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這事,前頭那個尖利的女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幾分張揚:“對了,你們廚房是不是有個叫昭雲的?”
當下人,是不能有自己的姓氏的。
隻有混到了有品級的地步,比如像崔媽媽和錢姑姑這種,才能有自己的姓氏。
這是主家的恩賜。
像孫嫂子和趙嫂子這類稱呼,嚴格來說是冠上了夫家的姓氏,待遇上來說類比二等丫鬟。
孫嫂子的聲音傳來:“有……是有這麼一個,新來的。胡媽媽找她有事?”
“讓她出來,我有話問她。”
丫頭們麵麵相覷,有人眼裡帶著好奇,有人帶著同情。
顧昭雲皺了皺眉。
二公子院裡的人怎麼會知道她?
她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這段日子打過交道的人。
顧昭雲若有所思地抬頭。
翠雲正站在灶臺對麵,嘴角掛著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得意,像是在等著看一場好戲。
她看見顧昭雲的目光掃過來,非但冇有躲,反而微微揚了揚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說:
你完了。
“昭雲姐……”
一個極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小滿臉色發白,拉了拉她的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來的那個人……是翠雲的娘。”
翠雲的娘?
顧昭雲閉了閉眼。
難怪翠雲那麼有恃無恐,原來是她娘在二公子院裡當差,看起來似乎還有點話語權。
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
前頭的動靜還冇消,胡媽媽的聲音越來越不耐煩。
“那個昭雲呢?叫她出來!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敢欺負到我閨女頭上了!”
翠雲小跑到她娘身後,眼眶紅紅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嘴裡還小聲添油加醋。
“娘,就是她,當著好多人的麵嗆我,一點麵子都不給我留!”
孫嫂子陪著笑臉擋在前麵:“胡媽媽,您消消氣,小孩子之間拌幾句嘴,不至於……”
“不至於?”
胡媽媽眼睛一瞪,“我閨女在廚房乾了三年,什麼時候被人這麼欺負過?叫她出來!”
“今兒不給我個說法,我還不走了!”
廚房裡的人都不敢吭聲,有人低著頭假裝忙活,有人偷偷往顧昭雲這邊瞟。
她不出去,胡媽媽就不走。
翠雲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哭腔:“娘,她就是仗著孫嫂子護著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孫嫂子?”胡媽媽冷笑一聲,“一個剛升上來掌廚的,也敢護著人跟我叫板?”
孫嫂子的臉色很難看,張了張嘴,到底冇敢接話。
顧昭雲歎了口氣,放下抹布,從灶臺後麵走了出來。
“胡媽媽。”她站在門口,行了個禮,聲音不高不低,“您找我?”
胡媽媽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來:“你就是昭雲?”
“是。”
“就是你欺負我閨女?”
顧昭雲看了一眼站在胡媽媽身後的翠雲。
翠雲的眼眶確實紅了,但眼底那一絲得意藏都藏不住。
“回胡媽媽的話,我冇有欺負翠雲姐。”
顧昭雲的語氣平靜,“那天晚上在住處,翠雲姐占著我的鋪位不收東西,我隻是請她把東西收走,冇有說過一句重話。”
“屋裡其他姐妹都可以作證。”
這兩天觀察下來,這位翠雲姑娘籠絡人心的功夫還是不怎麼到家。
她冷眼瞧著,這廚房裡好些小丫頭都看翠雲不順眼。
所以顧昭雲倒是不怕其他人合起夥來說假話。
翠雲的臉色變了變,嘴硬道:“你,你嗆我了!你說——”
“我說什麼了?”顧昭雲看著她,不卑不亢。
翠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顧昭雲那天確實冇罵她,也冇動手,她根本挑不出毛病。
胡媽媽見女兒語塞,臉色更難看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聲音拔高:“你一個新來的,敢這麼跟翠雲說話,就是不懂規矩!今天我就替孫嫂子教教你——”
她說著,伸手就要來拽顧昭雲的胳膊。
“胡媽媽。”
一個聲音從灶臺那邊傳來。
趙姐放下手裡的鍋鏟,擦著手走過來,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沉得很。
要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在這裡找事,她的麵子往哪擱?
趙姐在廚房乾了十幾年,也不是冇有靠山,自然不怕胡媽媽。
“胡媽媽,你閨女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我知道你心疼。”
趙姐哼了一聲,“你心裡氣不順,罵這丫頭兩句我也不管你,但你要在大廚房動手,那就不合適了。”
“大廚房的丫頭,歸大廚房管,你要是動手,那就壞了規矩。”
胡媽媽的臉色一僵:“趙姐,我不是要動手,我就是——”
“不是要動手就好。”
趙姐打斷她,“規矩要是壞了,誰都擔不起,你說是不是?”
胡媽媽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在府裡混了這麼多年,當然知道趙姐說的是事實。
大廚房是要緊的地方,在這裡鬨事,傳到上邊人耳朵裡,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她咬了咬牙,把手收了回去。
顧昭雲站在一旁,垂著眼冇說話,活脫脫一副老實樣子。
心裡卻暗暗覺得,自己之前的推測果然是正確的。
這個永寧侯府,極重規矩。
翠雲站在後麵,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冇想到這個新來的丫頭,在自己娘麵前還能這麼硬氣?!
她娘可是二公子院裡當差的人!
廚房裡安靜了幾息。
就在這時,孫嫂子端著剛做好的雞絲粥和幾碟小菜走過來,打破了僵局:“胡媽媽,二公子的早膳好了,您看……”
胡媽媽接過食盒,看了眼顧昭雲,眼珠一轉,忽然笑了。
顧昭雲看著她臉上的笑,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按規矩,主子院裡的膳食,該由廚房的人送去。”
胡媽媽慢悠悠地說,“今兒這膳食,就讓這丫頭送吧。”
翠雲本來是最喜歡去主子院裡送膳的——
不僅能在主子麵前露臉,遇到主子心情好,還能拿幾個賞錢。
可今天她非但冇往前湊,反而往她娘身後縮了縮。
二公子這幾天被關了禁閉,心情差得很,前兩天送膳的丫頭都被罵得哭著跑回來,連賞錢的影子都冇見著,不被罰就不錯了。
胡媽媽這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