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妤見此笑笑,“夫人莫緊張,老夫人不過是尋夫人來問家長裡短。夫人怎麼做的便怎麼答,老夫人不會為難您。”
謝蘭茵隻覺得膝蓋酸痛,斷腿生疼,她攥緊拳頭,“母親但問無妨。”
上官琴蒼老的嗓音拔高,“我聽說——你割了鄧嬤嬤的舌頭,要發賣鄧嬤嬤,還把四姐兒記到姨娘膝下,又跟章兒(沈秋識)鬨分家,給了他半輩子也還不完的賬?”
“母親得哪兒聽來的?”謝蘭茵瞟了眼始終不敢拿正眼瞧她的管小熒,“又是管姨娘說的?”
“是我說的,我就是心疼老爺!”管小熒抽口氣,甩著帕子抹淚,“老爺就算把自個兒賣了,也換不來那些個銀錢。老爺剛又要托人尋外差的勾當,他白日做公職,夜間替人撰寫話本子,這樣下去,就算鐵打的也得熬垮了!”
“你這是誠心要章兒的命!”上官琴重重的杵了下拐杖,“劉妤,上刑!”
謝蘭茵垂下眸子。
老太君不管下人死活,也一向重男輕女,但沈秋識這個兒子是她的心頭肉。
若她不出招,逃不過一頓毒打。
管小熒悄悄給劉妤遞了個眼色。
“夫人默認了,那奴婢便要施行家法了。”
劉妤從菩薩後頭,拿出一根腕子粗的木棍。
這木棍上半截的紅漆已經脫落,比打冬青的那根重了一倍。
“請問母親,我哪兒錯了?”謝蘭茵不慌不忙,“春杏,去把虧空賬本給老夫人拿來。”
春杏看著那棍子一哆嗦,飛快的朝著隔壁的幽蘭院去了一趟,幾息間端來了賬本。
她呈上前給上官琴,上官琴沉著老臉翻開,管小熒歪著身子。
這一瞧,管小熒皺了眉頭,這賬本不是被鄧嬤嬤燒了,怎麼會......
謝蘭茵唇角溢出一聲輕笑。
“母親,您看仔細了——給老爺那兩萬兩債務,是這十年來,府上花銷過度虧空欠下的,每一筆賬目明細都在本上羅列的清清楚楚。”
“若說府上誰得開銷最大,您居第一,管姨娘則屬第二!這些年老爺掙得俸祿,我冇花一個銅板,反倒把我把大哥彙來的銀子全都都搭了進去。還管嘉樂縣主借了兩萬三千兩。”
“我一個婦道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總不能迎客,替府上還債?老爺簽的那借條,是還嘉樂縣主的,不是兒媳!府上欠下的銀子,跟兒媳冇半點關係!這木杖,怎麼也不該落到兒媳身上!”
“......”上官琴捧著賬單,怔了許久,才合上老嘴。
劉妤與管小熒互遞一個眼色,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疑惑。
謝蘭茵說話何時如此流利了?
那不卑不吭的模樣,氣息飽滿的狀態,咄咄逼人的語氣,好似換了個人。
莫非真如同沈秋識所說,因常年獨守空房,寂寞的瘋魔了?
邪能壓病?
“你這些年怎麼當的家?”
上官琴將賬本擱置桌子上。
“老話說得好,婆娘會持家,金銀堆滿屋。章兒將全部俸祿交由你分配,你就不知道計算著過日子?即便花虧了,你身為他內人,理應和他一起承擔!”
“母親說的極是。”管小熒眼瞅著謝蘭茵要逃過家法,又捂著眼角道:“鄧嬤嬤做錯該罰,我不言語。四姐兒是個可心的孩子,過給我自然歡喜。老爺缺錢,隻要我有,自會一分不少的拿住來。隻是姐姐......不必苛著老爺連條褲子都冇得穿!”
“老爺好歹也是五品官,被自家夫人逼得穿褻褲滿院子跑,說不定下人早把這件事傳到了外頭,明日滿大街都等著看老爺的笑話!姐姐您叫老爺日後如何為官,如何做人啊......”
“那不如把我的嫁妝拿出來補?”謝蘭茵打斷管小熒,她放在身後的右手,悄悄勾了勾。
站在門外的春杏得到指令,緩緩退出院子。
謝蘭茵聽到春杏走遠的腳步聲,轉眼換上一副難以啟齒的麵容,咬牙仰望向上官琴。
上官琴:“......”
“不滿母親說,昨個兒夜裡,菩薩托夢——”謝蘭茵抬手指著上官琴背後的法相,“就是這尊金身菩薩!那姿態手勢、每一根眉毛,都與夢中無異!”
“......菩薩說什麼了?”上官琴側眸,佯裝鎮定的望了眼身後。
“菩薩說,母親您夥同身邊的婢女,將兒媳那九十九抬嫁妝,揮霍的所剩無幾。兒媳本來不信,以為那菩薩是妖魔化身,故意挑唆兒媳與您離心,便在夢裡揮打菩薩。”
劉妤抿了抿嘴角,握著手中的木杖,不動聲色的後退。
謝蘭茵:“哪想菩薩不但不懲治兒媳,反倒望著兒媳落了淚。說什麼,苦海無際,知幻即離。若我能生出三分骨氣,自可撥鬼魅偽裝,照千般魔相......”
“恰巧逢老爺今日為銀錢遭難,兒媳與母親說開,請母親開庫,給老爺拿出解難的錢。”
謝蘭茵說完便對著菩薩一拜。
上官琴:“......”
她當謝蘭茵多大本事,今日轉性了,與她抗衡?感情受菩薩點撥。
管小熒壓了壓嫵媚的眉眼,她九歲就跟在謝蘭茵身邊做婢女,謝蘭茵本就不是個吃虧的性子,是嫁到沈家才被打壓的懦弱。
謝蘭茵口中的菩薩點撥是唬人的,分明是被四姐兒逼急了,暴露出骨子裡的野性。謝蘭茵未出嫁時在將軍府,可是比螃蟹走的還橫!
小廳內靜謐了半晌,隻聽得上官琴嗓子裡悶了聲“哧”。
“果然是妖魔偽裝,我日日供奉菩薩鮮花瓜果、香油燈火、葷肉素食,菩薩怎會汙蔑我貪你嫁妝?”
謝蘭茵:“那便請婆母打開嫁妝庫一看,解了兒媳的心結。否則兒媳日日寢食難安,被妖魔索夢。”
“十幾年過去,你那嫁妝清單,早就被老鼠咬爛了。”上官琴斂著氣息,轉頭望向劉妤,“是不是,劉妤?”
劉妤正要開口,謝蘭茵展開手,一紙嶄新的嫁妝清單赫然折疊在她手中。
“菩薩夢裡給了,我寫下來了,母親。”
香爐內的香煙朝著謝蘭茵的方向飄來,小佛堂內的氣息愈發詭異。
劉妤近前看了一眼,“菩薩給您的是假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