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太古青耕第107章絕境擒王
血色浸透的戰場上,廝殺聲已從最初的震天怒吼,逐漸演變成斷續的喘息與瀕死的哀鳴。
蕭劫、楊玉顏、風泠雪三人,如同三座在黑色狂潮中艱難移動的孤島。他們每一次揮動武器,每一次催動靈力,都能在龍人士兵組成的墨綠色潮水中撕開一片短暫的空白。然而,那空白轉瞬即逝,更多的龍人立刻填補上來,仿佛無窮無儘。
蕭劫手中的黃昏之暗的槍尖早已被墨綠毒血浸染,每一次刺出都帶著沉重的滯澀感。他的呼吸粗重如拉風箱,胸口被毒刀刺穿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不斷崩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太初毒珠的淨化速度,青耕冰焰護主的修複速度,卻遠遠趕不上毒力侵蝕和新傷增添的速度。
他的右手斷指處傳來陣陣麻木的刺痛,提醒著他身體的殘缺。即使是《雷神之息》全力運轉,瘋狂榨取著空氣中濃厚和蠻荒原始的靈氣,大量的靈氣在進入雙丹田的那一刻也會被馬上消耗掉,既要用來壓製身上的傷勢,也要用來殺敵,雙丹田內的靈氣幾乎時時刻刻都處於空蕩狀態,但他仍憑著一股不肯倒下的意誌在支撐。
他瞥了一眼身旁。
楊玉顏的冰眸依舊清冷,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手中的長劍揮灑出的“雪花飛舞”範圍明顯縮小,幽藍色的冰焰雪花不再密集如暴雪,而是稀疏了許多,威力也大減。她擊殺龍人的效率在下降,更多的時候是在格擋、閃避,節省著每一分靈力。她的氣息起伏劇烈,顯然也已到了強弩之末。
風泠雪的情況同樣不妙。青裙上已添了數道裂口,隱隱有血漬滲出。她操控帶有“風中火”特性的絲線不再如之前那般綿密靈動,數量減少,切割力下降,更多是用來乾擾和延緩龍人的圍攻勢頭。她的身法依舊飄逸,但步伐間已見沉重,額前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青絲粘在臉頰上,顯露出更加疲態。
三人終於突破重圍,不再各自為戰,而是背靠背,組成一個小小的三角陣型,在龍人海中艱難地逆流向前。他們擊殺的龍人早已過千,屍體在他們身後堆積,又被後續湧上的龍人踐踏成泥。可放眼望去,四周依舊是黑壓壓、望不到頭的猩紅眼眸和揮舞的骨刃。
“這樣下去,可不行……”蕭劫一槍挑飛一名撲上來的龍人,槍身傳來的反震讓他手臂發麻,喉嚨一甜,又強行將湧上來的毒血壓了回去。他的聲音沙啞乾裂:“短時間內根本殺不完……它們數量實在太多了!”
楊玉顏一劍點出,冰蓮綻放在三名龍人之間,將它們暫時凍結,但立刻有更多的龍人繞過冰蓮衝來。她急促地喘息一下,冰眸掃過四周仿佛永遠也殺不儘的敵人,又看向遠處高空那好整以暇、散發著貪婪氣息的小黑龍虛影,咬牙道:“這些龍人士兵在消耗我們的力量,直到我筋疲力竭,它才出手。”
“既然如此,唯有擒賊先擒王,才能儘快地結束戰爭!”風泠雪的聲音帶著風靈力特有的清冽,卻掩不住其中的虛弱。她揮出一道風刃,勉強逼退側翼的進攻,美眸望向蕭劫,眼中是無需言說的決意。
蕭劫與兩女視線交彙,瞬間明白了彼此的想法。繼續陷在這龍人海裡,他們遲早會被活活耗死,青耕部族的滅亡就在眼前。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就是衝破這層層的阻礙,直取那罪魁禍首——小黑龍虛影!雖然它依舊強大,雖然他們自己已近油儘燈枯,但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撕開的裂口!
“幫我開路!”蕭劫低吼,將最後殘存的意念集中在一點。
楊玉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經脈的灼痛和靈海的空虛。她冰眸之中寒光再凝,玉手握住劍柄,體內那源自冰鯉傳承和青耕冰焰的力量,被她以意誌強行收束、提純!
“冰鯉遊蓮——!”
清叱聲中,她將力量集中於一點爆發!劍尖所指,前方扇形區域內的空氣溫度驟降!
無數朵由極致寒冰與淨化之力凝聚的、晶瑩剔透的幽藍色冰蓮,首尾相連,彙聚成一道凝練無比的冰蓮洪流!這洪流如同一條幽藍色的冰鯉,帶著悠揚卻決絕的鯉躍清音,狠狠地撞進了前方密集的龍人陣型之中!
噗噗噗噗——!
冰蓮所過之處,龍人士兵如同被凍結的雕塑,動作瞬間僵滯,體表覆蓋上厚厚的幽藍色冰晶,緊接著便被洪流中蘊含的淨化之力與衝擊力震碎、湮滅!
一條寬度近三丈、長達十餘丈的、由破碎冰晶和龍人殘骸鋪就的短暫通道,竟被楊玉顏這凝聚全力的一擊硬生生轟了出來!
通道兩側的龍人微微騷動,似乎冇料到這已是強弩之末的女人還能爆發出如此一擊。但它們反應極快,立刻就要從兩側合攏,填補空缺。
“風水流轉!”
風泠雪幾乎在冰蓮洪流轟出的同時出手!她纖足輕點,身形如風般旋起,雙手疾舞,精妙的風水之力引動天地氣流,化作無數道柔韌而堅韌、邊緣附著“熾熱”青耕冰焰的青色絲線!
這些絲線並非攻擊通道內的敵人,而是如同最靈巧的織網者,分化為兩股,如同兩道青色的瀑布,分彆朝著通道左右兩側洶湧撲來的龍人潮水掃去!
嗤嗤嗤嗤——!
絲線過處,衝在最前麵的龍人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鋒利絞索,瞬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後續的龍人也紛紛被絲線纏繞、阻滯、灼傷,衝鋒的勢頭為之一亂。
這時,風泠雪的臉色更加蒼白了,鼻尖滲出細密汗珠,維持如此大範圍的絲線束縛對她的消耗堪稱恐怖,但她咬牙堅持著,為通道爭取著寶貴的數息時間!
“走!”蕭劫暴喝一聲,身先士卒,化作一道模糊的雷火殘影,沿著楊玉顏開辟、風泠雪維持的狹窄通道,朝著遠處的小黑龍虛影疾衝而去!
他不再理會兩側的威脅,將後背完全交給了兩位生死與共的夥伴,所有的意念和殘存的力量都集中於前方的道路和那個最終的目標。
通道隻有十餘丈,對於修行者而言轉瞬即至。然而,就在蕭劫三人衝過一半距離時,前方通道的儘頭,更多的龍人已經反應過來,它們不再試圖從兩側合圍,而是直接從正麵彙聚,黑壓壓地堵死了去路!其中甚至夾雜著多名氣息明顯更強、手持沉重骨錘或長矛的築基境巔峰的龍人!
“同樣的方法,再來!”蕭劫眼中厲色一閃,冇有減速,反而將速度催動到極致。
楊玉顏和風泠雪冇有絲毫猶豫,儘管經脈已在哀鳴,靈力已近枯涸,但她們再次強行壓榨潛力!
“冰鯉遊蓮!”
“風水流轉!”
冰蓮洪流再次咆哮而出,與正麵湧來的龍人狠狠撞在一起,炸開一片冰霧與殘肢!青色的絲線如同靈蛇,再次分掃兩側,竭力延緩合圍。
蕭劫的黃昏之暗化為一道熾青色的鋒芒,緊隨冰蓮洪流之後,如同鑿子般狠狠刺入被衝亂的龍人陣中,槍影翻飛,硬生生在血肉屏障中撕開一道縫隙!
三人配合無間,以這種近乎粗暴而消耗巨大的方式,一步一血,一丈一屍,艱難卻堅定地朝著小黑龍虛影的方向逼近。每前進一段,都需要楊玉顏和風泠雪爆發出一次強力的範圍攻擊開路和掩護,而每一次爆發,都讓她們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一分,臉色慘白如紙,身軀微微顫抖。
與此同時,戰場的另一邊,慘烈程度,絲毫不遜於此。
青耕部族殘存的戰士們,已被徹底壓縮到了祭壇前最後一片狹小的區域。原本三千餘人的部族,此刻還能站著戰鬥的,已不足百人!而且幾乎人人帶傷,血跡斑斑,氣息紊亂。他們麵對著四麵八方湧來的、數倍於己的龍人士兵,組成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圓形防禦陣。
陣亡者的屍體,層層疊疊地鋪滿了他們腳下的土地,鮮血彙成了小溪,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死亡氣息。煉體境的少年早已死傷殆儘,築基境的戰士也所剩無幾,青耕部族的未來已經葬送於此。如今隻剩下這百人,幾乎都是部族中最核心、最強大的滄海境修士,其中就包括了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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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的臉上已冇有了淚痕,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毅。她手中的骨劍早已卷刃,身上添了數道傷口,最重的一處在左肩,深可見骨,但她依舊緊握著武器,與身旁的族人並肩而立,一次次揮劍,擊退撲上來的龍人。
青岩族長站在陣型的最前方,如同一麵不倒的旗幟。他身上的傷口不下十處,最嚴重的胸口舊傷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衫。他的長矛已經折斷,此刻握著的是一柄不知從哪個龍人手中奪來的沉重骨刀。他的動作已不複最初的迅猛,每一次揮刀都顯得沉重,但他依舊屹立不倒,如同礁石,承受著龍人潮水最猛烈的衝擊。
四麵八方全是龍人士兵,猩紅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繁星,閃爍著殘忍而貪婪的光。骨刃碰撞的哢噠聲、沉重的腳步聲、興奮的低吼聲,如同催命的喪鐘,步步緊逼。
“族、族長……我們……我們還能撐多久?”一名護衛長聲音顫抖,他的右眼被毒液濺到,已腫得睜不開,僅剩的左眼中充滿了絕望。
青岩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熟悉,此刻卻寫滿了疲憊的麵孔。他看到了青蘅眼中的悲痛與倔強,看到了幾位長老視死如歸的平靜,看到了護衛長們緊握武器、指節發白的手,看到了青耕部族已經冇有未來了。
最後,他的目光越過重重龍人,投向遠方高空——那裡,蕭劫三人依舊在奮戰,但身影已被越來越多的龍人淹冇,如同暴風雨中的三葉扁舟。
然後,青岩笑了。
那是一個悲涼、慘烈、卻異常平靜的笑容。鮮血從他嘴角溢出,但他卻渾然不覺。
“撐多久?”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戰場嘈雜的殺戮之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幸存族人的耳中:“這個問題,已經冇有意義了。”
“看看我們周圍。”青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回光返照般的洪亮與力量:“三千多名族人,十不存一!我們的房屋在燃燒,我們的土地在泣血,我們的親人……我的青柏……已經永遠倒在了這裡!”
提到“青柏”二字時,他的聲音出現了明顯的顫抖,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情緒壓過。
“這片土地,浸透了我們先祖的汗水,如今,又浸透了我們親人的鮮血……”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骨刀,指向周圍那密密麻麻、虎視眈眈的龍人士兵,指向高空中那猙獰的小黑龍虛影,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雄獅最後的咆哮:
“是天要亡我青耕部族嗎?!也許吧!看看這些龍人毒物!看看它們的樣子!它們會接受我們的投降嗎?它們會放過我們嗎?它們會讓我們青耕神鳥的信仰繼續留存嗎?!”
“不會!!”他幾乎是吼出了答案,聲震四野:“它們要的,是徹徹底底的毀滅!是寸草不留!是要把我們青耕部族從這片土地上,從這天地間,徹底抹去!”
他的目光如電,再次掃過每一位族人,那目光中冇有了絕望,隻有一種洞悉命運後的坦然與決絕:“既然投降也是死,抵抗也是死……那我們青耕兒郎,該如何選擇?!”
他停頓了一瞬,讓這悲壯的問題在每個人心中回蕩,然後,他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生命最後的呐喊:“生,當作人傑!守護家園,庇護族人,無愧先祖!”
“死,亦為鬼雄!站著死,戰著亡,讓這些龍人毒物知道,我青耕部族,冇有孬種!更冇有跪著求生的軟骨頭!”
“我們的血,會流乾!但我們的魂,會永遠守護這片土地!我們的名,會刻在青耕鳥的圖騰上,永不磨滅!”
“誓死不降!血戰到底!!殺——!!!”
“誓死不降!血戰到底!!”
“殺!!!”
剩餘的百人名青耕戰士,無論是重傷瀕危的,還是靈力枯竭的,此刻全都紅了眼睛,發出了震天的怒吼!那吼聲彙聚在一起,竟在瞬間壓過了龍人士兵的嘈雜,帶著一種悲壯到極致、也璀璨到極致的光芒!
他們緊握武器,拖著傷體,麵對著再次洶湧而來的黑色潮水!這一次,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了要殺更多的敵人,為了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綻放出最絢爛、最不屈的火花!
高空之中,小黑龍虛影俯瞰著下方兩處戰場,眼中的快意與殘忍幾乎要滿溢出來。
它看到龍人軍團雖然死傷已超過一萬五,但依舊占據著絕對的數量優勢。它看到青耕部族那最後的百隻“螻蟻”在做著徒勞而悲壯的掙紮;它更看到,蕭劫三人正像三隻愚蠢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朝著自己這團“火焰”撲來,沿途留下越來越微弱的痕跡。
“垂死掙紮,倒也精彩。”它低聲嘶語,豎瞳中閃爍著戲謔與貪婪。對於蕭劫三人的“擒王”行動,它絲毫不放在心上,甚至樂見其成。因為這樣,它就能更省力地親手拿下那個身懷魔血的小子,不必再擔心他在亂軍中被誤殺。
它看著蕭劫三人再次以冰蓮和絲線配合,艱難地衝破了又一層阻礙,距離自己已不足五十丈。但他們此刻的狀態,已是風中殘燭。
楊玉顏和風泠雪幾乎要靠彼此攙扶才能站穩,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蕭劫雖然依舊挺直脊梁,但胸口傷處黑血不斷滲出,握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那雙曾經銳利如星辰的眼眸,此刻也布滿了血絲與疲憊。
“哼。”小黑龍虛影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它甚至冇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閃避的姿態,就那麼懸停在空中,看著那三個渺小的身影,在無數龍人的阻撓下,如同逆水行舟般,一點點、無比艱難地向自己靠近。
終於,在付出了不知多少代價,衝破了不知多少層圍堵之後,蕭劫三人渾身浴血,踉蹌著衝出了最後一道龍人屏障,站在了一片相對空曠的、直線距離小黑龍虛影僅十餘丈的地麵上。
他們的身後,是暫時被楊玉顏最後一記“冰雹煉獄”和風泠雪殘存的絲線暫時阻滯的龍人追兵。他們的前方,就是那散發著恐怖毒威、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光芒的最終目標。
三人劇烈地喘息著,汗水、血水混合著塵土,狼狽不堪。他們的靈力已徹底枯竭,經脈空空如也。楊玉顏和風泠雪幾乎全靠意誌力支撐著,蕭劫也以黃昏之暗杵在地麵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小黑龍虛影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三人,尤其是蕭劫,那目光如同在審視即將到手的獵物。它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嘖嘖……真是感人至深的同伴情誼,不顧生死也要衝到本尊麵前。”
它那殘破的龍嘴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隻可惜,你們拚儘一切,活到了本尊麵前……又能怎麼樣呢?”
它的豎瞳微微眯起,毒力開始在不經意間流轉:“是打算跪地求饒,獻上魔血,祈求本尊饒你們一命?還是……打算用你們這連站都站不穩的身體,再給本尊撓撓癢?”
冰冷的嘲諷,伴隨著它身上重新開始凝聚的、令人心悸的墨綠色毒光,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套在了蕭劫三人的心頭。
他們確實衝到了小黑龍虛影的麵前。
但此刻的他們,已是油儘燈枯,傷痕累累,而對手,雖同樣重傷,卻依舊散發著足以碾碎他們的恐怖氣息。
這最後十餘丈的距離,或許,就是生與死,真正的天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