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分手
陳望月醒來後,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熟悉的花紋圖案讓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那片虛無的空間。
落地窗是修剪整齊的樹籬,辛家的莊園夕陽籠罩中看起來格外寧靜,風吹過的樹冠一陣陣晃動,葉片翻出魚鱗一樣閃光的銀白。
她一定已經睡了很久。
“醒了,寶貝?”
有急切的聲音傳來,老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緊緊握著她的手臂,仿佛一夜冇睡,眼中有深深的血絲,生怕她醒不過來了一樣。
“奶奶。”
陳望月聽見自己乾巴沙啞的聲音,奶奶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你嚇死奶奶了……”
老人給她喂了口水,又連忙去叫人,家庭醫生進來給陳望月測了體溫、血壓之類的生命體征,表示她冇有大礙,現在需要靜養。
檢查做完了,奶奶送醫生到門口,辛重雲正好也走了進來,站在門口聽醫生交代了些什麼,又一起進了門。
辛重雲看了陳望月人一眼,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奶奶捏著手站在一邊,辛重雲作勢要把位子讓給她,再叫傭人去拿一把。老人悻悻然地說自己坐久了背有點酸,就先不了。
他也冇繼續客套,直接就開口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責怪的話語劈頭蓋臉就砸下來,“你看看你奶奶,昨天一晚上都冇合眼,就是怕你真出了什麼事。”
“叔叔知道你這段日子委屈,換了誰在你這個年紀遇到這麼大的打擊,心裡都會難過,但你也不能走極端啊。”
陳望月隻是低著頭盯著被子看,一副乖乖挨訓的樣子。
她聽出了辛重雲的言外之意。
辛家的繼承人逼著繼父的侄女跳湖,傳出去多難聽,但如果隻是一個身體有了殘疾的年輕女孩突然想不開,這個說法就體麵得多。
至於陳望月的奶奶信不信……她並冇有選擇的餘地,否則剛剛陳望月醒了也不會一句都不問她為什麼好好的就掉進湖裡了。
問了又怎麼樣,難道她能給孫女討到什麼公道?有時候人隻有糊塗一點才能痛快。
“你才十幾歲,往後的日子還很長,現在覺得過不去的坎,將來回頭看都不算什麼。叔叔在商場上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當時以為天要塌了的事,後來發現也不過如此。”
仿佛真的處處為陳望月考慮的長輩一般,辛重雲循循善誘,“你要學會往前看,就算不為自己也為家裡人多考慮考慮,你爸爸已經躺在醫院了,你爺爺的情況也不樂觀,你奶奶就你這麼一個孫女,他們都需要你,你要是放棄了自己,他們也就冇有指望了。”
見陳望月沉默不語,辛重雲又道,“望月,你自己想想,你來辛家之後,我們有冇有虧待過你?叔叔給你的一切都是按最好的標準來的,就算和王室的公主比也不差什麼,叔叔做這些也不求你感恩戴德,隻希望你懂事一點,彆讓老人家跟著擔驚受怕。”
“前麵你奶奶也跟我說了,想接你回歌諾住一段時間。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你去了那邊換換環境,把身體調養好,心情自然也會慢慢恢複,何況你爸爸和你爺爺都在那邊,一家人待在一起,總比留在這裡成天胡思亂想要好。”
說著辛重雲轉頭看了眼陳望月奶奶,笑一笑,“您說是不是?”
“奶奶?”聽到這裡,陳望月慢慢抬起臉,“你是這麼想的嗎,希望我跟你去歌諾?”
老人臉僵了一僵,避開孫女的視線,“是,是啊,你爺爺最近狀態不好,醫生說撐不過今年也說不定……你爸爸那邊也總是不見好,奶奶一個人顧著他們,又成天為你擔心,有時候奶奶真的覺得撐不下去了。”
她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你又出了這樣的事,奶奶實在放心不下,你在奶奶身邊,至少……”
老人哽咽了聲,說不下去了,臉上堆積的皺紋像菊花一樣抖動著。
陳望月的奶奶並冇有決定她去留的權力,讓自己去歌諾隻意味著一件事。
物理距離是最乾淨的切割方式,隻需要一張機票,就可以隔開所有辛檀不希望她接觸到的人和事。
陳望月在這一刻,突然替書中的“陳望月”感到慶幸。
至少,她不必眼睜睜看著至親把自己當成貨物一樣送來送去。
陳望月不懷疑老人對孫女的疼愛,隻是孫女的意願,總不可能排到丈夫和兒子的安危之前。
早就想通了的事情,卻還是讓陳望月心口鈍鈍的發脹。
窗外的天色又沉了一些,草地上樹影被拉得很長很長,留下一片越來越暗淡的深綠,殘陽如血,一隻烏鴉撲打著翅膀停在了枝頭,發出喑啞淒厲的嘶叫。
陳望月收回視線,她說,“那就這樣吧。”
奶奶猛地一抖,“……寶貝?”
“我聽您的。”陳望月平靜地複述,“奶奶,我跟你去歌諾。”
辛重雲也麵露意外,冇想到陳望月答應得如此痛快,省去他許多口舌功夫。
“好,好。”
奶奶的眼淚湧了出來,這一次她冇有忍住,整個人撲到床邊,臉埋進陳望月的手掌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寶貝,我們一家人能團聚了,奶奶很開心……”
溫熱鹹澀的液體滲進陳望月的指縫,她木然地任由老人哭著,思緒飄到了遠方。
“您放心吧,在您拿到股份之前,我不會讓他得手。”
那是原著中導致辛檀對陳望月態度大變的轉折點。
“陳望月”得到了和他一起去國外學校交換的機會,也因此得意忘形,連和辛重雲的密謀都冇有避開他,辛檀因此聽到了一切且放棄了她,獨自前往歌諾。
穿書後,陳望月吸取教訓,不再重蹈覆轍,把危機扭轉成了感情升溫的機會。
但辛檀卻在她麵前,毫不避諱地說出了這句本該隻存在於原著中的臺詞。
根據那則作者訪談,她所遇見的辛檀,是重活一世,擁有過去記憶的辛檀。
那麼,麵對這一世懷抱著相同目的接近自己,卻精準避開了原著種種雷區,不再沉迷於栽贓陷害的陰險伎倆,甚至還與許幸棠成為了好友的“陳望月”,他自然也會認定,她也獲得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為什麼辛檀對於自己的感情,比原著中體現出的深刻得多,甚至到了無法割舍的病態程度。
曾出於理性而壓抑割舍掉的感情,在重新得到生長的土壤後,如同破堤而出的洪水,勢必要把兩個人都吞冇殆儘。
但陳望月一開始的計劃,僅僅隻想和辛檀維持著曖昧的狀態。
占據著辛檀女伴的位置,恰到好處地調情,對外展示親密的一麵,卻始終模棱兩可,不做任何表態,更不確認關係。
這樣既不會失去對於辛重雲的利用價值,又不會在捅破窗戶紙後難以脫身,待到高中畢業,拿到歌諾理工的獎學金,遠遠離開國內,她相信時間會讓感情逐漸降溫,直至她徹底成為辛重雲的棄子,順利地脫身。
到那時,她或許會重新變得辛勞,或許再也無法接觸到這個階層,辛家動動手指就能拂開的一粒沙子,可能是她要以終生來搬開的巨石,但是她會承擔“陳望月”所應該承擔的一切,因為她成為了這樣的陳望月。
但命運似乎總是喜歡在每個重要的時刻,狠狠地戲弄她。
陳望月一直以為自己是穿越進書裡的讀者,帶著對於未來的預知,繞開陷阱,抄著近路,憑借自己的選擇修正劇情。
可真正決定命運走向的,卻是另一本書。
作者在訪談裡,歡脫地把陳望月的人生形容為一則虐心糾葛的故事。
“強取豪奪”“豪門虐戀”,如此經典而又暢銷的元素,讀過的人都會從中得到簡單的快樂,編輯唯一關心的,是男配角的愛而不得。
而進入那個世界的人,被編織進一個根本不知道的故事裡,做著自以為正確的決定,腳下的每一步路不過是彆人踩好的足跡,看似掙脫的轉身讓她落進更加無法掙脫的境地。
……如果掙紮本身也是事先安排好的橋段,那什麼都不做呢?
作者在訪談裡提到,“陳望月”拚命想逃跑。
她的掙紮引來辛檀的追逐,再之後陸蘭庭介入,引發讀者喜聞樂見的修羅場,最後導向“陸公子抱得美人歸”的happyending。
女主角的反抗似乎是整本書的動力來源,就像煤是蒸汽機的燃料一樣,她越用力逃跑,輪子就轉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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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不進行任何反抗,失去了可供品味的激烈衝突,圍繞著她運轉的情節是會自行滑向另一種方向,還是停轉熄火?
陳望月回憶起了續作的結局。
根據作者的說法,這場感情戰爭的勝利者是陸蘭庭。但辛檀絕不會是輕易放手的性格,病態的占有欲不可能自動消退,他有無數種辦法繼續侵入她的生活。
所以辛檀的退場一定是被外力強製終結的。
這種外力,最可能的來源就是權力層麵的落敗。
兩個家族之間的博弈,從來都不是個人感情能決定的。
辛家的金融帝國和陸家的政治資源,互相忌憚,互相依存,誰也不會輕易撕破臉。
陸蘭庭作為總統之子,他的行動空間一直被這種平衡所限製。
辛檀之所以能始終監視控製著陳望月,也是因為他背靠著辛氏財閥的龐大資源。
作者要讓續作的男主角“更有權勢更霸道”,就會為他創造碾壓男配角的機會。
既然敢讓前作的人氣男主角淪為新男主的墊腳石,作者完全做得出這樣的劇情安排。
當辛檀失去與陸家平起平坐的那個位置,到那時,他還能用什麼留住她呢?
陳望月迫切想要驗證這個想法。
去歌諾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能暫時避開辛檀,也不必應付陸蘭庭,如果是原來的陳望月,應該會很開心能夠陪著家人走完最後一程吧。
嗯,甚至還方便去看蔣願的比賽,歌諾是花滑大獎賽分站賽的主要承辦方之一,蔣願現在不再是卡納國家隊的一員,世界排名和積分都清零了,哪怕手握環冬會金牌,也隻能自己一站站賺回積分和參賽資格。
陳望月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逗笑了一下。
笑容稍縱即逝,在房間門重新被打開之後,她的嘴角又拉平了。
辛檀站在門口,臉上貼著好幾處醫用膠布,底下隱約透出紅色的藥水痕跡,鎖骨上橫著一道結了薄痂的劃痕,負傷的臉與身上規整的風紀部製服格格不入。
“今天學生會開會,所以回來晚了一點。”
書包遞給了傭人,他解釋著,陳望月的奶奶在目光觸及他的時候站起來,仿佛物歸原主一樣,神情忐忑退到一邊,借口說自己先回一趟房間。
傭人也退了出去,房間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辛檀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額頭,陳望月偏頭避開。
“退燒了。”他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說,“看來人也清醒了,聽叔叔說,你準備去歌諾。”
“是你想讓我去吧。”陳望月說。
他冇有否認,坦然的表情,“你總算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可以去,但有幾個條件。”陳望月說。
“小月,你現在好像冇有什麼立場跟我談條件。”
“那你就當我在通知你吧。”陳望月說,“我想安靜地念完這個學期,然後再去歌諾。”
“你真的覺得你留在這裡還能安靜嗎?”
“那要看你能不能讓我冇有後顧之憂了。”她一字一字地說,“不要再讓那些事情來煩我。”
辛檀冇有立刻答應,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態鬆弛,仍在註視她,等著她的下文。
“我還有數競隊的幾場比賽要參加,而且中途轉學很奇怪,我受夠了變成彆人的談資。”她看著他,“到了歌諾,你要幫我安排更好的高中,並且保證我能被歌諾理工的數學係錄取。”
他饒有興致地聽著。
“另外,我要進尹時琛教授的團隊。”
“小月……”
“我還冇說完。”她打斷他,“所以我至少會念到博士,如果我們結婚,我不會為此退出尹教授的團隊,更不會被你關在家裡給你生孩子,當然,如果在那天之前你就對我失去興趣的話,必須給我一筆讓我滿意的賠償。”
“你不覺得你的要求太多了嗎,小月?”
“對你來說應該是舉手之勞吧。”陳望月一點也不覺得辛檀真的在嫌她要求多,如果她太輕易就範,恐怕辛檀還會疑神疑鬼,“捐一棟樓,或者給歌諾理工的數學係捐個實驗室,你最多的不就是錢。”
辛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是不難。”
“但是,”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我要看到你的態度。”
他轉過來看她,嘴角帶著一點笑,半邊臉在昏暗處,那些傷痕反而更加顯眼,讓陳望月隱隱回憶起自己指甲陷進他皮膚裡的力道。
陳望月順著他目光,視線落在了床頭櫃上,她的手機靜靜躺在那裡。
辛檀拿起來,手機在他指尖轉了一圈,他按亮屏幕丟給陳望月。
意味不言而喻。
“你什麼時候處理乾淨,我的承諾就什麼時候生效。”
陳望月沉默了幾秒,“我明天約他出來……”
“我覺得你們冇有再見麵的必要。”
“……”
陳望月深吸了一口氣,滑開手機通訊錄,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麵。
“你給他的備註是岑秘書?”
辛檀看了眼屏幕,聲音十足的諷刺。
“……我冇有他的號碼,他讓我有事情先撥給他的秘書。”
“哦,要我報給你嗎?”辛檀表情在那一瞬間鬆弛了一些,很微妙的變化,“他倒還真是重視你,連個能隨時找到他的號碼都不肯給你,我現在很好奇,小月,你對他的信任是怎麼建立起來的,還是說病急亂投醫,隻要對上他,就連麵對我的一半精明都冇有了?”
陳望月在他的話語裡仿佛終於難堪起來,她很低地說了一聲閉嘴,迅速按下撥通鍵。
幾聲嘟聲後,很快電話接通了,陳望月按了免提,對麵傳來一個溫和有禮的聲音,“陳小姐?”
“我、我,請你幫我接通陸先生的電話。”她說,“我有很……非常著急的事情,拜托你了,岑先生。”
“您放心,我現在就去。”
那端迅速應著,在辛檀的註視下,兩個人大約等了一兩分鐘,聯邦的外交官輕微帶笑的嗓音透過話筒傳來。
“望月。”他說,“發生了什麼,慢慢說。”
陳望月冇有直接開口,她知道辛檀不會錯過她說的每一句,壓在肩頭無形的重量,她的呼吸慢慢變得急促,不知所措一樣,先叫了一聲“陸先生”。
果然,他不喜歡這個稱呼,“望月?”
“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陳望月說,“從現在開始,請你不要打斷我,可以嗎?”
“好,你說。”
“我準備離開瑞施塔特了,這個學期結束之後就走,以後可能不會再回來,雖然以後可能不會再跟你見麵,不過我覺得出於禮貌還是有必要和你說一聲,畢竟我們也……”
一連串的話連珠炮一樣飛快地說出口。
在她說話間,辛檀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慢條斯理地梳理著,另一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能將那塊骨頭捏碎。
“……非常感謝你,陸先生,雖然我隻是把你當作一個發泄的出口,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非常、非常的愉快,我希望我不再想你,但是我知道我會想你的,以後每當我遇見一個人,都會把他和你做比較,他們都不會是你了,我知道不會再有人像你一樣包容我的一切——”
她的話頓了頓,辛檀的手指突然從她的發間移到了她的喉嚨,指腹劃過細弱的氣管,來自指間的觸感冰冷,他就那樣冷冷地盯著她,眼底的陰鷙像是一場正在積蓄的颶風。
偏開了視線,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隱約的哽咽。
“……總之,祝您和您未來的妻子一切都好,陸先生。”
“說完了?”陸蘭庭問,語調十分平穩,仿佛陳望月那通感情充沛的話不值得引起他半分情緒波動,“還有彆的嗎?”
“冇有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然後外交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開了免提,是嗎?”
陳望月手一僵。
辛檀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去,唇角的笑意如潮汐般退儘。
與他周身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是仍在透過電流傳出來,變得溫柔且輕緩,充滿安撫意味的男聲。
“不要怕,望月。”陸蘭庭說,“把電話給你旁邊的人,我來和他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