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雙重標準

學校開放日晚上冇課,周清彥早早地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給學生上家教課。

他在地鐵口外麵的餐車買了一個熱狗當晚飯,邊走邊吃。

一進站,空氣裡就飄過來一股騷味,他側著身子往下走,避開了樓梯上一灘不明液體。

過閘機口的時候,一個男人從背後狠狠撞了他一下,周清彥皺起眉,男人絲毫冇有道歉的意思,隻把帽子倒扣在頭上,手在機器上撐了一把,熟練地翻了過去。

後麵一個滿頭臟辮的女人也把手從感應器底下繞過去,再一伸,閘門自動就打開了。

她推著嬰兒車,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安保就站在旁邊,滿臉的視若無睹。

這些人一看就是流浪漢或者無業遊民,不僅交不出罰金,身上還很有可能帶著武器,就算逃票安保也隻會裝看不見。

但周清彥跟在女人後麵走進去,就隻會被請到旁邊的小房間,和警察不甚親切地交流一番。

誰叫他身上穿著校服,學生總是最好拿捏的,被查到逃票肯定要上聯邦誠信記錄,今後申請大學或者貸款都會有麻煩。

果然,女人走後,安保開始盯著他看。

看到周清彥掏出手機在機器上滴了一下,安保的表情馬上從期待變得遺憾,仿佛丟了一筆大訂單。

下了地鐵,周清彥又坐了二十分鐘的公交車才到站。

學生家住在市郊半山,要是白天過來,可以欣賞到綠油油的花園山穀以及河流的壯麗景色,不過周清彥從來冇認真看過,從公交車站到住宅區有一段很長的上坡,坐私家車的人才有閒情逸致去欣賞,但他隻有兩條腿。

沿著道路往上,兩邊開始出現圍牆和樹,獨棟彆墅被掩隱在高高的灌木叢後。

終於到學生家門口,他氣喘籲籲按了門鈴,對講機裡傳來這家保姆的聲音,“哪位?”

“楊姐,我來給小堯上課的。”

保姆似乎愣了一下,嘟囔說,“不是說以後都……”

她給周清彥開了門。

“周老師,”楊姐說,“今天不用上課了。”

周清彥腦中嗡響一聲,“……怎麼了?”

“進來吧,太太跟你說。”

保姆往裡麵走,他跟在後麵,隻感覺抬腳時灌了鉛似的往下墜,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他看了眼地上,學生的球鞋在最外麵,客廳裡電視開著,有動畫片的聲音,但他冇有看見學生。

保姆走到客廳門口,朝裡麵說了一句“小周老師來了”,學生的母親走出來,手上還拿著插花的剪刀,朝他笑了一笑。

“小周老師。”

她放下剪刀,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學費就結清了,多的是給你的獎金。”她說,“你核對一下,以後就不用來了。

周清彥的身體一下僵硬了,滿腔血一齊湧到臉上,火辣辣的。

下意識問,“為什麼?”

“我們暫時不需要了。”

“是我上課有什麼問題嗎?”

“冇有,教得挺好的。”

“那為什麼?”

學生母親終於把眼睛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視線移開了。

“就是暫時不需要了,”她說,“把錢拿著吧,這段日子辛苦了。”

周清彥眼神中流露出央求之色,然而像是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學生母親提高了音量打斷他,“楊姐,送客。”

楊姐接過信封塞進周清彥手裡,衝他搖了搖頭,手把他往外推。

咣地一聲,鐵門在他身後關上。

周清彥在門外站著,夜風刮在臉上,透著一股涼意,好半天,他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轉過了身。

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這片彆墅區很大,從這裡走到公交站要十幾分鐘,路燈隔得很遠才有一盞,光與光之間是一段一段的黑暗,他在暗的那一段裡,手緊緊攥成了拳。

這份高薪的家教工作來得並不容易,上城區這些孩子的家長都傾向於找有教學經驗的老師,他一個高中生能被選中,全賴周元極力的推介。

當初周元為了讓自己進瑞施塔特,任何要求都一口答應,包括為他推薦條件優渥的兼職。

這位老師被前東家利普掃地出門後,是很有做出一番事業的決心的,隻不過在瑞施塔特,競賽的名額隻是用來給上層學生增光添彩的籌碼,曹家稍微向他施加一點壓力,周元便毫不猶豫背棄了承諾。

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推開門,一道l型的半包圍玻璃隔斷將房間分為兩部分,周清彥的房間在靠裡的位置,室友不在,他把錢藏到枕頭底下,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洗手間的燈白慘慘地照著瓷磚,冰涼的水潑在臉上,他抬起頭看著鏡子。

幾縷頭發濕漉漉貼在前額上,臉上都是水,一滴一滴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盯著自己冇有血色的臉看了幾秒,又回到了床上,拿出信封把錢抽出來數了一遍。

前不久才搬了新家,交了半年租金後,他手頭的積蓄也不剩多少了。

補習的收入停了,但爸爸和妹妹的醫藥費是一天都不能斷。

他在黑暗中想了一會兒,打了一個電話。

對麵是首都某家大型補習機構的老師,去年暑假就找過他,讓他每周過來給學生上兩節大課。

他們看中的是周清彥的競賽成績和瑞施塔特的學生身份,想借他對外打廣告,但薪水這塊給得吝嗇,他一直冇同意。

那邊很快就接了,聽到周清彥詢問合作,李老師的態度不甚熱情,話裡話外,無非是要壓價的意思。

周清彥忍耐地聽著,畢竟在校生能找到的穩定兼職實在不多,最後兩邊談攏,這周末過去先試課一節,要穿正裝。

掛了電話,他躺在床上搜哪些地方能買到便宜的正裝,這時宿舍門口傳來了開門聲。

燈開了,有好幾個男生的聲音下一秒出現在他耳朵裡,似乎是室友蔡睿卓又帶了朋友來打遊戲。

“書呆子不在啊?”

“神出鬼冇的,誰知道。”

“你們是說那個特招生啊,叫什麼來著?”

“周清彥?”

“對,就他。上次我在走廊跟他打招呼,草,理都冇理我,直接走過去,眼睛都不帶斜一下的。”

“人家是特招生,成績好,眼裡哪有咱們這些拿錢進來的。”

有人短促地笑了一聲。

“成績好有什麼用,我聽說他家是下城區的,窮鬼考到這兒來,尾巴當然要翹到天上去。不然誰看得起他?”

吃準他不在,他們的聊天變得越發肆無忌憚。

周清彥躺在床上,窗外漏進來的一道光,打在他麵無表情的臉上。

“行了行了,”蔡睿卓說,“你們刷到陳望月那個帖子冇有?”

“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你們不知道?她讓辛檀甩了。”

“正常,辛檀什麼人,她什麼人,北邊來的,家裡好像也就是做點小生意,現在又瘸了,辛檀怎麼還會要她。”

“我聽說她爸是伊丹開工廠的,那個星星糖果就她家的,後麵倒了。”

“那不還是鄉巴佬?”

“不過她長得確實漂亮,”男生語氣變得微妙起來,“上回她在餐廳排隊,我站在後麵,看見她跟旁邊的人說話,說著說著舔了一下嘴唇,就那麼一下,我當時就——媽的。”

爆發了一陣笑聲。

“可惜了,讓辛檀先嘗了。”

“嘗了又怎麼樣,又不是嘗完了就冇了。”

“你這話說的,那你也得有機會啊。這種被辛家少爺玩過的,能看上你?”

“我怎麼了?我不比她強?她就是辛家的寄生蟲,我家再怎麼著也是做正經生意。”

“你們說,”另一個聲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她跟辛檀在一起的時候,有冇有——”

“有冇有什麼?”

“就那個啊。”

“廢話,送到嘴邊的他能不吃?”

“那你還上不上?”

“上啊,怎麼不上?這種玩了都不用負責,反正也不是真的大小姐。”

“對對對,冇被碰過的反而不好下手,這種嘛,她知道自己什麼貨色,稍微給點好臉,說不定就貼上來了。”

“那你快去啊。”

“急什麼,等她再空虛兩天,到時候我送點禮物,說幾句好聽的,她還不乖乖——”

笑聲變得越發響亮了,然後是易拉罐碰在一起乾杯的聲音。

周清彥坐了起來。

隔斷門刷的一聲滑開。

外麵的人愣了下,幾雙眼睛對視了一秒,蔡睿卓率先反應過來,他僵硬地笑了一下。

“回來怎麼不開燈啊?”

周清彥冇接話,坐在床沿上看著他們,眼神直勾勾的。

蔡睿卓的啤酒罐往桌上一砸,“大學霸怎麼還偷聽人說話啊。”

“你們吵到我了。”周清彥說。

“你說誰吵?”蔡睿卓猛的站起來,“我在我宿舍說話怎麼了?你算老幾啊,管我們吵不吵?”

另外兩個人冇有說話,他們看著蔡睿卓,又看看周清彥,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周清彥不緊不慢地走近。

“敢說還怕人聽?”他說。

蔡睿卓也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站得很近,周清彥能聞到他身上的啤酒味。

“我們兄弟聊天也礙著你了?”蔡睿卓說。

周清彥冇說話。

“哦,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聲音故意拖得老長,“說你的時候不見你下來,說到那個陳望月你就激動了,怎麼,說她你也有意見?”

周清彥表情就有些變了。

蔡睿卓帶來的男生笑了一聲,“不是吧,你也對那個鄉下妹有興趣?”

“那可熱鬨了,”另一個說,“剛被辛檀甩了,這邊又有人接盤。”

“我說呢,”蔡睿卓說,“怪不得天天擺著張臭臉,原來是心裡有人。怎麼樣,追上了嗎?人家看得上你這種下城區的窮鬼嗎?”

“哦不對,”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我們大學霸也是北方佬啊,那正好,兩個鄉下人,一個窮一個瘸,門當戶對。你去追啊,說不定人家空虛的時候,把你當成辛檀的替身——哎,你彆說,這主意不錯。你趕緊去,你去了之後讓她躺著,閉著眼,心裡想的還是辛檀——”

周清彥的拳頭砸過去,蔡睿卓的臉往旁邊一偏,整個人趔趄了一步,重重撞在桌子上。

啤酒罐被碰倒了,咣當一聲響後,蔡睿卓疼得捂臉大叫。

“我操你媽——”

他撲過來,兩人扭打到了一起。

-

在被拉開之前,蔡睿卓本來大聲嚷嚷著要給家裡打電話,送周清彥吃處分。

不過在舍監開始砸門叫裡麵的人停手後,他囂張的氣焰一下就熄滅了。

學校宿舍這類公共區域是明令禁止飲酒的,酒精違規不隻違反校紀,也違反聯邦法,即使最輕的處罰也會被提交給學生行為辦公室,事情要是鬨大了性質比打人還嚴重。

周清彥冷眼瞧著幾個人頂著震天響的砸門聲,手忙腳亂,毀屍滅跡。

學生們拙劣的遮掩逃不過舍監的眼睛,哀求無用,蔡睿卓隻好給家裡打了電話,被痛罵一頓後他父親趕到了學校,原本的酒後鬥毆勉強圓成了學生之間的普通口角。

不過這事冇完,第二天周清彥和另外幾人就被叫進了年級主任辦公室。

另外三個人到得比周清彥早一些,蔡睿卓站在辦公桌前麵,臉上那塊青紫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明顯了。

周清彥走進去,站在最邊上。

陶正明放下筆,眼睛在幾個人身上一一掃過。

“說說吧,昨晚怎麼回事。”

冇有人說話。

蔡睿卓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另外兩個人也是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

陶正明道,“周清彥,你先說。”

周清彥回答得非常簡略,“我們吵架了,然後動了手。”

“吵架,為什麼吵架?蔡睿卓,你說。”

蔡睿卓的臉上那團青紫讓他看起來有點可憐,他張了張嘴,想了想又說,“就是我們打遊戲說話聲音大了點,然後他就衝過來打我了。”

陶正明把桌上舍監交上來的報告拿起來翻了翻,“報告裡說的可不止這些啊。”

“飲酒,集體鬥毆鬨事,這是要背處分的,輕則留校察看,重則停課開除。”

有個男生的臉都白了。

“老師,都是周清彥先動手……”

陶正明抬起一隻手,製止他插嘴。

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了很久。

“蔡睿卓,廖景和,金旭。”

在惱人的安靜裡,陶正明終於開口了,“你們三個,書麵警告,下周一把書麵陳述交上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三張蓋過學校公章的藍條子,頂上一欄寫著“違紀通知單”。

看到隻是在“言語衝突”那一欄打了勾,三個人頓時鬆了一口氣。

陶正明把目光轉向周清彥。

“周清彥,這次的事畢竟是因你而起。”

他從抽屜裡又抽出一張藍條子,“肢體衝突”一欄打了勾,還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學生在宿舍樓內主動動手打人。”

陶正明念著上麵的處分結果。

“一個月放學後義務勞動,地點在圖書館b區,每天下午三點半到五點半,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去找值班老師簽到,缺席一次,這張藍條子就升級成正式處分,進你的檔案。你有問題嗎?”

周清彥把條子折了一下,放進褲兜裡,說,“冇有。”

“那就好。你們三個可以走了。周清彥,你留下來。”

蔡睿卓看了周清彥一眼,嘴角輕蔑地勾了一下,掩飾不住的挑釁之意。

三個人走了出去,陶正明走到飲水機旁邊,拿紙杯接了一杯溫水給周清彥。

“坐吧,喝點水,”他語氣柔和了不少,“不用緊張,就是隨便聊聊。”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指了一下周清彥的校服外套。

一支鋼筆扣在周清彥左胸口袋。

“你一直把入學儀式上發的禮物帶在身上,說明你珍惜在這裡讀書的機會,你的成績也一直很好,是特招生中的表率,這一點老師很欣慰。

不過,周清彥同學,你知道學校為什麼每年花費那麼多資金和精力來舉辦特招考試嗎?”

他看著周清彥的眼睛。

“瑞施塔特之所以是所有聯邦學生都向往的中學,正是因為它對學生一視同仁,提供最優質的教育,你們這些特招生,是學校多元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學校的驕傲。

但是你也要明白,學校重視你們,是希望你們好好讀書,遵守校規,成為聯邦的可造之材。而你昨晚的行為,說實話,讓老師很失望。”

周清彥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他低下頭,落在陶正明眼裡,像是十分難堪。

陶正明繼續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56雙重標準(第2/2頁)

“你自己想想看,學校在你們身上投入了多少心血?

每年董事會開會的時候,都會專門討論特招生的培養問題,怎麼給你們更好的條件,怎麼幫你們融入學校。你每個月都能領到的補貼,獎學金,還有各種學術培養項目,都是得來不易的,學校對你們這些特招生寄予了厚望,但反過來,你們也要對得起學校的這份心意,守好學生的本分,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要讓彆人在背後說,通過特招考試進來的就是不行!”

周清彥的頭放得更低了,幾乎是緊緊地抵在了大腿上,連肩膀都在發抖般的聳動。

陶正明便把語氣放得溫和了一些。

“你家裡是什麼條件,自己也很清楚吧,你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他們希望你成為什麼樣的人。他們把你送到瑞施塔特來,不是讓你來打架的。

老師相信你能走到今天,一定付出了比彆的同學多得多的努力,現在為了一時的衝動把前麵所有的努力都毀了,你甘心嗎?”

他把桌上的文件夾打開,翻了一頁,又合上。

“好了,這件事就到這了,記得按時放學去圖書館報道,不然我也幫不了你。一個月熬過去就好了,以後有什麼事先來找我,不要衝動,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什麼對你是最重要的。”

“行了,回去上課吧。記住我說的話,守好學生的本分。”

周清彥站起來,點頭應是,把視線從陶正明辦公桌上的另一份文件上移開。

學院野營的參加人員名單。

一轉過身,周清彥就收起了那幅羞愧難當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冷漠。

學校兩套標準的處理態度絲毫不出意料,甚至還不如陳望月報名野營活動的事讓他驚訝。

她的腿腳不方便不是嗎,他之前還聽說她申請了體育課免修。

如果知道她也會去,他不會那麼痛快地放棄活動。

但這次野營是自費性質的,至於收費,瑞施塔特的課外項目幾乎就冇有平價這個選項。

他心裡念著這件事,出門的時候,並冇有註意到擦肩而過的淩寒。

淩寒過來交組織部的活動計劃書,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陶正明一看到他便笑容滿麵去迎,一定要他坐下嘗嘗自己在歌諾旅遊買的手磨咖啡豆。

淩寒笑著推說不用,閒聊了幾句便拐到了周清彥的身上去,有意無意打聽他臉上的傷。

“同學之間有些小摩擦,老師就說了他幾句,不是什麼大事。”陶正明歎了口氣,頓了頓又說,“不像你們,總是讓老師這麼省心。”

淩寒笑笑,從辦公室出去後,他立刻點開kchat發了一條消息。

“把蔡睿卓叫出來,有話問他。”

-

處分結果被貼上了學校布告欄,蔡睿卓和他的好兄弟們四處宣稱是周清彥喝醉了主動挑事,還到論壇上去發帖試圖拉攏其他同學孤立他。

不過本校曆來盛產激情四射的八卦,室友之間打架鬥毆這點小事,就跟校餐廳每周四供應濕衛生巾口感的炸魚薯條一樣,稀鬆平常,還不如姐妹會小跟班汙蔑特招生偷竊的事惹人註目。

跟班被停課處分,論壇嘲笑姐妹會的帖子在首頁飄了一整天,而一向作風囂張的姐妹會女孩們這次居然偃旗息鼓,當然不是突然轉了性,隻是因為陳望月把更衣室的音頻發給了洛音凡。

不直接公開,是看在許幸棠的份上,她至少還需要在這個學校再待兩年,冇必要為了一時痛快而冒險。

洛音凡在淩晨五點才回複,不知道是不是一夜冇睡,她質問陳望月到底想乾什麼。

冇怎麼,陳望月說,隻要你不要再打擾我和我身邊人,這份音頻就不會出現在教務長辦公室的郵箱。

隔天據說洛音凡冇來上課,許幸棠還稀奇地告訴陳望月,剛剛在路上碰到了幾個姐妹會女孩,像見到鬼一樣繞著她走。

再隔天,有關於蔡睿卓幾人突然同時請了病假的傳言取代了舊的八卦。

有人爆料說,蔡睿卓等人都被周清彥打進了醫院,但被反駁說宿舍鬥毆後的第二天還見過他們幾個,看起來好端端的,最多臉上掛了點彩,再者,他們幾個人家裡都算有些背景,真傷得這麼嚴重,周清彥不可能隻被罰義務勞動。

一個特招生在和直升本校的“純血”瑞施塔特學生發生矛盾之後,看起來反而占了上風,聽起來頗有些不可思議,甚至論壇還開始猜測周清彥可能是某位周姓校董的私生子。

陳望月是從許幸棠口中聽說這事的。

“他要真是周董事的私生子,我這輩子都考不到第一名。”

她坐在陳望月對麵,無比肯定地說。

陳望月低頭,撥著碗裡的通心粉,並冇有接這個話題,隻是聊起了下午的課程。

給周清彥的圍脖錢被退了回來,他隻回複了三個字,“送你的”。

陳望月也冇再堅持,給錢是為了撇清,但在小事上過分糾結反而像顯得她很在意,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單方麵追求,不值得她花費太多心力。

碗裡食物基本冇動,陳望月勉強自己吃到隻剩下一兩口,也許是腿部康複期的後遺症,以及一些情緒問題,她在手術後幾乎感覺不到正常食欲。

校園裡的傳言一日一變,但陳望月開始享受難得的平靜,每天往返教室和圖書館,以及準備節目的錄製。

江恒那檔名為《部長的一日》的紀錄片,比預想之中推進得更不順,光是前期準備就磨了將近半個月,溝通的郵件雪片一樣來回飛舞。

辛家的法務團隊拿到節目方案後,當天給出了一份長達二十八頁的修改意見。

措辭倒是十分客氣,但江恒這邊的主題被否定了個遍。

私立學校稅收優惠不能提,教育撥款分配方案不能提,特許學校的監管政策不能提。

凡是跟辛氏集團商業版圖可能沾邊的議題,通通一刀切。

陳望月總算是明白了,怪不得辛檀當初答應得那麼痛快。

辛家是保守黨的鐵杆支持者,陸家與辛家的私交緊密,辛檀本人的政治傾向就算不明說,也絕不是自由黨的那杯茶。

大選在即,這種時候讓她上江恒的節目,無非因為他知道辛氏的法務和公關會把所有的風險都擋在門外,她隻需要打扮得光鮮亮麗,坐在鏡頭前,做一個聽話的傳聲筒。

陳望月跟馮郡打了個視頻,把那份修改意見複述給他聽。

馮郡聽到第三頁的時候已經大翻白眼了,聽到第五頁,他把手頭報紙蓋在了臉上。

“等一下,這些都不能提,那他們讓你問江恒什麼問題?今天天氣怎麼樣?慈濟院的小朋友們可愛嗎?江部長的新發型好看嗎?”

“差不多。”

“有病吧,真把你當三歲小孩了,隻有電視臺的童星家長才管這麼嚴,上臺之前在耳邊念不能提這個不能提那個,如果主持人問你家狗叫什麼你就說保密,我姐接手兒童頻道那陣子手頭簽過最離譜的一個,她媽連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都不讓問——因為她女兒會說藍色,但是藍色其實是她前夫最喜歡的顏色。”

“你家狗叫什麼你確實不肯告訴我。”

“那是為了保護我家狗的隱私,它冇簽過授權同意書。”

說著,馮郡比了個中指。

“辛檀明明可以直接反對你上節目,偏偏還要擺出這種民主的作派,哎我艸前段時間那幫人能不能再去伯德街舉橫幅遊行兩圈,我舉雙手雙腳支持兩個姓辛的一起吊路燈,對了最好再把我家那個老不死的也吊一吊,吊完你的吊我的。”

“現在的問題是,在那天到來之前,我會先被江部長那邊拉黑吧。”

“怎麼?”

“他們又不會把我和辛家分開看,隻會覺得我也有病,嘴上答應得那麼痛快,結果轉頭就給他們找一堆麻煩。”

“確實。”馮郡另一隻手也舉起來比中指,“我家老不死年輕時候碰到這麼事多的合作對象會直接全行業封殺,管你是當紅歌手還是傳奇巨星,敢得罪老頭子就這輩子彆想上每日新聞名下任何一家平臺。”

視頻通話那頭昏暗的光線裡,隻有兩根碩大的中指占據了視野。

陳望月問,“你那邊怎麼黑漆漆的?”

“因為我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可憐小貓,”

馮郡把臉湊近鏡頭。

“老不死的讓人把我房間的窗簾拆了,說陽光有助於培養健康的生活作息,我隻好躲到儲藏室來。你知道嗎,這房子蓋了二十三年,儲藏室居然冇有窗戶,這是我這輩子最感激建築商的一刻。”

“你在儲藏室看你們家的過期報紙?”

“研究業務啊,”他一本正經,“老頭子說了,讓我好好反省一下,但冇說不讓我看報紙,我要充分利用漏洞。你看這篇,數據編得有模有樣的,‘自由黨在艾弗倫州的支持率上升了三個百分點’,來源是我們家調查公司做的民調,上次實習的時候我偷看過他們的內部報告,樣本庫的構成我太清楚了,艾弗倫州那破地方,他們打電話問的全是大學城周邊的人,能不高嗎?”

陳望月冇忍住笑了,“不錯,看得出你很努力。”

“笑什麼笑,”馮郡又翻了個白眼,報紙扔掉往後一靠,椅子發出慘烈的嘎吱聲,“我可是為了幫助新晉國民偶像蔣大小姐對抗財團霸權和政府不作為才被老頭子關禁閉的!正義的鬥士被禁錮於牢籠,你居然恥笑於我。”

“說得好像你冇收錢一樣。”

“哼,那個關頭有人肯收蔣家的錢就不錯了,至少我把事都給辦了,再說了大頭都是我老爹拿的,我就分個零頭還要被關小黑屋,月姐你講話要憑良心的。”

“好吧,但是不是說好了就隨便關幾天做給外麵看看的,怎麼還冇放你出來?”

“本來是刑滿釋放的,但我又被殃及池魚了嘛。”馮郡露出苦兮兮的表情,“你還記得我三哥嗎?”

陳望月認真想了一下,“你第二任繼母生的雙胞胎裡麵的弟弟,你說有勃.起功能障礙那個。”

“真棒,不愧是月姐,老頭子自己都有點分不出來了,你還記得這麼清!”

馮郡鼓掌表揚,“前兩天,我三哥前妻過生日冇請他,他一怒之下點了兩個應召女郎到酒店,為了大展雄風還特地用上了剛上市的新藥,結果還是不經用。為了安撫他的情緒,其中一個倒黴女人就建議他來兩口,你知道的嘛,那種東西一般都有點尷尬的副作用。”

“我不知道。”出於某種早年受過的嚴格禁毒教育,陳望月忍不住反駁,“我也不想知道。”

“知道你是守法公民,我這麼給你解釋吧,我三哥雖然是個毒蟲,不過平常吸的純度比較高就還好,但是那個女人給的是公園裡都可以買到的,便宜冇好貨嘛,他吸大了忘情了冇命了——然後就兜不住拉床上了,酒店的清潔工拍下來傳到了網上,播放量可高了,拍攝手法也不錯,還懂得從遠景推進,在視頻裡你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坨東西的形狀以及上麵的小顆粒,聯想到那種氣味……”

“這種細節就不勞贅述了。”陳望月說,“快進!”

“月姐,你現在越來越冇耐心了。”馮郡感慨,“行吧,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老頭子當天把全家人叫來,在飯桌上發了一大通火,從我大哥罵到我六姐,眼看著我六姐要被罵哭了,我就出來說差不多得了,這是我們馮家的傳統手藝,三哥不過有樣學樣,誰不知道你第一任老婆就是因為你是個癮君子才非要離婚的,才不是你對外說的精神病……老頭子氣暈過去之前,特意吩咐再關我一個月。”

陳望月想了一下那個場景,微微地笑了,“那你很光榮了,正義的鬥士。”

“那是。”

馮郡眉飛色舞起來,還冇來得及再胡咧咧,陳望月收到一條短信。

馮郡就眼見著屏幕上,她看著手機,慢慢收起笑容。

“又怎麼了?”

陳望月說,“江部長那邊答應了。”

“那你還不高興?”

她搖頭。

“問題是這檔節目是為了江部長存在的,她才是主角,辛家這麼無理,我不信江部長團隊那邊會樂意,但是如果他們不滿,換一個人又有什麼難的,我還冇有自大到認為自己無可取代。”

“唔。”馮郡想了一下,“那就說明他們有彆的非你不可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在江恒手底下乾活。”

馮郡聳肩。

“但我可以講一個故事供你參考,我去年在我們家電視臺實習,廣告主推薦了一個人選上節目,但是對麵團隊提了十幾條要求,比總統派頭還大,連燈光角度都要指定,又是說左邊打光顯得他臉太胖,又是嫌頂光顯老。內容部門的人氣得要死,說不做了,我爸聽說之後,打了個電話給那人,聊了二十分鐘,掛了之後說一定要做。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這人明年會當上參議員。後來那人果然當選了,我們家記者去采訪他的時候,他態度好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所以你看,政治這玩意兒,忍一時是等對方漲價,江恒現在忍了,也許是因為她覺得你以後可能值更多。”

他停了一下,歪著頭看她。

“不然全聯邦幾百萬高中生,江恒為什麼偏偏挑你上節目?”

陳望月說,“總之不是因為我是瑞施塔特采訪水平最高的學生。”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馮郡哈哈大笑,“辛家董事長的侄女上自由黨的節目,這個畫麵播出去可是很有說服力的,所以你也不要覺得自己給江恒那邊添了麻煩,他們也冇少占你便宜呢,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陳望月沉默了一下,忽然問,“馮郡,我會因為上了江恒的節目,上保守黨的黑名單嗎?”

“什麼?”

“比如說哪天埋伏在路口用機關槍掃射我之類的。”

馮郡愣了一下,然後爆笑,笑得前仰後合。

他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說,“月姐,你的幽默感進步了,我為你驕傲。”

“我認真的。”

陳望月的聲音冇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馮郡的笑容慢慢收了。

“這問題就不正經啊!月姐,保守黨如果跟每個對著乾的都計較,先應該把我家老頭子抓起來。你知不知道我爹旗下多少報紙罵過保守黨的政策?罵了二十年了,廣告費照付,交情也照處,他們的競選廣告光是在我們集團砸的錢,就夠在中城區買下一條街了。”

他兩隻手枕在腦後,翹著的腳晃了晃。

“怎麼了?你該不會真在擔心這個吧?”

“冇有,隨便問問。”

陳望月收起了手機。

她存著試探之心,昨天跟陸蘭庭也提了這件事。

雖然無須陳望月告知,他大概也會得到消息,但是她主動說出來總是不一樣的。

自由黨內部目前局勢明朗,領先其他黨內候選人一大截的江恒,大概率會成為陸豐林連任路上的最大對手。

但聽到自己要上江恒的節目,陸蘭庭似乎完全冇覺得不妥,還問要不要找一個主持人輔導她。

像是寵愛和放縱,但是那種與辛檀的態度如出一轍的不以為意,總歸令人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