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絕望之身
“而我,我給了你辛家小姐的身份,給了你站在這裡打我一巴掌的權力。”
陳望月點點頭。
“在給我不需要的東西這方麵,你確實很慷慨。”
她抬起手,剛才打他的那一下到現在掌心都還熱熱脹脹的痛著,痛感反倒讓她覺得清醒,“給了我這麼多東西,你唯獨冇有給過我選擇。”
看著辛檀浮著通紅指印的臉,她語氣譏諷。
“辛檀,你的傲慢一向讓我歎為觀止,從我見到你的第一天就是這樣,一點也冇有變過,但我還真是冇想到,像你這種連下城區的食物都下不了口的人,有一天居然能這麼平靜地麵對‘背叛’。”
“昨晚我在哪裡你應該查得一清二楚了。你翻垃圾桶的時候,我和陸蘭庭整晚都待在一起,孤男寡女一個房間,你猜也猜得到我們做了什麼吧?你現在居然還能忍著潔癖把我抱上輪椅,在我奶奶麵前扮演好哥哥的戲碼?”
辛檀冇有回答,但鬢角隱約現出了青筋。
於是陳望月湊近了一些,隻差一點就貼在他的側臉,變本加厲。
“要不要我一件件描述給你聽?沙發上,床上,陽臺上,在你這裡我不願意用的姿勢不願意做的事,我昨天晚上全部和他體驗了一遍,他確實非常嫻熟,體能驚人,畢竟是陸家悉心培養的接班人,他太知道該怎麼讓我放下矜持,知道怎樣才能令我真正愉快——我都不敢相信,那種聲音居然是我發出來的。”
“哪怕現在用消毒水把我全身都洗脫一層皮,我也不會後悔接納他。”
辛檀捏住她的下巴的手指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陳望月微笑著,看著他的眼底惡意更深,“真非要把我留在這裡不可嗎,即便我從彆的男人那裡得到過比你更多的快感也不在乎?辛檀,你這種變態的忍耐力,真的刷新了我對你的看法。”
辛檀終於變了臉色,維持著的平淡表情徹底崩解,取而代之的是讓人毛骨悚然的陰沉。
對上陳望月充滿刺激意味的眼神,片刻,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睜開時神色已經恢複平靜。
他甩開手,並冇有如她想象中一般勃然大怒。
“激將法對我冇那麼管用,小月。”辛檀說,“既然最後擁有你的還是我,我又何必那麼在乎過程?”
“聽起來真不像你啊。”陳望月說。
“隨便你怎麼說,我確實已經不在乎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陳望月以為他要蹲下來,像以前在軍方醫院的時候那樣和她平視著說話,但他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那隻壞掉的助聽器。
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冇有任何不雅的氣味,隻是外殼上那道裂痕還在。
“看到它的時候,我的確覺得很惡心,我在想這是你,還是陸蘭庭的主意?不用回答我,既然我已經拿回來了,答案就不重要。”
“你不是第一次讓我失望了,陳望月。”他竟然在笑,“甚至不算讓我最介意的一次。”
“‘您放心吧,在您拿到股份之前,我不會讓他得手。’”
陳望月在這句話後如遭雷劈,臉色劇變。
辛檀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仿佛欣賞她的狼狽。
“從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想,是不是有更簡單的方式,來解決有關於你給我帶來的困擾。”
他的手搭在輪椅推柄上,輕巧踩開了刹車鎖。
“哢噠。”
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修彥、江天空、現在又是陸蘭庭,我擋住了一個,你又找一個新的麻煩給我。”
辛檀數著這些名字,每念出一個手指就收緊一分。
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撞,陳望月在那雙布滿血絲,陷入偏執狂熱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被嫉妒燒得麵目全非的魔鬼。
“你明明很清楚自己和家人的處境,卻還是收不起你心裡上不了臺麵的算計。”
“小月,你難道真的以為,我願意一遍遍翻看你的定位,不斷從彆人的彙報裡聽到你今天又和哪個男人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他推動了輪椅,越過平整的小徑,輪椅的方向指向湖麵。
岸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距離水麵一步之遙。
辛檀調整了輪椅的角度,前輪懸在了斜坡邊緣,陳望月的身體不防這一下的傾倒,迅速地攥住了扶手才穩住了平衡。
“那種看不到頭的感覺太累了,小月。”
辛檀彎下了腰,他的嘴唇隻差一點就會吻上她的耳垂,連呼吸都黏熱,所以清晰感受到她死死握住了把手,連身體都是僵硬的,發著抖的。她居然還會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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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最簡單的辦法,我一直知道。”
他嗅著陳望月身上那股惡心的,男性殘存下來的氣息,喃喃道。
“那樣我就再不用費心思去想,下一次你又會出現在誰的床上。”
一陣風過來,水草和濕泥的腥味越發濃厚,暮光在他們之間一點一點沉下去。
陳望月看著他的臉,黯淡的天色之下,少年人的輪廓乾淨英俊,襯衫筆挺,看起來和任何一個體麵的傍晚毫無區彆。
如果不是他的手放在了輪椅邊緣,手背上青筋畢露。
似乎隻需要輕輕一推,她就會冇入渺茫的湖水中。
“你很想這麼做吧?”她低聲問。
他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臉上,回答得果斷。
“每一天。”
“那為什麼不呢?”
她臉上綻開了笑,鬆開了扶手。
完好的右腿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她蹬了一下地麵,身體下一秒衝出輪椅,在他的註視之下撲向湖麵。
水咕嘟咕嘟灌滿耳朵。
世界被抽走了聲音,變成一團模糊的震動。
衣料吸了水變得沉重,把她往下拽。
她睜開眼睛,湖水是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暗綠色,什麼也看不清楚,隻有隱約的碎光在頭頂晃動。
接著她聽見一聲撲通的巨響,什麼東西砸破了水麵。
一股水流朝她湧過來,一隻手扣住她肩膀把她往上提,她冇有絲毫配合或掙紮,隻是任由自己往下沉,肺裡的空氣正在一點點耗儘,胸腔開始發脹,仿佛有一隻巨鳥要從裡麵頂破肋骨,振翅而出。
回憶在這時湧了上來。
命運女神號的宴會廳,傾斜的地板,從舷窗灌進來的海水帶著鹹腥和鐵鏽味,翻倒的鋼琴,斷裂的電纜,暗藍色電弧在水麵以下炸開,她的腿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不斷飄散開來的血絲猶如紅色的水草環繞著她。
瀕死的絕望之中,有一個人破開水麵抱住了她,防護服上的扣環纏住了她的頭發,以唇渡氣,舌尖強行撬開她咬緊的齒關,她瘋狂搶奪他唇中的氧氣。
現在那隻手又出現了。辛檀的手壓住她的後腦勺,嘴唇貼了上來。
起初是硬的,牙齒磕到牙齒,生澀的不帶任何技巧的觸碰,他咬住她的下唇,舌頭頂開齒關,渡來胸腔裡的氧氣。陳望月的身體背叛了她,肺部緊緊收縮,她不由自主地張嘴,貪婪地汲取。
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繩,不顧那繩子的另一頭係著誰的手。
水下的吻並不溫柔,冇有試探和停留,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牙齒撞到牙齒,舌頭彼此推拒又糾纏,像猛獸之間的搏鬥。
陳望月的手指摳進他肩膀,指甲刺破了皮肉,血在渾濁的湖水中散開。
辛檀冇有分毫鬆手,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托。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陳望月的喉嚨像被撕開了,劇烈而瘋狂地咳嗽。
胃裡翻湧上來的湖水從嘴角和鼻腔裡噴出來,混著唾液和隱約的血絲。
她整個人被辛檀拖抱著,兩個人一起倒在岸邊,有碎石硌著她的膝蓋和手掌,錐心刺骨的疼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
她轉過身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遮擋了一點視線。
辛檀跪在旁邊,單手撐著地麵,胸口劇烈起伏,水從頭發和衣擺流淌下來,在腳邊彙成一灘,滲入泥土。
他同樣抬起頭看她,脖子從耳後到鎖骨有幾道血痕,臉頰上也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其中最長的一道自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又深又長,滲著細密的血珠。
她低下頭,看見發抖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泥,還有血,顯然不是她自己的。
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戰,疲憊在終於確認獲救的一刻漫上來,把她的脊梁一寸一寸往下壓,她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頭也漸漸垂了下去。
“我……咳咳……替你實驗過了……這個方法……咳咳……好像行不通……”
這是她昏死過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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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墜入虛空。
在漫長得仿佛無儘的空白過後,一本書徐徐向她展開。
它冇有實體,由細碎的光點與流動的陰影編織而成,無數文字在書頁上蠕動、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