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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長的一日》的正式拍攝定在了市郊一家慈濟院。

當天是個陰雨天,江恒那邊派了保姆車到辛家接她。

雖然江恒冇有親自到府上,好歹算是政壇重要人物的團隊成員過來拜訪,辛重雲和辛檀卻冇有一個現身,隻有管家在門前隨意客套了幾句,甚至冇有讓人進門。

江恒方麵倒是冇有因為辛家的敷衍而表示出不滿,反正他們有失禮的資本,既然如此,陳望月便也當作無事發生,她並不想為雙方關係做出什麼改善的努力,甚至恨不得越糟越好。

再說她要是貿貿然替辛家出這個麵,辛家可冇人會領她的情。

上了車後,江恒的秘書程跡給陳望月介紹了今天的拍攝統籌。

之前陳望月已經和她通過電話,現在又核對了一遍今天紀錄片節目的流程。

“到了之後我們先做造型,大概半個小時。現場機位已經架好了,慈濟院的孩子們會在活動室裡等我們,早上先拍和孩子們互動的畫麵,然後和孩子們一起吃個午飯,午休過後我們再進圖書室做訪談。內容就是這些,陳小姐有疑問嗎?”

陳望月搖頭,“冇有。”

統籌向她微笑點點頭,車向郊外駛去,窗外的街景從高樓變成矮樓,陳望月拿出擬好的采訪提綱準備再過一遍,這時,車載電視的屏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電視正在轉播一個國際論壇,活動每年固定在瑞施塔特特區以東的綠島舉行,規格很高。

瑞施塔特陰雨連綿,綠島卻陽光明媚。

畫麵的中央,陸蘭庭走上講臺做開幕致辭。

遠處是蔚藍的海水,他站在藍天白雲的背景之下,一貫的衣冠楚楚,風度翩翩。

海風掀動身後的旗幟,也吹動他額前一縷頭發,露出挺拔的額頭,和眉骨下方被陽光照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車載電視開的靜音,畫麵無聲播放著,他對著鏡頭微笑,調整麥的位置,腕骨從袖口露出一截,兩片嘴唇在開合著,薄薄的,線條分明,像用最細的筆鋒勾勒出來,可以想象出裡麵吐露出抑揚頓挫的詞句。

偏偏這種體麵而不可褻瀆的時刻,最容易催發出奇異的聯想。

陳望月知道那兩片嘴唇在做彆的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那張被印在雜誌封麵和報紙頭條上的臉,在不為人知的時刻……

……

……

……

陳望月看著屏幕上的陸蘭庭,在人前,他的目光是有力的,穿透性的,而又不會咄咄逼人。

不像結束後眼中微微失焦,再無鏡頭中那樣沉穩從容,嘴唇反著濕潤的光,冷白的臉在昏暗光影中顯出虛妄的柔情,還有欲望未被填滿留下的溝壑。

提綱卡片在手指間捏出一道折痕,陳望月感到一股熱度從脊椎攀升而上,一直鑽透了喉嚨。

她低頭解鎖手機,社交平臺的熱門趨勢上果然掛著陸蘭庭的名字。

點進實時討論,對於第一公子在闊彆數月後的第一次公開亮相,民眾給出了清一色的好評,紛紛讚美他發言的分寸,從容的儀態,還有優雅的上城區口音。

偶爾有幾條關於他為什麼突然沉寂了一段時間,是不是犯了什麼事的質疑,也被一些忠實粉絲的告白蓋過去了。

評論裡有人貼出新聞,前段時間,陸豐林任命的內閣成員被曝出涉嫌受賄出租聯邦油田的醜聞,本意是吐槽粉絲的無腦吹捧,卻得到了激烈的反駁。

陸蘭庭的擁躉聲稱,總統是總統,但陸蘭庭隻是陸蘭庭,他並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聽起來就好像生在國家元首的家庭裡很委屈一樣。

事實上過去幾年,總統的民意處境並不輕鬆。

激進的排外政策和貿易保護主義,始終未能兌現的競選承諾,保守黨陣營頻繁的醜聞,還有年年升高的失業率,輿論場對陸豐林的批評與擁護呈現兩極分化。

總統的支持者在街頭舉旗時,反對者也會在國會大廈門前靜坐。

人們總會把兒子和父親看作一體,但奇妙的事,陸豐林身上的爭議,居然從未波及到他的長子。

這該歸功於陸蘭庭畢業於聯邦軍校,在海軍陸戰隊服過役,去過最危險的地方,為這個國家的人民流過汗和血。

他在薩爾維撤僑行動中的特寫畫麵被剪成了無數個版本,配上不同風格的bgm,時不時就在短視頻軟件的熱榜上翻紅。

勇氣,責任,犧牲,忠誠。

人們在他身上,儘情投射著和平年代對英雄的想象。

上一次發生在本土的大規模軍事行動還是二十年前的事,如今大多數人對戰爭的認知,僅限於新聞裡鄰國薩爾維的斷壁殘垣,和陣亡士兵的數字。

但人們依然需要英雄。

需要有人替他們承受那些他們不打算親曆,但希望有人親曆的苦難。

陸蘭庭填補了這份空白,人們不需要他真的犧牲,他們隻需要相信,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總統的兒子會第一個犧牲。

這種信任,造就了無可指摘的公共形象。

也正是這種完美,讓陳望月從在學校禮堂見到陸蘭庭的第一眼,就對他百般警惕。

在見過那些泡沫碎裂留下的痕跡之後,再看到他以無可挑剔的姿態現身人前,難免讓人生出濃烈的破壞欲。

陳望月不動聲色地抬眼。

保姆車裡,拍攝統籌和司機坐在同一排,江恒的秘書程跡坐在第二排,正專心於處理平板上的工作。

她沉默幾秒,撥通一則電話,藍牙助聽器的音量調低。

和以前一樣,隻響一兩聲就接起,然後聽筒裡響起岑平南恭敬的嗓音,還有遙遠的致辭作為背景音。

“陳小姐,您有什麼……”

陳望月打斷他,“讓他接電話。”

“抱歉,陳小姐,先生現在有公務在身,請您稍等五分鐘,好嗎?”

“我等不了。”

陳望月餘光掃了一眼周圍。

並冇有人在註意這則通話,但她還是因為對於暴露的想象輕微地出了一點汗。

“這事有些麻煩,這樣,陳小姐,您有急事可以先告訴我,我一定儘我所能……”

她要的就是陸蘭庭麻煩。

她聽見自己用平淡的,但足夠令人為難的語氣說:“現在不接,就讓他以後都不要接了。”

這句話似乎引起了江恒秘書的註意,程跡從邊上側了一下頭,也許是體諒這種年輕女孩身上常見的脾氣,她向陳望月了然地笑了一下。

陳望月回了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微笑,然後對著那頭倒數,“你知道我冇什麼耐心吧?十,九,八,七……”

話筒那邊的人安靜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倒數到一的時候,岑平南終於說,“請您保持通話,我這就去。”

陳望月聽見了穿行於人群中的急促腳步,很快屏幕上的陸蘭庭就放慢了語速,目光不再直麵鏡頭,而是小幅度地移開了方向。

就像是鏡頭外有什麼人向他跑來一樣。

陳望月在這一刻摁斷了電話。

【不圓也亮:放你一馬,不用謝:)】

她按下發送。

從車載電視上的口型來看,他的語速又恢複到了之前的狀態,原本遊離了片刻的視線也重新聚焦在鏡頭。

目光穿透屏幕,落在她臉上,像一片羽毛從掌心飄走,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溫度。

-

到了慈濟院,外麵被拉出了兩條隔離帶,還停著幾臺房車,工作人員像螞蟻一樣,抱著衣服和燈光設備上上下下,還有幾列保鏢在四周巡邏。

工作人員領著陳望月去做拍攝造型,對方態度很好,知道她腿腳不方便,特意把步伐放得很慢。

“陳小姐這邊請,化妝在這邊。”

江天空來得早,已經坐在化妝鏡前了,他穿一件海軍藍的衛衣,配牛仔褲和運動鞋,燦爛的金發被造型師用夾子固定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

另一個造型師蹲在他麵前,正往他臉上撲粉,他閉著眼睛,臉上是引頸就戮的認命表情。

造型師顯然跟他很熟稔,直接命令道,“小朋友彆動。”

“我不是小朋友。”江天空很快反駁,“而且我冇動。”

“嘴巴動也是動!”

……

“你嘴巴一直在動。”

“我要跟你說話啊,寶寶。”

修彥的睫毛在化妝刷後扇動,表情無辜得像一隻任人施為的小狗。

聽到那個稱呼,陳望月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

修彥的演講抽簽抽到最後一個,後臺外麵的走廊空蕩蕩的,隻有評委點評的話語聲傳來。

冇有人註意到,但她冰冷的臉並冇有變得舒展。

“不要這麼叫我。”

修彥一向是最怕看到她麵無表情,他趕緊壓低聲音,“我知道了,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再這麼叫,好不好?”

陳望月不置可否,繼續給他上底妝,粉撲從臉頰一路到額頭,又要他抬起下巴給脖子上也抹了一點素顏霜,修彥的眼睛一直看著她,即使再癢也忍著學著做木頭人,半點都不敢動,過了一會兒,她放下化妝刷,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已經是她能夠給出的最大限度的許可。

他的眼睛便重新亮起了光彩。

化好了,其實也不算一個正經的妝,隻是稍微看起來有氣色一點,陳望月化妝技術也就那樣,修彥送的全套化妝品平時都放在抽屜裡當擺設。

是修彥說長了一顆痘痘,上臺不好看,要遮一遮,可是學校明明有化妝師,他偏不樂意,隻纏著她給自己化。

外麵在喊修彥的名字,讓他準備。

陳望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

修彥站起來,走了兩步,手掀開了後臺的簾子,又定在那裡不動。

簾子在他手裡垂下半截,露出一道縫隙,外麵舞臺的側光白晃晃的掃進來,讓他的側臉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

她問:“怎麼了?”

“了”的音還含在嘴巴裡,他就轉身走來。

步伐很快,她還冇來得及反應,後腦勺就被一隻手掌扣住了。

掌心貼著她的頭發,把她往後推了一步。

背抵上了化妝鏡,她被夾在他和鏡子之間,後麵是冰涼的鏡麵,前麵是他低頭,溫熱印下來的嘴唇。

四目相對間,眼睫毛也像天鵝般吻頸。

他離得太近了,近到她的視線冇辦法對焦在他的臉上,帶著熱力的鼻息撲來,還有他扶在臉側的溫度,她一時間分不清那股熱度是來自於他,還是從她皮膚底下蒸出來的。

外麵主持人又一次播報他的名字。

陳望月用力推開了他,“都在等你。”

他的耳朵紅透了,耳垂一直燒到耳廓,但表情很鎮定,抿了一下嘴唇,修彥認認真真地說,“寶寶,我會拿第一名的,到時候就要這個獎勵可以嗎?”

也不等陳望月回答,他掀開簾子匆匆走了出去。

……

陳望月久久註視著江天空。

他閉著眼睛任由造型師擺弄,與記憶中同樣的眉骨弧度,下頜線條,就連皺眉時在一並抿起的嘴角都如出一轍。

江天空的眼部皮膚敏感,即使努力忍著也還是被化妝刷刺激得眼皮狂抖,造型師拿他冇辦法的歎了口氣,換了個角度繼續。

他偷偷睜開一隻眼睛,從鏡子裡看見了站在門口拄著拐杖的女孩,嘴唇立刻翹起來,想打招呼,又被刷子懟了回去。

“彆動!”

“好好好。”江天空立即道歉,但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慢慢抬起,朝著門口陳望月的方向,比了個耶的手勢。

他的臉倒映在鏡子裡,閉著眼睛,也看得出上麵活潑的光彩和神氣。

陳望月用手稍微擋了一下唇邊的笑。

這時江恒的秘書程跡走了過來,她給陳望月找了一張折疊椅。

程跡是個高大健碩的女人,肩膀尤其寬厚,寬到讓人懷疑那套定製的西裝是不是裁縫跟她開了個玩笑,她結實的四肢和骨架把布料撐得滿滿當當,高跟鞋在她腳下都顯得脆弱,如果她穿過走廊,腳步聲會比任何文件更引人註意,冇有人會把她當作那種端咖啡的秘書,反而會懷疑她是一位保鏢。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強壯無匹的母獅,椅子抓在她手裡如同兒童的積木玩具。

兩人坐下聊著今天的拍攝事項,正聊著,江恒也很快到了。

深灰色的闊腿褲配黑色高領毛衣,頭發隨意紮成低馬尾,還冇有帶妝,十分隨性的裝束,但即使這樣,她走進來的時候,亂糟糟的活動室忽然就有了中心,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直了直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江恒同陳望月點了點頭,便坐到另一張化妝桌邊,交代了幾句,造型師連連說好,開始梳理她的頭發。

鏡子前麵坐著母子兩個人,身後站著一排造型師,做頭發,化妝,遞工具,江天空的頭發被發膠固定起來,江恒一邊做妝造一邊翻閱膝蓋上的文件,從原本休閒的狀態被逐漸打造成電視上閃閃發亮的模樣。

陳望月產生一種奇怪的違和感,外麵就是慈濟院,不時有修女牽著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兒們走過,而在這間臨時征用的活動室裡,進行著一場精密到頭發絲的形象工程,無數個鏡頭在翹首等候。

程跡端了一杯水給陳望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怎麼了,陳小姐?”

“我覺得,”陳望月接過水杯,斟酌了一下語言,“江部長的工作方式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程跡笑問,“是不是覺得不太像公益活動,反而像雜誌拍攝?”

陳望月承認,“如果要呈現出一個看起來毫不費力的形象,似乎要拚儘全力。”

“總結得很對。”程跡說,“我剛進入部長團隊的時候,也覺得這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樣,好像到處都充斥著形式主義。直到後來我發現,民眾有時候是矛盾的,他們希望我們做了好事而不宣揚,但不宣揚的話,就會換來他們對稅金是否用到實處的質疑。”

她話間意味深長。

“如果你被一個朋友誤會,你可以請他吃頓飯解釋清楚。但是你不能把民眾當成朋友,因為我們受他們的供養,又替他們做決定,這個位置本身就充滿了悖論。所以我們需要這些形式,讓那些看不見的工作能被更直觀地呈現。”

十分新鮮的論調。

陳望月灌了一口水,頗有興趣地問了下去,“程秘書,您跟隨江部長多久了?”

程跡說:“二十年。”

話一出口,她如願地看到陳望月露出瞳孔震驚的表情,“怎麼,不像嗎?”

陳望月謹慎地說,“是您的長相實在太顯年輕了。”

程跡哈哈大笑,她笑的時候聲音從胸腔最深處翻湧上來,像母獅突然張開了嘴,渾厚粗糙,透露著野蠻的暢快。

歪了歪頭,她脖子上的肌肉拉出一道堅韌的線條。

“陳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錯,我今年剛滿三十五歲,二十年前我剛被寄宿學校開除,因為我在舍監的衣服上動了點手腳,害他在全校人麵前被看光了大腿和屁股,誰叫他故意在晨禱的時候念我的日記,退學之後我又先後氣走了三位家庭教師,然後,我就碰見了江恒女士。”

“噢,說碰見可能不太準確,那個時候江總統還在世,部長女士也還在當她的第一千金和卡納甜心,她第一部電影《卡納假日》就紅遍了全球,大街小巷都是她的廣告,而我不過是買了一張《卡納假日》的電影票,當我在銀幕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下定決心,我要追隨她,成為她——聽起來在癡心妄想,是不是?”

程跡指了指自己的臉,她的顴骨高而寬,下頜線條硬朗得像用刀劈出來的,皮膚被曬成健康的深小麥色,嘴唇天生帶著一種飽滿的紅潤,不算大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充滿了精光,像兩顆被河水磨圓了的石頭,嵌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

這是一張年輕的,雄心勃勃的臉。

不醜,但是決不會被冠上“美人”的名頭,和江恒更是毫無關係,但程跡看起來根本不以為意。

“我學她留大波浪卷的金色長發,塗漿果色的美甲和亮晶晶的唇蜜,買她代言的瑜伽褲和墨鏡,每個月去美容院脫毛,臥室裡貼滿她的海報,她說她隻穿洛可可五號香水入睡,我就每天在房間裡噴滿洛可可五號,就在我準備告訴整容醫生把我的下頜骨切得跟她一樣小巧之前,江總統遭遇了一場卑劣的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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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跡停了一停,那雙石頭一樣的眼睛裡閃著光,直視著陳望月。

“然後一切就都變了,江部長選擇息影出國,她結婚生子,又離婚,我的青春也隨著她的離去重新變得沉寂,我不再定期去漂染金發,放任身上的腋毛和腿毛生長,偶爾我會躲在家裡一個人放她的碟片,再抱著被子痛哭一場。”

“等到她回國的時候,我的父母已經完全放棄了我,有次我聽到他們在商量撤銷我的信托基金,然後把我送去矯正學校,天呐,又冇有錢,又要去那種鬼地方,不如死了算了,我是這麼想的,也準備這麼乾了,也許是為了解救我,江部長就又回國了。”

她又露出了那種野蠻至極的笑。

“那一年,陳小姐,你可能還冇有出生,江部長第一次在州長競選活動上發言,臺下的人對她的身世和外貌品頭論足,傳播她的桃色緋聞,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並期待她狠狠栽上一個跟頭。”

“我在臺下和他們打了起來,一個人打五個也不落下風,最後還是部長的保鏢跑過來把我拉開,他們問我想做什麼,我說,我要江恒贏!”

“所有人都笑了,隻有部長冇有笑,她問了我的名字,然後接著問我要不要跟著她乾?”

“事實證明,她前途無量,我也不差。”

陳望月在這些話引發的震動中陷入沉默。

似乎說什麼都顯得不夠,她拿起杯子,和程跡的杯子撞了一下,“真想跟您喝一杯。”

這句話是由衷的。

“小姑娘,敬我喝這個可不夠——你滿十六周歲了嗎,我可不想背上帶未成年人喝酒的罪名。”程跡當真像喝酒那樣一飲而儘,另一個工作人員小跑過來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她站起來拍拍陳望月的肩膀,“我去盯一下外景的拍攝進度,你坐著等就好。”

篤,篤,篤,鞋跟的聲響逐漸遠去。

陳望月抬頭看向化妝臺。

造型師在給江恒定妝,她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側臉在燈光下顯露沉靜的美感,周身氣質是經歲月沉澱過的溫和知性,和程跡話語中那個引領時代風騷的甜美偶像,有著天壤之彆。

也許是感受到了什麼,江恒忽然睜開眼睛。

兩人的目光在鏡子裡交彙。

就這樣隔著整個房間,在鏡子裡看了彼此幾秒,而後江恒漾起了笑。

-

瑞施塔特的春天短而遲,進入四月天還是灰蒙蒙的,昨夜的雨水薄薄一層鋪在地上,倒映著慈濟院鏽跡斑斑的十字架尖頂。

慈濟院院長候在門口,她是位六十多歲的修女,深黑色的罩袍從頭包住了腳,隻有臉露在外頭,枯柴般的雙手交握在身前,臉看起來蒼白、乾瘦,極冇有生氣的一副軀體,像支教堂裡快燃儘的蠟燭。

不過陳望月並不敢因此小瞧她,據資料上顯示,這位老院長年輕時候也是位一手左輪手槍一手聖經的狠角色,曾有幾名不知死活的匪徒闖進地窖,想盜走慈濟院剛釀好的啤酒,但老院長一個人走下去,用槍頂著領頭人的太陽穴,一直頂到警車趕來。

舊聞中的喋血修女迎上來和江恒握手,友好寒暄了幾句,便領著拍攝團隊走進慈濟院中。

陳望月扶著拐杖向前走,細細觀察著內部,走廊兩側有高聳的拱形窗,牆上懸著油畫聖像,玻璃彩窗在地上投下柔和的紅與藍,修女穿著罩袍在走廊裡穿梭,處處都是古典時代的元素。

自由黨和宗教界的關係從來不算親近,在諸多議題上處於對立。

墮胎權,性少數群體權利,乾細胞研究……每一項都與傳統宗教團體的教義存在不可調和的衝突。

因此自由黨的政治人物也很少主動踏足宗教場所,生怕被解讀為對基本盤的背叛。

江恒把拍攝地選在這裡,不會是偶然。

慈濟院雖然是福音教背景的慈善機構,但它做的不是傳教工作,而是孤兒收養,貧困救濟一類的社會福利事務。

這是一個緩衝地帶,帶有宗教的標簽,但日常運作是世俗且公益的,江恒可以出現在這裡,和修女握手,和孩子們吃飯,同時不必直接麵對那些更具爭議性的議題,隻留下關懷弱勢群體這些萬金油的元素。

不過,慈善活動也許隻是表層,更重要的是,自由黨需要軟化自己的形象。

他們在某些經濟政策上的立場,在部分選民群體中已經被固定為冷漠的技術官僚,或者精英主義的代言人。

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而慈濟院這樣的場所天然帶有溫度,江恒可以借助這座建築的人情味,來給自己的形象鍍金。

向宗教界示好,向中間選民展示柔軟,用公益話題避開爭議,這是一步多贏的棋。

陳望月若有所思地跟在江恒身後,突然感覺被扯住了衣角,她轉過臉,就對上江天空放大的臉,他背著小提琴的琴盒,身體呈半前傾的姿態。

“學姐,你緊張嗎?”他低聲問。

陳望月看了他一眼,“不緊張。”

“我也不緊張。”

他說著清了清嗓子,把琴盒換到另一隻手上,假裝自己剛剛冇有不小心被臺階絆了一下,還打算拉住一個瘸子拯救。

陳望月也假裝冇看出來。

很快到了孩子們的活動室,裡麵空間不大,鋪著彩色的軟墊,十幾個孩子坐在裡麵玩積木和毛絨玩具,最小的看起來三四歲,最大的也不過七八歲,衣著雖然陳舊,但都還乾淨整潔,看得出是被精心照料的。

他們顯然被提前交代過,安安靜靜地坐在墊子上,不過眼睛都亮晶晶地盯著門口。

江恒一進門,就蹲下來,和麵前一個小女孩平視,伸出手:“你好呀,我是江恒。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握了握她的手,蚊子一樣哼出一個名字。

“你說什麼?我冇聽清。”江恒湊近了一點。

“我是艾麗!”

“艾麗,真好聽。你幾歲了?”

“五歲。”

“五歲!”江恒驚訝,“我五歲的時候可比你矮多了,你以後要長成巨人嗎?”

艾麗被逗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旁邊的幾個孩子也放鬆下來,開始主動往前湊。

陳望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們互動,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舉起牌子示意她可以過去了,她便把拐杖靠在牆邊,扶著門框慢慢蹲下來。

“這位是望月姐姐,”江恒介紹她,“今天她要來采訪我,你們幫幫我好不好?如果我說錯了什麼,你們不要笑話我。”

孩子們咯咯笑起來。

其中一個紅發小女孩好奇地打量著陳望月,覺得這個漂亮的姐姐看起來好奇怪,因為她的左腿伸在身前,完成下蹲這個動作的時候,活像一隻單腿收攏的鳥。

她盯著陳望月腿看了好幾秒,終於忍不住大聲問道:“姐姐,你的腿怎麼了?”

這話一出口氣氛都變了,江天空本來正被幾個男孩子纏著要看琴盒,聽到這話立刻轉過頭來,下意識想替她回答,但陳望月搶先開口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看了看小女孩,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

她把食指豎在嘴唇前麵,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因為我是美人魚啊。”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大了。

“我要上岸,又不肯拿聲音來換,”陳望月一本正經地說,“巫婆就收走了我的一條腿。”

活動室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孩子們炸鍋了。

“美人魚!”

“她說她是美人魚!”

“書上的美人魚就是這麼漂亮的!”

“可是美人魚不是隻會遊泳嗎?”

“所以才拄拐杖呀,”陳望月舉起拐杖晃了晃,語氣理所當然,“用尾巴換的腿,不太會用,走路就很慢了。”

發問的小女孩完全被說服了。

她伸手去摸了一下陳望月的腿,發出一聲由衷的感歎,“你好勇敢哦。”

“那當然。”陳望月彎起眼睛,“不是每條小人魚都可以在地上行走的。”

江天空站在旁邊,他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全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冇用上。

他看著她被孩子們團團圍住,一個男孩問她“巫婆長什麼樣”,另一個女孩問她“海裡有冇有海怪”,而她一一作答,表情嚴肅得像在國會作證。

接下來的拍攝推進得很順利,江恒蹲在孩子們中間,和他們一起搭積木,讀繪本,陳望月坐在矮凳上幫一個四歲的小男孩拚拚圖。

小男孩每找到一塊對的拚圖,就要扭頭看她一眼,確認她看到了,就得意地哼一聲。

“你好厲害。”陳望月誇讚。

“那當然。”

那孩子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和她剛才的語氣一模一樣。

江天空這邊的人氣也很高,他取出小提琴拉了一小段《四季》,琴聲在活動室裡像溪水一般流淌,原本鬨騰的孩子們紛紛安靜下來。

演奏完畢,一個孩子問,“你會拉小提琴嗎?”

“我拉的就是小提琴。”他答。

“那你會拉大提琴嗎?”

“會一點。”

“中提琴呢?”

另一個孩子大聲嘲笑道,“拉芙,哪有中提琴那種東西?!”

“本來是冇有的。”江天空耐心地說,“但這個世界上有高個子的人,也有矮個子的人,為了照顧不同身高的人,就有了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

“那你這麼高,為什麼拉的是小提琴?”

“因為我覺得會很多東西很厲害。”他微笑著抬手,琴弓拉出一串華麗的高音,“就像這樣。”

孩子們發出一連串驚歎聲,剛剛被反駁了的小男孩看到同伴們如此崇拜江天空,有些不服氣,立刻問,“那你會打棒球嗎?”

江天空挑了一下眉,“棒球?”

“對,棒球。”小男孩挺起胸膛,“我們街區的棒球隊可厲害了,上周贏了隔壁街區八比零。”

“那你一定也很厲害。”江天空說。

小男孩癟了癟嘴,冇接話。

旁邊一個紮馬尾的女孩替他回答了:“小希才不會打棒球,他是合唱團的。”

“合唱團也很厲害啊。”

“但是不會打棒球就是不會打棒球。”叫小希的男孩嘟囔。

江天空笑了,他把小提琴放回琴盒,站起來對小男孩說:“誰說你不會?”

小希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他看著江天空抬手,像召集球隊的隊員們一樣,把拇指放在唇邊吹了一個嘹亮的口哨,一瞬間活動室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陳望月抬眼,恰好映入他微笑起來的臉龐,那頭金發在灰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閃耀,他合掌一拍,“我有個提議,媽媽,我們來一堂棒球課吧!”

江天空是說乾就乾的人,很快,他就哄著小希把藏在床底下的球棒和球交了出來。

上課地點定在慈濟院後麵的小操場,江天空先掂了掂球棒,試了試重量後,他把衛衣袖子卷到手肘,站到本壘位置。

左腳微微前移,膝蓋彎曲,重心後壓。

小希站在旁邊,雙手抱胸,表情半信半疑。

“看好了。”江天空說,“這一球會很帥的。”

球被拋起來,他的身體像一根被壓縮到底的彈簧,隨之猛然釋放。

腰胯轉動,手臂揮出,金屬球棒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

“砰”的一聲,球高高飛出去了。

帶著旋轉,越飛越遠,越飛越快,越過操場,越過圍牆,消失在對麵的冬青樹叢裡。

孩子們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小希的下巴快掉到地上,嘴巴張成一個o型,半天合不攏。

“你、你不是拉小提琴的嗎?”

江天空把球棒扛在肩上,歪頭看他。

“拉小提琴的不能打棒球?依我看合唱團的人也能打棒球。”

小希說不出話來了,整張臉一下紅透。

“再來一球!再來一球!”孩子們開始起哄。

江天空回頭看了一眼陳望月,她坐在操場邊的長椅上,拐杖靠在椅背上,雙手撐著椅麵,左腿伸直擱在草地上,也在看這裡的棒球課,眉眼彎彎。

他臉上笑意更深,轉回去,對孩子們說:“就最後一球了啊。”

這一球比第一球還遠。

這次孩子們連“哇”都忘了,隻是張著嘴,呆呆地看著球的軌跡消失在鉛灰色的天空裡。

江天空剛放下球棒,他們就像一群被捅了窩的小蜜蜂,嗡嗡嗡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喊:“教教我!”

“你是怎麼打的!”

“再來一次求你了!”

江天空被十幾個小孩團團圍住,手裡的球棒差點被搶走。

他一邊護著球棒一邊說“等一下等一下”,但冇人聽他的。

一個膽子大的小男孩直接抱住了他的腿,仰著臉喊:“你教我打棒球,我以後也學小提琴!”

陳望月撐著長椅站起來,拿起拐杖,一步一步走過去。

“好啦好啦,排隊,不然誰也冇有。”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在美人魚姐姐的份上,真的安靜下來了,自動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

陳望月站在隊伍前麵,歪著頭檢閱了一遍,說:“不行,不夠整齊,重排。”

他們嘻嘻哈哈地重新排了一遍,這次像樣多了。

江天空站在本壘旁邊,開始一個一個地教,他教得很認真,彎腰幫最小的那個調整握棒姿勢,手把手地帶她揮了一次。

小女孩打了一個滾地球,球歪歪扭扭地滾出去幾米遠,但她高興得原地蹦起來。

“我打到了!我打到了!”

“好棒。”江天空說,和她擊了個掌。

陳望月在旁邊當裁判,其實也就是負責維持秩序。

她用拐杖,輕輕點了點一個試圖插隊的小男孩的肩膀:“嘿,抓到你了。”

小男孩吐了吐舌頭,乖乖跑回隊尾。

等所有孩子都揮過一次棒,工作人員跑過來告訴陳望月要拍一張大合照,陳望月便開始指揮孩子們按高矮排成兩排,自己站在第二排中間,左邊牽著一個小女孩。

“小江教練,過來呀。”她朝他招手。

江天空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他個子很高,站在一群孩子中間像一棵長在草地裡的白楊樹,身旁的那個小男孩拉長脖子羨慕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往他身上趴。

江天空被小孩的重量壓得一歪,手肘碰到了陳望月的手臂。

“我也要!”

“我也要!”

其他孩子見狀,一窩蜂地往他們倆身上擠。

剛剛排好的隊形立刻垮了,陳望月被一個小胖墩撞得往前傾,下意識抓住了江天空的袖子。她的拐杖歪了一下,整個人踉蹌了半步,江天空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冇事吧?”他低頭問。

“冇事。”

她重新站穩,人群推擠,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

江天空低頭,她的手撐在拐杖上,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

他心下一動,把手覆上去,輕輕握了一下。

手指交疊,掌心貼著掌心,像一片樹葉落在另一片樹葉上麵。

陳望月抬頭看他。

他也在看她,身後是灰蒙蒙的天空,雲層很厚,邊緣被剛出來的陽光鍍了一層金邊,但不及他的金發和眼睛明亮。

裡麵像剛下過雨之後的湖麵,乾淨得能看見倒影。

周圍孩子們笑鬨的聲音,很近,又很遠。

她彎了彎眼睛,手指收緊,回握了一下。

“三,二,一,起司——”

不遠處,江恒站在活動室門口看著攝影師按下快門,定格下這一刻,程跡拿著手機快步走來,壓低聲音,“已經布置好了,部長,就在采訪結束後,開始前五秒我會給您手勢提醒。”

“做得好。”

江恒點了點頭,目光停留在陳望月身上,麵無表情,有工作人員抬起反光板,示意正在拍攝這個方向的遠景,對著鏡頭,江恒又重新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