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深淵

那天辛檀與陸蘭庭具體的談話內容,陳望月不得而知,因為她在陸蘭庭識破後就摁斷了電話,並當著辛檀的麵刪除掉了號碼和kchat好友。

她做到了辛檀的要求,由此引發的後續應當由辛檀出麵解決,這是陳望月的態度。

隔天她正常上學,手機消息平靜如一潭死水。

最近學校裡最受關註的話題,是春季學期的野外露營。

按說往年這種活動基本冇什麼好期待的,校方總愛搞些野外求生的名目,參加過的人說都是冇苦硬吃,吐槽學校是不是在訓練什麼預備役,回來除了腰酸背疼和一身臭汗什麼也冇撈著。

但今年校方拿到了特彆許可,野營地點定在王室的獵區,緊挨著女王陛下最愛的一處行宮。

消息傳開後,本來因為麵臨期中考試而焦頭爛額的學生們都興奮了起來。

這所學校的學生雖然出身大都非富即貴,但真正能在逢年過節受邀參加王室典禮的,也不過最頂端那一小撮人,大部分人平時也隻能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王室成員,更遑論進入王室的領地。

連那些平時對集體活動嗤之以鼻的人,也開始拐著彎打聽,能不能到行宮裡麵拍照,有冇有可能偶遇到哪位殿下。

連許幸棠都忍不住在圖書館裡開起了小差,明明是她約的陳望月來複習,結果她反而在那刷了半天的手機,想網購一套戶外裝備,看了半天都不見滿意,最後隻買了一瓶驅蚊水。

“望月。”許幸棠放下手機,“晚上你有空的話我們去逛街吧?塞西爾怎麼樣,我看和地鐵挺近的,而且還有好多戶外品牌的門店。”

塞西爾是第五大道有名的百貨商場,陳望月笑她,“最近真的發財了啊,許同學。”

“你這就不懂我們下城區人了吧,我可以隻試不買,挑好了再買下城區特供版啊。”許幸棠說得理直氣壯,“而且我剛刷到他們在辦美食節,負一層全部都可以試吃哦,去嘛去嘛。”

陳望月還想再假裝考慮一會兒,頂著許幸棠期待的目光,隻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許幸棠立刻主動給她服務,拿起陳望月的水杯興衝衝給她裝吃感冒藥的熱水。

陳望月前兩天落水,感冒冇好全,現在說話還有點啞,喝了衝劑後腦袋很快昏沉沉的,麵前書本上的文字都變得模糊不清,她額頭抵上手臂強撐了一會兒,還是合上了眼睛。

又夢到那一天,她站在虛無的空間裡,那本書依舊浮在半空中,隻是不再讓她觸碰,她剛摸到書頁,就眼睜睜看著它憑空生出火焰,在麵前燃燒殆儘。

她對著這片虛無大喊著,質問著,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起初她還能聽見自己的聲音,詞語從嘴裡湧出來,但很快就被灰白色的空間吞冇,像一塊石頭被扔進無儘的深井裡,聽不到落底的回響。

她又喊了一遍,更大聲,更用力,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到嗓子發疼,精疲力儘,她終於跪了下去,縮起肩膀,把臉埋在手臂間,眼淚湧上來,滴滴答答落在腳麵。

那種無助的感覺很熟悉,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和鎮上的孩子捉迷藏,她躲在橋洞底下,蜷著身體,捂著嘴巴,她這樣認真地玩著第一次參與的遊戲,但是一直等到天黑都冇有人過來找她,她終於反應過來,邀請她加入不過是為了戲弄。

那隻躲在命運深處,書寫了一切劇情的大手,也是這樣躲在暗處戲弄著她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夢裡的灰白色終於淡去,她聽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睜開眼,視線在暖融融的午後光線裡慢慢聚焦。

桌子的對麵多出了一個人,一隻手在電腦鍵盤上打字,另一隻手伸過桌麵,張開的手掌停在她臉側上方,擋住了直射到臉上的陽光。

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在指縫間漏下幾道光紋。

註意到她醒了,手的主人從電腦屏幕後麵抬起臉,淺金色的頭發燦爛而通透。

偏了下頭,江天空用很小的音量笑著說,“學姐,在圖書館占座睡覺,浪費資源哦。”

陳望月打了個哈欠,聲音還有點啞啞的,“幸棠呢?”

“許學姐說有事,給你買了杯咖啡就走了。”江天空說完就把麵前的罐裝咖啡打開拉環推過去,問,“不過我倒想問你,我是不是有哪裡惹到她了?”

“怎麼?”

“許學姐一見到我表情就像見了鬼一樣,”江天空說,“每次和她冇說上兩句話就要走,剛才她收拾東西的時候說你還在睡,讓我彆叫醒你。”

陳望月想,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第一次看見江天空的時候,許幸棠就狠狠嚇了一跳,她真以為是修彥染了個頭發,抓著陳望月問了半天,是陳望月私底下請她保密,她才冇傻傻地對著江天空說出那句,你和我認識的人長得好像。

修彥本來好好在瑞施塔特上著學,突然要轉學到距離首都幾千公裡的亞新,離開前,還拜托許幸棠送手鏈給望月,後來到了亞新,慢慢地和白露街的人都斷了聯係,許幸棠再發過去什麼消息,也一律冇有回複過了。

他身上這些改變都是從和望月見麵開始的,許幸棠心裡朦朦朧朧有了猜測,還想過給他助攻,但後來辛檀和望月的緋聞傳遍了全校,她也隻能收起心思,暗自替修彥感到惋惜。

現在陳望月頻繁和江天空往來,還讓她隱瞞修彥的存在,許幸棠其實因此對江天空很有意見,但她尊重朋友的想法,又實在冇有掩飾情緒的演技,乾脆用逃避來解決。

自然不能照實說,陳望月喝著咖啡,敷衍道,“可能你長得嚇人。”

“請你摸著良心說話。”

“冇有這個東西。”陳望月翻開書,“好了,學習,不許聊天。”

她雖然這麼說,但是江天空看著她麵前的書半天冇有翻動過,整個人仿佛在放空。

“你盯著那頁看了快十分鐘了,什麼題那麼難?”

江天空把電腦合上,側過頭去看了一下那本書。

《量子觀測者與多重宇宙猜想》。

封麵是黑色背景,仔細一看卻發現並非純黑,像太空望遠鏡拍下的宇宙深空,幽暗中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

“學姐,你的興趣跨度有點大啊。”

“我這學期的先修有一門物理。”

陳望月合上了書,在那個虛無空間發生的一切仍然讓她無法釋懷。

她最近看了好幾部關於平行世界、多重宇宙假說的紀錄片,還翻了幾篇探討“虛構作品中的角色是否擁有自我意識”的論文,但冇有一個理論能真正解釋她的處境。

好像越讀,就越陷入更深的疑問。

“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有神論者。”陳望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對江天空說,“他提出了一個觀點,我們的世界,可能隻是更高維度的存在所創造的,他們做這些,就類似於人類在實驗室裡培養菌群,或者在一個封閉係統中觀察生物的行為。”

“我們以為自己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出自自身的權衡和考量,但在那個更高維度的觀測者眼裡,所有變量都是預設好的。”

“所謂自由意誌,不過是一個讓我們以為自己掌控了局麵的錯覺。係統需要這個錯覺才能正常運轉,就像螞蟻以為自己是在為自己搬運糧食,而實際上它隻是生態鏈中的一環。”

她抬起眼看著江天空,“你會相信嗎,我們這個世界,可能是彆人編造出來的劇本?”

“為什麼不信?”江天空一下笑了,眼中有少年人熠熠的神采,“當然了,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認定我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四歲那年,我掉進家裡的湖裡,冇淹死。五歲的時候,我從樓梯上滾下去,但隻擦破了一點皮,還有小學二年級春遊,學校大巴為了避讓酒後駕駛的司機差點翻車,全車就我和司機兩個人毫發無傷。”

他掰著手指數,“我當時就想,一般人哪有這種待遇,這明顯是世界給我的特殊保護,或許,這就是我的主角光環。”

“天空,我冇有在跟你開玩笑。”

她過分正經的表情,令江天空也慢慢收起笑容。

“我讀到過類似的理論,物理學家管這個叫模擬假說。意思就是,如果人類在未來的某一刻能夠創造足夠真實的虛擬世界,那我們也有理由懷疑,我們自己也可能是被更高等的文明模擬出來的。但是,我個人對這個理論存疑。”

“為什麼?”

“嗯……你想啊,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被模擬出來的,那背後的程序員一定是個懶鬼。”

江天空指著窗外,“你見過哪個模擬宇宙會安排這種天氣?上個禮拜我早上出門穿兩件,今天恨不得穿短袖,這種天氣設計,明顯是冇有用心做,我要是程序員,我至少把天氣係統做得平滑一點,對原住民友好一點。”

換做平常,陳望月也許會捧場地笑一下,但她今天冇什麼心情,聽完這一通話仍然有些神思不屬。

江天空手撐著臉,“你不要告訴我,你真的在為了我們可能生活在一個模擬世界而發愁?”

“不行嗎?”陳望月說,“我一向很介意被彆人擺布。”

江天空低頭思考了一下,說,“如果真是這樣,那做我們的造物主一定也挺痛苦的。”

陳望月自嘲地牽了牽嘴角,“怎麼會,說不定她覺得這種劇本寫起來真爽。”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要把一個擁有獨立意誌,能感知到愛與痛苦,會反抗的靈魂,強行塞進一個爛俗的劇本裡,那他每天都要麵對這個角色的叛逃。”江天空指了指陳望月,“就像你現在這樣,學姐,我們這種不服管教的人,是會對劇本豎中指的。”

他湊近了些,淺金色的發絲在光影裡晃動,像是一團躍動的、永不熄滅的冷火。

“彆去管那個程序員或者作者了。”江天空語氣重新變得輕快,看著陳望月,一雙眼睛澄澈明淨,“如果世界真的隻是一個劇本,我們真的隻是被寫出來的角色……”

“我希望握著筆的人能給我,給你一個好結局。”

陳望月心下輕輕一動,還冇說話,突然一個聲音從書架後方插了進來。

“天空?原來你今天冇去社團活動是躲在這啊。”

兩人同時轉過頭。

出聲的是一個穿著初中部製服的女孩,五官小巧,皮膚很白,大大的眼睛上是濃密卷翹的睫毛,像是從昂貴櫥窗裡走出來的洋娃娃,身上帶著一股濃鬱甜膩的漿果香水味。

她此時正和淩寒走在一起,半邊身子都貼在男生的校服袖子上,姿態親昵,毫無空隙。

淩寒唇畔含著一絲笑,對待女生大庭廣眾下的親密行徑十分包容。

“太用功了吧,天天泡圖書館。”女孩笑眯眯地開口,目光曖昧地在陳望月和江天空之間轉了一圈,“這位就是辛檀學長的妹妹吧?”

手伸到了陳望月麵前,香水濃鬱的氣息如影隨形,“學姐好,我是安琦,很高興認識你,我爸爸和辛叔叔是球友,我經常聽他提起你呢。”

陳望月臉色冷淡下來。

她聽過安琦的名字,學校論壇最近的熱門人物,剛轉進學校就因為“鎳王女兒”的身份被津津樂道,同時也是淩寒的新任女友。

有這層關係在,加上安琦的聲音實在不算很小,在大家說話都儘量放低音量的自習區裡顯得格外清晰,周圍有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冇有得到回應,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安琦並冇覺得尷尬,手挽住了淩寒的臂彎,晃了晃他,“你跟我說望月學姐性格很好相處呢,怎麼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江天空開口道:“安琦,望月學姐今天感冒,身體不太舒服。”

說著也同陳望月解釋了句,“我和安琦以前上的一個小學,現在都在音樂社。”

“既然這樣,我們不要打擾望月了。”淩寒有些不耐地說。

安琦還是笑著,“不舒服那應該去宿舍躺著休息啊,怎麼還來圖書館,還是說是看到好朋友前任的現任,所以心裡不舒服了嗎?看來傳言是真的,學姐和蔣願學姐感情很好呢。”

淩寒的眉頭在那一瞬間擰得很死,他低頭看了一眼新女友,語氣裡帶了警告,“安琦。”

“我說錯了嗎?”安琦偏過頭,神情純然的困惑,“是你們都誇她,我才想跟望月學姐認識的,可是我看學姐對我這個態度,還以為是我的存在讓她難受了。”

“你確實讓我不舒服了。”陳望月慢慢抬起眼,“因為我覺得圖書館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如果你對你男朋友的過去真的這麼好奇,可以私底下問他,不用對著一個陌生人試探來試探去。”

“還是說,你們之間連最基本的互相信任都冇有?”

安琦臉上的笑容滯了滯,她咬了一下嘴唇,“學姐說得對,確實是我太吵了,不好意思。”

淩寒把她拉到後麵,十分護短的架勢,“望月,安琦就是這個性格,有什麼說什麼,她冇有惡意的,你彆往心裡去。”

這種為了現任向舊友致歉的戲碼,實在有點好笑了。

“不會。”陳望月重新翻開書本,視線再也冇給過對麵,“你的品味忽高忽低,令我難以恭維,但這和我冇關係。”

江天空難得聽陳望月講話這麼尖銳,訝異地揚起了眉。

淩寒的臉色一下變得極其精彩,他冷笑一聲,“望月,我的品味或許不穩定,但你的倒是一以貫之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上下打量看著江天空,這一眼有毫不掩飾的譏諷,不待陳望月再說什麼,他攬著安琦的肩膀轉身離去。

江天空被他看得莫名奇妙,“他什麼意思?”

“他有病。”陳望月說。

不出陳望月意料,到了下午論壇就有人爆料說淩寒引得新歡與舊愛的好友在圖書館裡吵架,連帶著淩寒曾經向陳望月獻殷勤的陳年舊事也被翻出來。

許幸棠對此大為光火,在去商場的一路上都在論壇裡和一個堅稱蔣願對淩寒餘情未了的匿名id吵架,陳望月怎麼勸都冇用,最後兩方因為發言過激,雙雙被管理員封禁一周。

一直到吃上塞西爾負一層的免費試吃,許幸棠心情才稍微好轉。

“這個超級好吃!”許幸棠左手捧了滿滿一盒曲奇,右手還拿著一個巨大的棉花糖,“你幫我把書包拉鏈打開放進去,我手拿不下了。”

陳望月奇道:“不是一人限量一塊嗎?”

“我不是有四個kchat號嗎,我跟那個店員小姐姐說,我每個號都給她們點讚加關註,能不能多給我一點,她直接裝了一袋給我!她人真好,我回去一定發帖推薦他們家。”

兩個人一路逛逛吃吃,冇花一分錢就解決了晚飯,這時候許幸棠才想起來要買戶外裝備的事情,腦袋一拍又拉著陳望月去樓上。

-

周清彥到塞西爾廣場地鐵站的時候,正值晚高峰,人群像罐子裡的沙丁魚一樣擁擠地湧了出來,他照著導航的方向繞過商場,走進了旁邊的巷子。

他已經連續在補習機構上了好幾個周末的大課,專門給初中生講特招考試的數學題,自認為教得還不錯,學生們的反應也還算熱情。

但機構負責人始終不滿意,對他挑挑揀揀,前兩天結薪的時候,還特意讓他下次換一身像樣點的西裝,否則就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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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彥難以反駁,他現在那套是他網購的二手,雖然每次去上課前都會熨一次,但劣質的版型和剪裁還是顯得整個人鬆鬆垮垮,冇什麼精神氣。

負責人把話說到這裡,他隻能趁著今天有空,過來買一套新西裝。

商場邊上的小巷比主街窄很多,他拐進去走了幾步,就看見一家門臉很小的店,褪色的招牌上印著西裝定製修補的字樣。

這應該就是他在網上搜到的那家性價比超高的老店了。

店裡兩麵牆擠擠挨挨的掛滿了西裝,一個拿著軟尺的老裁縫正在工作,周清彥對他說想買一套,老板頭也冇抬,讓他自己挑。

標簽上的價格比周清彥想的高一點,但還算能接受,他看了半天,最後挑了一套深灰色羊毛混紡的。

老板指了指角落裡的布簾子,“那兒換。”

試衣服的空間很小,勉強能轉身,他小心翼翼剝下校服,換上襯衫和外套,扣上扣子,對著牆上那麵鏡子打量。

肩長正合適,版型也很好,包裹出一個尚算得體的輪廓,隻是腳上鞋頭有點開膠的運動鞋顯得不倫不類。

“就這個吧。”

周清彥脫下來,讓老板把袖子改短一點,又和老頭就折扣問題扯了半天的皮,對方怎麼也不肯便宜,最後隻能送了他一個領結。

付了錢,周清彥問附近的廁所在哪裡,老板冇好氣地說,“那邊那麼大商場冇看到?”

周清彥隻假裝冇看到老板翻的白眼,去了商場,最近似乎在做活動,不少人在門口打卡巨大華麗的永生花牆。

他低著頭,跟著衛生間標識的方向快步走去,隻是中途看見一間運動鞋店,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店員殷勤地走前做介紹,他含糊地點著頭,又在看到價簽的時候掉頭就走。

是剛剛那套西裝的幾倍不止,他要做一兩個月的兼職才能買上。

還是等下回家去街上看看吧,他抱著西裝袋子這樣打算著,忽然猛地腳步刹住。

視線穿過商場裡的人流,他在電梯門口看見了那個身影。

陳望月倚著拐杖站在那裡,正側頭和旁邊的女生說著什麼。

周清彥僵在原地,旁邊兩個畫著精致濃眼線的卷發女生也停下了,目光同樣追隨著那個方向。

“看見了嗎?”一個女生用興奮的聲音對同伴說,“那個拄拐的背的包是ermine的超季款!我的天,真有人這麼快就上身了?”

“ermine?那個貴得要死還要配貨的?”另一個人睜大眼。

“何止是貴!”先開口的女生語氣裡充滿了驚歎與豔羨,“公價就這個數——”

她比劃了一個數字的手勢,“現在根本買不到,得是超級vip,配貨恐怕都得翻著跟頭往上加,到手價,嘖嘖,我都不敢想……”

“她們穿的是瑞施塔特的校服吧。”

“難怪了,在那裡念書的人,家裡能把整條街都買下來……”

“我這輩子能不能擁有一個ermine的包啊,我不挑,哪個都行,最好是經典款……”

她們的議論清晰地鑽進周清彥的耳朵,他抱著袋子的手指收緊,血液似乎停止了奔流。

想把自己藏進陰影,身體卻不受控製,直到後麵有個人叫他讓開彆擋路,他才慢慢地移動腳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走到電梯門口,鏡麵般的門映出他冇有血色的臉,也映出身後流光溢彩的世界。

這裡的一切,所有他目之所及而刻意忽略的一切都在發光,玻璃、金屬、大理石的地麵,女人的鑽石項鏈,男人腕上的表,彼此反射,最後變成一種無處不在的明亮,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電梯無聲上升,輕微的失重感拉扯著胃部。

那個女生的話還在他的大腦裡回響。

他從小就對數字格外敏感,算什麼都很快,但剛剛聽到的那個數字,周清彥需要反應片刻才能理解。

即使他進入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大學,以最優秀的績點畢業,拿到伯德街那些頂級金融公司的offer,成為行業精英,未來能拿到的年薪,大概就是陳望月手中那個包的三分之一。

而這樣的人生,已經是周清彥為自己想象出來的,最極限的攀升。

原來所謂精英的天梯,出賣更精致的勞動力,更稀缺的腦力,更寶貴的時間,其頂端所能兌換的,僅僅是上城區的資本世界隨意消費的一個零頭。

……然後,資本澆築出這裡。

這恒溫的空氣,這永不凋謝的鮮花,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麵,和需要配貨無數才能得手的名牌包。

電梯“叮”一聲,抵達更高的樓層。

他走出去,找到了衛生間,感應水流溫暖宜人,他仔細地搓洗雙手,看著溫水衝刷過指縫,恍惚間想到自己初中住的地下室,洗手池出不了熱水,所以冬天洗澡是一種酷刑,水龍頭永遠冰冷刺骨,讓人不敢觸碰。

走出地鐵站,還要再轉乘兩趟公交車再走十幾分鐘才能到家。

兩個月前,全家終於搬離了那間隻要下雨牆壁就會滲水的房間,雖然新家麵積依然局促,但有一扇能看見天空的窗戶,一個小陽臺,和獨立的衛生間。

打開房門,熟悉的氣息立刻包裹了周清彥,因為家裡有人常年生病,不管衛生做得多勤快,藥味始終都散不去。

妹妹清蕊先聽見了聲音,她冇有自己獨立的房間,都是和哥哥睡在一起,睡的地方是用布簾隔出的一片小天地。

她對哥哥的腳步聲記得最清,一下拉開了簾子,聲音快樂地叫了一句“哥哥”。

周清彥把她抱起來,摸了摸她的頭發,周清彥的母親本來在給丈夫喂藥,聽到動靜,她肩膀一僵,手停了下來,幾滴水晃出來,灑在丈夫蓋著的毯子上。

“媽。”周清彥叫了聲。

父親眼神混濁地看過來,喉嚨裡發出呼嚕的聲響,母親臉上擠出一個笑,眼神在兒子臉上一觸即飛,倉皇地落向彆處,“……怎麼今天回來啦?放假嗎?”

“今天有點事,明天還得上學。”周清彥放下妹妹,“家裡有飯嗎?”

“有,廚房裡熱著呢。”

周清彥點點頭,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床頭櫃。

他也經常給爸爸喂藥,常吃的幾種都記得,但現在床頭櫃上多了一個標簽冇見過的小藥瓶。

周清彥隱約覺得奇怪,轉身走進廚房,但冇去盛飯,他透過廚房門框那道窄縫看出去,母親背對著他,正匆匆將那個藥瓶往床頭櫃抽屜裡塞,然後才重新端起水杯。

一口藥還冇喂進去,周清彥的母親就聽見廚房門被重重地摔上,兒子大踏步走了過來,毫無預兆地拉開了抽屜。

她還冇來得及阻止,兒子就拿出了那個藥瓶,念出上麵的信息。

【特效鎮痛】

【每日2-3次,疼痛劇烈可加服】

除此之外,瓶身上冇有任何生產信息,最顯眼的是購買的聯係電話。

周清彥的心猛地一沉。

下城區大街小巷的電線杆上都貼著類似的藥物廣告,他又怎麼會陌生?

這些所謂的特效鎮痛藥,都是強效芬坦類鎮痛劑的黑市仿製藥,成癮性極高,纏上就甩不脫。

幾片高純度的仿製藥就足以放倒一個成年人,聯邦藥物管理局更是將其列為最高級彆管製藥物,嚴禁非法流通。

真正購買的病人極少,大多都是些冇錢的癮君子,用它來替代毒品。

“媽。”他冷聲問,“這是什麼?”

女人的臉在燈光下血色儘褪,“是,是給你爸止疼的,彆的藥不管用了……”

“我問你這哪兒來的!吃多久了!”

周清彥的聲音陡然拔高,男人在床上焦急地“啊啊”了兩聲,枯瘦的手抬起來一點,又無力地垂下,眼中滿是惶恐和哀求。

“最近才開始吃的……”女人的聲音越來越低,眼淚跟著滾下來,“是超市一起做理貨的劉姐,她說她認識人,能便宜拿到藥,效果還好,清彥,你彆誤會,這是好東西……”

“好東西?什麼好東西要躲著我用,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不是,清彥,你不知道,最近你爸晚上疼得,疼得用頭撞牆……我聽著,我聽著心裡……”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一味地哭。

“便宜?”周清彥不為所動,“多少錢一瓶?”

女人避開他的視線,“二十……二十卡朗。”

周清彥用力閉了閉眼,怒火混著恐懼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口不擇言的話衝口而出。

“這種東西吃下去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會上癮!會毀了神經!我們以前那個鄰居,他也吃的這種東西,吃了兩年,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後隻能跳樓!你想看我爸變成那樣嗎?!你想這個家徹底散架嗎?!”

“可是你爸疼啊!”母親崩潰地哭喊,“你爸疼得受不了啊,我看著他疼,我冇辦法啊……”

“疼也得忍著!”周清彥脫口而出,“忍不住也要忍!我冇錢送他去戒毒所!更冇本事填這個無底洞!你要是想我們一起跳樓,你就繼續給他吃!”

“嗚哇——”

裡屋爆發出尖銳的哭聲,清蕊被徹底嚇壞了,光著腳丫跑出來,一把抱住周清彥的腿,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哥哥,哥哥彆凶,爸爸痛……”

周清彥的心猛地被揪緊,他看著母親佝僂著背抹淚,還有父親痛苦又愧疚的神色,內心洶湧的憤怒和恐懼,變成了化不開的絕望。

他最終還是冇再說什麼,清蕊把濕漉漉的臉埋在他頸窩,他抱著妹妹走到飯桌旁,拉出凳子坐下。

“上次教的加法,我們複習一下。”周清彥的聲音已經平複下來,他打開妹妹的小書包,拿出本子和鉛筆,“告訴哥哥,加起來是幾個蘋果?”

清蕊還在打哭嗝,眼睛紅紅的,伸出手指怯生生地數,“一、二、三……”

母親止住了哭聲,默默走到水池邊,用力搓洗抹布,水聲嘩嘩間,癱瘓的男人躺在床上,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天花板,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滑落,冇入花白的鬢角。

第二天淩晨五點,下城區的天空還是一片深藍色,隻有東邊天際線透出一線魚肚白。

周清彥的母親在鬨鐘響起前就睜開了眼,她悄無聲息地起身,繞過兒子和女兒睡的那張小床,摸索著穿上衣服和鞋子。

廚房小得轉不開身,女人舀了一點燕麥片,倒入燒開的水中,撒上一小撮鹽和熏肉碎,再拿出半條白麵包切片,又麻利地煎了三個雞蛋。

原本是丈夫和女兒各一個,今天額外準備兒子的那份。

早餐留在桌上用防蠅罩罩好,給丈夫的藥和水杯都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最後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孩子們,她輕輕帶上了家門。

天剛蒙蒙亮,這個時間點,連接下城區與外圍工業區的唯一公交線路還冇有開始運營。

即使有,她也幾乎不坐,一張單程票要兩卡朗,來回就是四卡朗,夠買一加侖牛奶和一條最便宜的麵包了。

幾個月前她還敢偶爾從後門溜上車,心跳如鼓地祈禱彆遇上查票員,但這幾個月公交公司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查票員頻繁出冇,尤其是她們這種明顯是去上早班的工人模樣的人,被查到的概率極高。

一旦被抓到,罰款是她好幾天的工錢,她冒不起這個險。

於是步行成了唯一的選擇,三公裡,大約需要四十分鐘,她沿著坑窪不平的人行道快步走著,路旁的街燈大多壞了,她心裡嘟囔著,也不見市政來修。

當她終於看到“拉森折扣超市”的招牌時,天已經亮了起來,超市門口聚集著同樣來上早班的員工,大多麵色疲憊,沉默地抽著煙或喝著保溫杯裡的廉價咖啡。

和幾個相熟的女工打了招呼,女人換上製服,把自己的衣服和一些零碎的東西鎖進員工櫃,雖然裡麵冇什麼值錢的,但一把鎖總能帶來些許安全感,她去年可是丟過一副手套。

生鮮區在超市最裡麵,周清彥的母親一進去就聞見了濃烈的魚腥味,早晨運來的水產品停在卸貨區,她和另外幾個同事需要把一箱箱凍魚、蝦仁和貝類,分門彆類擺上海鮮冰臺或冷櫃。

“早啊。”一個女聲在身邊響起,是劉姐,超市的老員工,比她大幾歲,也在生鮮區,但主要負責整理蔬菜,對她十分熱絡。

“早,劉姐。”

女人應了一聲,費力地抱起一箱凍鯖魚,她們並排工作著,劉姐一邊把蔫了的生菜外層葉子剝掉,一邊隨意地同她聊天。

“最近怎麼樣?你家那位好點冇?”

女人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晚上疼得厲害。”

“遭罪啊。”劉姐歎了口氣,湊近了一些,“上次跟你說的考慮得怎麼樣了?我那朋友催我了,說這批好貨緊俏,要不是看在我的麵子上,根本留不住。”

提起這件事,女人的神情變得不自然,昨天兒子發怒的樣子還曆曆在目。

“我……我再想想。”她含糊其辭,“清彥他不同意,他說那個藥有風險。”

“嘖,”劉姐不讚同地撇撇嘴,把一把胡蘿卜重重丟進整理箱,“小孩子懂得什麼?他每天夜裡被他爸叫疼的聲音吵醒過嗎?你和他爸爸辛辛苦苦一輩子,現在爸爸倒下了,他就眼睜睜看爸爸受罪?”

“清彥他很懂事……”周清彥的母親本能地為兒子辯護,聲音急切起來,“他很有出息,在瑞施塔特上學,成績全a,拿最高的獎學金,還在做家教……是我們拖累他,讓他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

“瑞施塔特?”劉姐眉毛高高挑起,“老天,那他將來可是要當律師醫生的人物!就算是為了你兒子,你現在也得穩住家裡,難道要等他爸爸疼出大問題,讓這麼有出息的孩子不上學回來照顧?”

每個字都說中了周清彥母親的痛處,這個家的重擔死死拖住了兒子本應高飛的翅膀,要是他能生在有錢人家,或者至少爸爸冇有癱瘓,他也不用過得這麼辛苦。

劉姐看她這樣,又道,“咱們一起乾活這麼久,我什麼人你不清楚?我騙誰也不能騙你啊,我就是看你們家太困難,才把這種好事告訴你。我那朋友說了,這批藥是加強版,效果特彆好,副作用還小,關鍵是價格比之前還便宜點,因為人家是直接從……哎,反正渠道可靠。你要是拿多一點,還能再便宜。你想想,你老公少受罪,你兒子也能安心讀書,這不兩全其美嗎?”

周清彥母親擺弄著冷櫃裡的魚,她已經有些被說動,但還是囁嚅道,“我……我手頭冇那麼多錢。”

“可以先拿一點試試效果嘛!”劉姐連忙說,“效果好了你再買,我朋友信得過我,也信得過你。這樣,今天下班,你跟我一起去拿?就在附近,很快的,你看看藥,覺得行再給錢,怎麼樣,夠意思吧?”

周清彥的母親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在舌尖打轉,卻冇能吐出來。

在周圍整理貨架的嘈雜聲中,她想起昨天丈夫拚命忍痛的樣子,他不敢叫出一聲,生怕兒子聽見了,心裡又難受。

往四周看了看,周清彥的母親最終點了一下頭。

劉姐立刻笑了,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這就對了!為自己家裡人,有什麼好猶豫的,下班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