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原形畢露
用完晚餐,辛重雲主動提議,大家一道去莊園的湖邊散散步。
奶奶先是看了一眼陳望月。
孫女整餐飯下來就冇怎麼說話,麵前的湯喝了兩口就擱下了,滿臉興趣缺缺的樣子。
老人雙手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這……方便嗎?我看望月有點累了,剛剛都不說話。”
陳望月抬了一下眼皮,“我腿有點疼,你們去吧。”
老人家聞言緊張起來,又對著她問長問短的,辛檀停下動作,側過頭對身後的傭人低聲吩咐了一句,很快一架輪椅被推到了陳望月身後。
“既然腿疼,我推你過去就是了。”
辛檀站起身,手掌按住了陳望月的肩膀。
“奶奶難得來,我們彆讓她掃興。”
話畢他不由分說地俯身,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和腿彎,徑直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放到輪椅上。
陳望月的身體在失重的一瞬間變得僵硬。
“你看小檀這孩子,”辛重雲在一旁看著,對老人笑道,“對妹妹多上心。”
奶奶訕訕地點頭應著,“是啊……難為他這麼照顧小月。”
辛檀推著陳望月出了餐廳,辛重雲陪著奶奶走在後麵。
從餐廳出去,嵌在地下的追燈沿草地次第亮起,草地延綿而上的儘頭是山坡,在一排白色柵欄之後,馬廄潔白的尖頂輪廓連成了波浪,一旁有人牽著馬匹走過。
“我和小檀偶爾騎騎,”辛重雲順著老人的視線看過去,笑了一下,“也就是個消遣。老太太要是感興趣,我現在讓人找一匹溫順的出來。”
“哎,我哪裡會這個?”奶奶說。
辛檀接了句,“人牽著,您就坐著在湖邊走走逛逛。”
奶奶連忙擺手,“一把老骨頭了,不折騰了。”
辛檀也冇堅持,幾個人慢慢地往前走,落日沉進莊園儘頭的森林,再拐一個彎,澄澈的湖泊毫無保留地砸進視野,最後的天光貼在水天交界處,是一道窄窄的橙紅,晚風習習,一時湖麵波光粼粼,躍動著夕陽的光彩。
風從水麵上過來,吹起老人花白的頭發,她抬手攏了攏。
她是知道辛家富有的,但那都局限於聽說。
現下親眼見到了辛家的莊園,馬場、山坡,甚至獨享一汪湖泊,一時眼花繚亂,心頭剛消下去的局促卷土重來。
辛重雲的父母去世得早,他本人在結婚後也漸漸疏遠了老家的親朋,態度擺得明明白白,既然如此,陳家不至於因為親戚發達了就湊上去惹人嫌。
再說了,陳逐源自己有出息,一手創辦的食品工廠底下雇了幾百個工人,陳家出事之前在墾笛是備受尊重的家族,她犯不著攀附一個改了姓的親戚。
是後來工廠出事,親眼看著辛重雲隻動動手指就拯救陳家於水火,老人才意識到,原來這個當年要靠自家接濟的侄子已經顯貴至此。
伊丹和首都隔得有多遠,陳家和辛家的距離就有多遠。
往好了想,望月住在這樣的地方,她應該高興的,孫女過上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她拚命在心裡對自己說,你該高興,送孫女來這裡是對的。
何況,何況孫女出了那樣的事,辛家卻仍然對她這樣好,望月未來有了個好出路。
可是她高興不起來。
夕陽在水裡碎成一片一片,她腦子裡有個念頭始終壓不下去,令她惶惶然起來。
老人看著孫女的背影,坐在輪椅裡的女孩,衣服下顯出肩胛骨細細的輪廓,瘦骨伶仃的臉和身體,她幾乎認不出來。
她記得孫女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圓圓的蘋果一樣的臉頰,笑起來亮亮的眼睛,走路的時候馬尾辮甩來甩去,蹬著冰刀在冰上一轉就是好多圈也不頭暈,那樣有天賦的孩子,把旁邊的大人小孩都看得連連鼓掌,滑完了小臉紅撲撲的,跑到場邊聲音響亮地喊奶奶,又要抱又低頭要她給擦汗。
老人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堵著,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是她把望月送到這裡來的,她在電話裡對望月說“你要聽話”,她明明知道辛重雲是什麼意思,他要望月去討好那個冇有血緣關係的哥哥,要做小伏低,變成一個合格的淑女,最後做上辛檀的太太。
陳家這一大家子人,老的老,病的病,如同寄生在辛家身上的吸血蟲,現在看著是一片祥和,可未來能夠長久嗎,就算辛重雲遵守諾言真的讓孫女成為了辛太太,真的要讓孫女一輩子過著這樣仰人鼻息的日子嗎?
她的孫女,她的寶貝,才十幾歲啊……
她有一股衝動,想衝過去把陳望月抱在懷裡,像陳望月小時候那樣,練習兩周跳摔倒了,如果大人不在,陳望月就不哭不鬨自己站起來拍拍,一旦看到旁邊有大人,小小的人扁著嘴就哭出來,老人一下就心疼壞了,連忙抱起來給揉著磕紅的膝蓋,親親臉說寶貝不疼了,奶奶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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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陷入負疚的沉默裡,辛重雲連叫了好幾聲她才反應過來。
“老太太。”辛重雲指著湖心島上一片紫色花海,暮色中搖曳,分外豔麗,“老太太,那是從歌諾空運過來的種苗,整個聯邦除了王室隻有這裡能種活,要不要過去看看?這個點花開得最好。”
奶奶連連點頭,跟陳望月又交代了一番,才跟著辛重雲去看花。
走出幾步,老人回頭看了一眼,辛檀站在輪椅旁邊,正低頭給陳望月背上披毯子,十分溫和關切的姿態。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一時間,湖邊隻剩下兩個人,夕陽又沉了一截,湖麵的顏色變成了暗紫,風吹得岸邊的蘆葦沙沙地響,辛檀把輪椅往前推了幾米,停在一棵老樹下,雙手搭在椅背上。
“今天的日落很美。”他說,“你應該好好看看,小月……”
聲音戛然而止。
陳望月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在寂靜的湖邊回響。
辛檀的頭偏了一下,慢慢轉回臉,左臉從顴骨到下巴紅了一片。
他冇有動怒,甚至連握著輪椅的手指都冇有鬆開,看著陳望月寫滿了厭惡的眼睛,嘴角竟勾了起來。
“誰又惹你了?”他說,“小月,好不容易和奶奶團聚,不高興嗎?”
“你還冇演夠嗎?”陳望月冷笑,“裝模作樣給我夾菜,推著我散步,給我披毯子,你是不是演得連自己都信了,覺得自己真是個體貼入微的好哥哥?”
“我是不是好哥哥不重要,但我想你奶奶必須這麼相信。”
辛檀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雙手重重地按在輪椅扶手上,陳望月徹底落進了他的影子裡。
“因為我是你們陳家人的救世主啊,小月,你猜猜,如果你現在衝過去告訴她,我這個裝模作樣的哥哥每天都在想怎麼把你弄上床,你猜她是會先崩潰,還是先為了你爸爸和爺爺的醫藥費勸你忍耐?”
“你閉嘴!”
陳望月再次揚起了手,這次被辛檀狠狠攥住,指尖陷進她細瘦的骨縫裡,他的手勁很大,捏得掙也掙不開來。
對付一個弱不禁風的病人,不費吹灰之力。
“讓我閉嘴很容易,隻要你聽話。”
辛檀捏住了她下巴,俯下身,鼻尖貼上陳望月的側臉,貪婪地嗅著她頸間殘存的氣息,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都是他的味道啊,小月,昨晚玩得開心嗎?”
陳望月嫌惡地偏過頭,“比在你身邊要開心得多。”
“我想也是。”辛檀短促地笑了一聲,“開心到你連自己姓什麼都忘記了,連家人都可以不顧。”
“你除了會拿我的家人來威脅,還會什麼?”
“不夠嗎?”
“夠,當然夠。”陳望月說,“辛少爺,把人當成寵物一樣玩弄,這就是你所有的本事了。”
辛檀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嘲弄,“你以為在他眼裡你就不是寵物了?”
“也許吧。”陳望月漠然地說,“但他至少不會一邊戲耍我,一邊要我對他感恩戴德。”
“看來他昨晚把你伺候得很好,讓你生出這種錯覺。”
辛檀眼神瞬間變得陰鷙,他掐住陳望月的下頜,迫使她迎上自己的視線。
“你也不想一想,他願意對你們一家子拖油瓶負責嗎?他敢讓陸豐林知道他看上了我想要的女人嗎?”
“他陸蘭庭是什麼人?他父親的競選對手正拿著放大鏡找他的每一處破綻,上城區這麼多人認得你的臉,他敢讓人知道你和他的關係嗎?一個從辛家送出來的女孩,一個剛剛成年的女孩,隻要傳出去一定會被大做文章——到時候不僅是他的醜聞,更是他們陸家的汙點。他憑什麼要為你賠上整個家族的政治前途?”
拇指按上她的唇角,碾過去,力道大得像要擦掉一層皮,抹掉那些彆人給予的痕跡。
“小月,他這輩子都不會承認你,他隻會把你藏在他的公寓裡,像處理垃圾一樣處理掉你的過去,在他那裡你隻能做一個見不得光的情婦,等到新鮮勁過去了再扔掉。”
“而我,我給了你辛家小姐的身份,給了你坐在這裡打我一巴掌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