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人美心善的藺娘子
今年倒春寒來得不凶,但對於流民來說還是會有些難熬。
馬車在安濟坊門外停穩時,辰時的鐘聲剛剛響過。
安濟坊是萬年縣西邊一座三進舊院,牌匾還是前任縣令的手書,墨跡已被雨水洇淡,現下暫時收留著部分還未有住處的來自同州的流民。
藺長姝下了馬車後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我可太久冇出來了。”
空氣似乎都格外新鮮。
元嘉笑她:“要不然將安濟坊的舊衣都堆楊府門口去,藺娘子每日出來清點一躺,也算出門了。”
“你就愛狹促我。”藺長姝“嘖一聲,大方的表示,“人美心善的藺娘子今日心情好,不與你計較。”
“說說吧,在這我能幫上什麼?”
她還當真以為是出來造冊分發舊衣的。
安濟坊的管事早已候在門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吏,姓周,原在萬年縣衙做了半輩子司倉。
他拱手行禮:“見過郡主,藺娘子。”
雖然瑣事都有小吏在辦,但是既然借著這個由頭出門,還是稍稍清查一下,元嘉說:“無需多禮,直接帶我們過去吧。”
周司倉便領著二人穿過前院。
住在廂房裡的百姓聽見動靜,有幾個孩子探頭出來,被大人連忙拽了回去。
後頭正堂堆著各府捐贈的衣物和布匹,有兩個人正蹲在地上分類清點。
見有貴人,連忙起身行禮。
元嘉說了句“你們繼續,不必管我們”,便拿起案上一份清單,隨意看了一眼。
周司倉恭恭敬敬解釋:“各府捐了些什麼,都在這上頭,郡主看看有冇有什麼需要添減的。”
藺長姝湊過去:“是不是也有我們家的。”
她指的是藺家。
“你看看?”元嘉分了一本給她,又去看小吏正在清點的衣物。
藺長姝接過翻了起來,過了會兒突然走到元嘉旁邊討論般問:“這件狐裘怎麼登記為‘舊衣’?”
她遞到元嘉麵前。
冊上寫著:
“段府捐舊衣二十件……狐裘一領,分張李氏”
狐裘是貴重衣物,按理不該混在舊衣裡捐出;即便捐了,也該單獨登記,不該含糊歸入“舊衣”一類。
元嘉凝眸:“這是誰經手的?”
周司倉仔細想想:“……是段府管事前日親自送來的。”
“送來時隻說‘舊衣二十件’,冇提狐裘。狐裘是後來清點時從包袱裡翻出來的,所以額外寫了小字。”
元嘉把清單放回案上。
段家捐舊衣,狐裘混在舊衣裡送出來,登記時含糊帶過。
就怕這不是捐,是銷贓。
藺長姝很明顯也覺得不太對,兩人對視一眼,元嘉把那頁清單折好,收進袖中:“已經分下去了?”
周司倉觀察著元嘉的臉色:“回郡主,因為天冷,先分給流民裡最年長的婦人,就給了張王氏。”
“張王氏”這樣的名字太常見了,見元嘉去翻看花名冊,周司倉小心翼翼問:“郡主要見她嗎?她如今就住在前邊的廂房裡。”
元嘉翻到其中一頁,花名冊裡登記為六十七歲,同州白水縣人士。
小吏在清點衣物,她讓女史留在此處幫忙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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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說:“帶我們過去。”
走到西邊廂房時,隻見一個六十七歲的老人正抱著那件狐裘坐在門檻上,呆愣愣的看著地麵。
狐裘通體毛色是秋山紅狐特有的赤黃,茸毛豐富蓬鬆柔軟,隻是太大了,拖在地上沾了泥。
元嘉在她麵前停下,輕聲問了幾句話。
但老人毫無反應,眼睛失神,仿佛聽不見。
旁邊有個長臉細眉的娘子急得額頭冒汗,連忙拉了拉她:“貴人恕罪,這老嫗和小人是同鄉,因春汛衝了房子,獨子背著她一路走到萬年縣,但冇多久又因熱病離世了。”
然後把她拖在地下磕頭道:“她青年喪父,老年又喪子,娘家也冇人了,就成了這個樣子,不是故意對貴人無禮。”
正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阻攔的聲音:
“郎君,此刻有二位娘子正在裡頭——”
話還冇說完,那人就已跨過門檻邁了進來
他穿著圓領袍,少年模樣,身量修長,見到元嘉神色一愣,明顯是認識的。
又留意到跪著的流民二人,扯了扯嘴:“郡主好大的威風。”
正要把兩人從地上扶起來的元嘉:……
人跪太快也怪她咯。
她冇理會,微微彎腰抬了抬那娘子的胳膊。
細眉娘子用衣袖抹了把淚,攙扶著老人起身。
見自己被無視了,盧既明磨牙道:“阿姊常說,善行一旦署了名,就成了招牌,隻怕牌坊一立,人們就隻顧著擦那塊匾了。”
“郡主以為呢?”
帶元嘉他們過來周司倉冷汗涔涔,隻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諂笑道:“郎君這話……”
盧既明:“怎麼,我說的不對?”
元嘉瞥他一眼。
三年時間不長不短,也夠她忘記一些並不相熟、無關緊要的人。
不過她在寧朝一向挺出名,原先是,後來那三年更是揚名長安呢。
隻不過不知道對方這麼大敵意是從哪一處來。
藺長姝好像認識他,“嗬”一聲嘲諷:“郎君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盧娘子從前行了多少不留名的好事。”
然後與元嘉附耳說:“你可能不認得,他是盧寺卿的幼子,盧家娘子就是衛九郎新婦。”
衛朔飛的妻舅?
藺長姝又開口了,話是對著盧既明說的:“見了郡主未行禮也罷,左右盧家也不是什麼詩禮傳書之家,但不知盧郎君是剛吃了春盤肝火旺盛,還是多吃了羊肉燒心燒肺——”
“瞧你,口舌邊都生瘡了。”
她口吻裡竟還帶著點關心。
元嘉側頭掩飾唇邊的笑意。
藺長姝的嘴還是這麼毒。
“你——”
盧既明張了張嘴,後麵的話卻像被什麼堵住,
捐衣的冊子還在元嘉手上,她“咳”一聲翻開一頁:“周府捐舊衣八件,標記齊全;趙府捐舊衣十五件,夾層有艾草;而貴府捐了十二件,件件有黃布條;侍中衛府幾位娘子共捐舊衣十件,清單上連每件衣服的顏色都標註了。”
“這就是郎君說的行好事不留名?”
她把冊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