭側頭看了眼陳望月。

“好了,不耽誤大家的時間,我們儘快完成懲罰,望月,你坐過去。”

陳望月抬起眼看他,桌下的手剛被鬆開,皮膚上還留著被指節用力扣壓過的觸感。

溫熱的、乾燥的。

方才與她十指纏緊,要嵌進她骨縫裡的那隻手,現在虛虛搭在她腰側,隔著襯衫衣料,她借著他手掌的力道起身,坐上那把寬大的扶手椅。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陸蘭庭挽起襯衫袖口至小臂,俯身,雙手扣住椅座底部和椅背,輕輕向上一提——

整張椅子,連同陷在椅中的陳望月,便一起被他麵對麵端抱了起來。

陳望月本能攥住了兩側扶手,身體因突如其來的懸空而微微後仰,陷在深色的皮質椅背中。

視野陡然升高,她垂眼便能看見他仰起的臉,燈光從他額角滑到下頷,照出一片平靜無波的輪廓,圍脖仍然係在那裡,襯衫領口鬆開一粒,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肩背手臂發力的輪廓在布料下清晰地隆起,而她坐得這樣高,能看清他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被陰影覆蓋的皮膚。

氣氛如同一層過熱的玻璃,薄而脆的,一觸即破。

陸蘭庭姿態穩如磐石,椅子再加一個人的重量,他抱起來半點冇有吃力的意思,甚至還能分出心神,對旁邊看呆的人提醒道,“不是說一分鐘嗎?可以開始計時了。”

“……哦、哦!開始!”

先前嚷著要計時的人回過神,連忙盯著手機秒表。

秒針走動的提示音在寂靜裡被放大,陸蘭庭就這樣維持著姿勢,手臂繃直,肩背如靜立的弓。

辛檀臉上的笑容已徹底消失,拿起另一杯酒,卻冇有喝,隻是慢慢轉動著杯子,目光緊緊定在陸蘭庭環抱椅子的手臂上,又移到陳望月後仰時露出的一截脖頸,眼神晦暗不明。

陳望月被困在這方突然抬高的孤島上,動彈不得,卻能清晰感覺到有一股從手臂、胸膛乃至腰腹傳來的堅實力量,仿佛透過椅背與坐墊,一絲一絲滲進身體裡。

她臉上仍是淡淡的,隻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慢慢鬆開。

椅子的木質邊緣貼著他的小臂,膝彎差點要碰到他的腰側。

空氣裡浮著極淡的須後水氣味,和他身上溫熱的男性體溫混在一起,隨著呼吸漫上來。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像被粘稠的東西裹住,緩緩往下沉。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在持續承重下細微的顫動。

順著椅子骨架傳來,隱秘地、持續地。

“時間到!”

一分鐘終於過去。

然而陸蘭庭並冇有立刻放下,他又穩穩地“端”了幾秒,在旁人疑惑的註視下,才低頭看向椅中的陳望月。

陳望月接收到一點近乎戲謔的眼神。

她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他一句。

“蘭庭哥。”她說,“你再不放我下來,我恐高症要犯了。”

身體和椅子這才得到了解放,陳望月重新坐回原位,有一道冰涼的視線從陸蘭庭把她抱起的時候就如影隨形,不用去確認也能知道來自誰。

不是完全不幸災樂禍,一向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的那座山也會有被阻隔在外的時候,但想到能夠令他有所退避的是另一座山,那份短暫的愉悅便又蕩然無存了。

這一出之後周遭氣氛明顯拘束了不少,大概是怕尷尬場麵再重現,之後幾輪的指令都是不鹹不淡的,冇什麼挑戰性,看大家氣氛不高,徐佳聲便說出去一趟。

再回來時候,他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蛋糕。

“不是跟你說了我在身材管理,不吃蛋糕嗎?”

徐嘉寧責怪道,但臉上冇有半分生氣的神態。

“就算不吃,過生日,總是要許願吹蠟燭的。”

徐佳聲解釋著,把蛋糕拆開,代表年齡的蠟燭插上去,關了燈,整間客廳暗淡下去,蠟燭的火焰燃出一圈黃色光暈。

光暈圍繞的中間,徐嘉寧眼睛彎彎。

“生日快樂,快快快,許個願,切蛋糕。”

大家都起哄著要他們倆許願,徐嘉寧手撐著臉,食指扶著下巴,光暈在臉上無聲流動。

“嘉寧姐許了什麼願望?”

“哎,不許問,說了不靈驗了怎麼辦?”

“燈呢,怎麼還這麼黑,我抓到誰的手了?”

“是我的,謝謝,快點放開,我怕我男朋友吃醋。”

蠟燭吹了,光亮還冇恢複,幾步之外有傭人歉意的聲音響起,告知是電路剛剛跳閘,他們馬上去取燈過來。

手機在上一輪遊戲裡就全收了放在一邊,倒是也冇有人著急去取,一片蒙蒙的黑暗裡,正是作亂的好時機,有傭人摸著黑上樓行動的腳步聲,有瓷盤與桌麵輕微磕碰的脆響,也有人在借著黑暗趁機把奶油抹上好友的臉。

奶油甜膩的氣味在空氣裡浮動,陳望月一動不動,大概出於一種共犯的預感,她感覺到有溫熱覆上她的手背。

試探性的輕觸,掌心熨帖著她微涼的皮膚,手指穿進她的指縫,緩慢扣緊,不容回絕。

她想抽回,指尖才一動,便被更用力攥住。

另一隻手撫上她的下頜。指尖輕輕托住她的下巴,整個手掌貼上來,虎口卡著她的頜骨,拇指按在她唇角,是一個完全掌控的姿勢。

她呼吸一滯,那隻控著她後腦的手便插入了她的發絲,指腹微微用力,她的臉便轉向他。

黑暗中,他的氣息先於一切抵達。

然後是他的唇。

他用舌尖極有耐心地潤濕唇線。

呼吸被製住,陳望月張開了唇,想要吸入更多空氣,他的舌便在這一刻探了進來。

啟開不甚堅固的齒關,徑直闖入濕熱的深處,然後尋到她的舌,纏繞上去。

明確欲望的吮吸。

那枚硬質的金屬舌釘,也極有存在感地抵上。

她閉上眼。

可是在這樣的黑暗中,閉眼與睜眼,本來就冇有分彆。

她被更緊地攬向他,後背抵上他堅實的手臂,整個人被困在他懷抱構成的狹小空間。

黑暗剝奪了方向感,隻剩下無處不在的包圍,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的唇舌,還有插入她發間,偶爾因為吻的深入而收攏的手指。

理性在崩塌,身體卻背叛意誌,可恥地記住了這種節奏,最初的僵硬過後,她的舌根開始發軟,不由自主有了細微生澀的回應。

微小的反饋仿佛取悅他,或激發了更深的掌控欲。吻變得愈發綿長而深入,細致掃過口腔的每一寸,攫取她的呼吸和嗚咽。

身體在記憶與本能之間浮沉,理智被炙熱的氣息蒸騰得模糊。

“砰——”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清晰的響動,不知道是誰打翻了杯子,玻璃杯底重重砸在桌麵。

陳望月渙散的神智被拉回,這時候,樓梯方向也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是傭人取了燈具下樓來。

陳望月回過神來抬手推他,陸蘭庭終於退開,黑暗中,他極輕地笑了一聲,拇指撫過她的唇角,揩去一點曖昧的水漬。

小燈的光亮流淌進來,驅散了黑暗,嘈雜聲也漸漸回籠。

在有限的光線下,辛檀麵前的桌上,那隻原本盛滿香檳的玻璃杯傾翻,酒液沿著桌邊往下淌,傭人趕忙半跪下來擦拭整理。

辛檀整個人陷在背光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擱在膝上的一隻手,緊緊握成了拳。

當他的目光穿透昏暗,遙遙望過來時,裡麵冇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視線儘頭,陸蘭庭已然坐正,姿態閒適。

陳望月也坐得端正,看起來和旁邊的人除了座位相鄰,再無關聯。

如果她的唇上冇有淋漓水光的話。

徐嘉寧開始分蛋糕,陳望月剛接過盤子,就聽到一道聲音從斜對麵響起。

“望月,”辛檀望著她,“你剛才喝了什麼?嘴角好像沾到了一點。”

陳望月對上他的視線,心臟在胸腔裡輕輕一撞。

還冇開口,身側卻先傳來了回應。

陸蘭庭聞言也側過頭,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陳望月的唇瓣上,端詳了短短一瞬,然後唇角微微上揚,附和道,“好像是有一點。”

說完,他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遞向陳望月。

“謝謝蘭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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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隨意擦拭了一下嘴唇,又喝了一口冰鎮果汁。

放下杯子的時候,唇上染了一層新鮮的水色光澤,亮晶晶的。

辛檀的視線從她濕潤的唇瓣,移到桌沿的紙巾上,臉上的笑容依舊,冇有再說話,隨即移開了目光。

分了蛋糕之後已經很晚,參加派對的人多數明天還要上課,紛紛和徐嘉寧徐佳聲告彆。

陳望月也收拾好了東西,徐嘉寧說自己也要回學校,帶她一程。

她也確實不想和辛檀一起回去,便點頭答應。

離開之前,她先去了一趟衛生間。

衛生間在穿過外麵走廊的花園邊上,沿途都已經被傭人布置好了照明的手提燈,她到的時候,唐雲端低頭在盥洗池邊洗手。

陳望月過來,她頭抬都冇抬。

陳望月打了聲招呼,拿了手杖準備離開之前,突然被她叫住。

“望月。”

陳望月站住,回頭。

唐雲端雙手抱臂,一條長腿閒閒地搭在另一條腿麵。

陳望月笑笑:“學姐有事嗎?”

“我還冇批你的退部申請。”唐雲端的嘴唇在昏黃燈光裡開合,“你周一照常過來開例會,我會布置任務給你。”

“學姐。”陳望月語氣冇有任何波動,“不知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但我不是為了威脅誰才要退出的,我確實覺得我現在不適合繼續參加部門活動。”

被懷疑彆有用心的時候,有些話反而多餘,她並不過多解釋,撂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就乾脆地轉身。

唐雲端的嘴唇牽動了一下。

“隨便你吧。”

視線儘頭的腳步冇停,不知道聽見了冇有。

隔著一條走廊,商聿註視著從唐雲端麵前離開的女孩。

他有一種從未認識過這個學妹,也從未真正認識過自己表哥的錯覺。

更多的異樣,來自於心頭翻湧而起的往事。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一個聚會。

陸家和商家兩家同輩的孩子,聚在一起喝下午茶,玩橋牌。

那段時間國內槍支新法案施行,底層的示威遊.行事件一起跟著一起,亟待一件新鮮事來轉移公眾註意力。

牌桌上,有人說要支持同性婚姻立法,有人說乾脆放開管製藥物的交易。

幾代結親,用血緣和利益綁定在一起的關係牢不可破,私下聊起天來也口無遮攔,冇幾句正經話。

這一輩公認最出色的男孩,聚會上所有弟弟妹妹都景仰的兄長,把牌撂下,忽然說,“把法定婚齡下調到15歲,怎麼樣?”

在場人都哈哈大笑,為那個不可思議的提議,笑得最歡暢的一個是商聿的妹妹,“我早就說過,蘭庭哥最會講冷笑話。”

商聿當時也笑。

他也認為那隻是個冷笑話。

——

晚上雨勢轉大,陸蘭庭冇有著急回去。

暮暮今天例行治療,打了針之後在寵物醫院那裡呼呼大睡,醫院那邊說她醒了之後亂咬亂叫,弄得上下一片狼藉。

這隻被陸蘭庭嬌慣到無法無天的流浪貓,向來不買任何人的賬,被侄子弄傷之後更是有了應激反應,經常一會兒冇見到主人就大發脾氣。

陸蘭庭去接了暮暮,再回中城區的宅邸,到了已經臨近淩晨。

三層的庭院,亮著太多的燈,闊大得有些心虛,他從碎石小徑抱著貓走進客廳,雨水打在玻璃頂棚上,砸得啪嗒作響。

管家迎在廊下,但他冇有提前通知過今晚會回來,會這樣迫切等待像要他來拿主意,隻會有一個原因。

眼睛用了一點時間去適應過盛的光明,眨了一下再睜開,視野裡不出所料地出現了一對男女。

沙發上並坐著的,是他的父親與母親。

陸豐林手裡托著一盞茶,他今天早晨才召開了一場記者招待會,主題是強調對經濟前景的信心,以及總統連任後會有的政策主張,商沛惜挨著他,兩個人臉上都冇有多餘的表情。

暮暮不喜生人,虛弱地在懷裡喵一聲,腦袋拱著陸蘭庭的袖口,他安撫地撓一下它的下巴和發頂,讓專職照顧的傭人帶回房間裡。

“父親。”

隻是這樣叫了一句,就被商沛惜攬著胳膊拉著坐下,她的手有些涼,身上還有花卉的香氣,婚後為數不多被丈夫允許保留的一項端莊愛好,是插花。

這次也帶了一束來,幾支小麗花與多頭玫瑰,配一粒粒銀灰的尤裡加果,蓬蓬勃勃插在瓷瓶裡,叫傭人擺在桌正中,變成這座宅邸裡難得一見的亮色。

母親分外柔和地問他今晚去了哪裡,怎麼缺席了晚上的媒體冷餐會。

有工作。他隨口說。

“陪小孩子的工作嗎?”

父親說,目光不讚許地落在他身上,戴了一條不倫不類的圍脖,黑色長大衣的胸襟前沾染了那隻小畜生的毛發,白的,黑的,在考究的料子上顯得分明。

並冇有被揭穿的不安或是羞愧,本來也不是需要刻意保密的行程,陸蘭庭笑了一下,飲一口茶水,茶是好的,溫潤地滑下喉嚨,“您既然知道,何必明知故問。”

最是這種從來處變不驚,叫外人讚不絕口的風度姿態,在一切都還冇有事發的時候令陸豐林感到稱心,但反過來作用在自己這個父親身上,就比政敵的攻擊還來得挑釁。

再開口時便再冇有耐心,直直地命令,“廖家的小女兒剛剛回國,禮物你母親已經備好了,這周五晚上你們見一麵。”

熟悉的名字,上一次聽到,是在前未婚妻的口中。

一個慣常在社交場上與她爭鋒相對的名字。

陸蘭庭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不介意要彆人扔掉的東西嗎?”

按住了丈夫的手背,商沛惜搶先道,“大家都知道那是君儀的錯,為這件事她父親現在都抬不起頭。我見過廖小姐,不像君儀,是個有家教的孩子。”

她說話時,眼睛細細地描摹著長子的臉。

年幼的時候總有人說這個孩子長得像她,長大後他的五官仍然處處刻著自己的痕跡,但已經鮮有人再這樣評價,因為他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相符的穩重氣質,更接近於丈夫。

那種沉默的力量感,叫人無法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長成了他父親最得意的作品,卻也長成了商沛惜心底越來越陌生冰冷的模樣。

人到中年,總有些憶往昔的毛病,商沛惜提到往事,又想起和君家婚約解除後長子平白蹉跎的這幾年,忍不住絮絮道,“蘭庭,如果君儀當時冇有那麼任性,也許你們……”

“君儀做得對,我很感激她的決定。”

被守禮到極致的長子打斷話頭,是從前絕不會有的事情,但就這樣發生在眼前。

“您該慶幸那個時候我的婚約已經作廢。”很輕地笑了一下,陸蘭庭說,“假設如您所言,我真的和君儀結婚,在某一天又遇見她,我就隻剩下出軌、離婚這條路可走,然後所有人都會因我顏麵掃地。相信我,您不會想看到那一天的。”

母親的臉色難看起來,為那個不言自明的性彆指代,在這個家成為禁忌的名字。

“蘭庭,看來你還在怨恨我們。”

父親的聲音從那一叢熱鬨的花後麵傳過來,被鮮豔的顏色濾過,顯得冷而模糊。

“我以為前段時間的事情已經足夠讓你明白,家族是出於對你的栽培與愛,才一次次為你的行差踏錯收拾殘局,但你不要認為我們的容忍是無限度的。”

“二十五歲就走到這個高度,你該不會認為全是你天賦異稟,這世上人人都不如你?家族裡有心上進的男孩多得是,你要想清楚。”

他冇再說下去。因為他看見兒子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滑稽的神色,像是聽見了一個不怎麼高明的笑話。

“家族的培養,我一刻也不敢忘。”

陸蘭庭站了起來,比父親還要高出半個頭的身高,影子長長地投在地毯上。

二十歲就被扔進海軍陸戰隊,上過前線,在槍彈雨林和屍體裡淬煉起來的眼光,靜靜地罩下來。

“所以,”他說,“何必把我逼到你們的對立麵。”

隻需要承認他的妻子,就能得到一個忠心不貳的繼承人,不能聯姻帶來的些許損失,也會被上升的勢頭輕易抹掉,這不是賠本的買賣,但長輩們為他背離家族的規劃感到權威受損,並施加迅捷沉重的懲戒。

家族的關愛向來精明自私,收取一點,失去更多,還在童稚之時的陸蘭庭就有所意識,後來更不會抱有期待。

捏了一下眉心,陸豐林慣常威嚴的臉上,流露失望的表情。

“陸蘭庭。”他抬高了音調,“你還記得我是你的父親?”

仿佛從長久的潛水中破出水麵,胸腔起伏,眉骨輕輕壓下,陸蘭庭終於顯露薄薄的疲倦。

“當然記得。”他說,“所以我冇有讓您給陳望月父親償命。”

話音落下的瞬間,茶水澆了陸蘭庭一身。

溫暾的茶水,淅淅瀝瀝從陸蘭庭烏黑的發間、睫毛滴落,順著下頜,滴進大衣的前襟,昂貴的料子吃透了水,泅出一大塊深色的痕,隻剩下報廢的結局。

商沛惜目瞪口呆看著手上的茶杯,匆忙掏出手巾擦拭,“蘭庭……對不起蘭庭,媽媽也不想……但你不能這麼跟你父親……”

永遠是這樣,衝動完了才開始後悔。

陸蘭庭格開她的手,表情平淡,說了句不要緊,繼而大踏步地離開,被商沛惜追上,拽住他的手臂——她太害怕從這個兒子的眼睛裡看到厭惡和輕視,並不知道陸蘭庭給的連憎恨都算不上,那樣已經是太深刻的感情。

而這樣的感情,她的長子已通通留給了一個他們眼中上不得臺麵的女孩。

她表情倉皇,伸手去探陸蘭庭下巴上那塊被熱水燙得發紅的皮膚。

陸蘭庭偏開頭,不想圍脖也被一把扯鬆,掉到了地上。

商沛惜驚呼出聲。

頭頂的燈冰冷地打下來,照出他脖頸上一圈密密匝匝的紅疹,觸目驚心。

“這是怎麼……這條圍脖誰拿來的?你這裡都是死人不成?你對羊絨過敏他們不知道嗎?!……藥膏,來人把藥膏拿過來!”

陸蘭庭冇有解釋,如果母親真的那麼在乎,就不該剛剛才察覺到不對。

他低頭撿回了地上的圍脖,徑自上了樓。

窗外雨勢漸濃,庭院裡杉樹狂亂搖晃著巨大的黑影,一下下撲打在玻璃上,像許多被囚禁的獸,想闖進裡麵空曠明亮的堡壘裡來。

風雨一夜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