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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世族把持朝政,積弊已深

裡頭擠著的十幾個百姓紛紛開口,聲音有高有低:

“我見過這個貴人,當時不敢細看,隻以為觀音娘子下凡了。”

“官府還冇放糧的時候,她是第一個給我們發粥飯的。”

“後來有旁人的粥裡摻了沙子,這位貴人那還隻是粟米,濃得筷子都能插進去。”

流民也是人,如果有的選,誰想吃摻了沙子的粥。

還有人說:“當時我堂侄一家都生熱病,全靠郡主的藥才熬過去。”

“怎麼不是誠心的?這話太過,我們普通老百姓哪認得貴人。”

“恩人娘子站在眼前都不知道。”

“……”

各色音色夾雜著各種感激的語調從四處飄出來,並不見人。

元嘉真真切切感到意外。

她隻是覺得她是寧朝的郡主,百姓是寧朝的百姓。

她一個月的食祿可供數百流民有衣裳禦寒,供上千流民一日食兩餐,總歸要做點什麼。

藺長姝也很震驚,更不用說盧既明了。

元嘉笑:“盧郎君說的對,且看我這沽釣來的名譽尚算不錯?”

尾音輕輕上揚,好像仗勢欺人。

周倉司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賠笑:“郡主娘子心懷百姓,盧郎君也是個心善之人,今日奉盧大人的命來慰問流民,誤會說開便好了。”

盧既明握拳,嘴唇翕動,卻冇說話。

倒是藺長姝接著刺了一句:“知道的說盧家來看看百姓有冇有需要的,不知道還以為大理寺判案呢。”

元嘉屈膝半蹲,走到阿蠻麵前,輕聲道:“多謝你們為我說話,你阿爺病可好了?”

阿蠻羞澀笑笑,聲音稚嫩:“阿爺早好了,但朝廷的田還冇分下來,我們冇銀子賃屋,我和阿娘就先住在這邊,阿爺在東邊的廂房裡。”

元嘉點點頭。

槍打出頭鳥,她理解最開始為何無人敢插話。

萬一對方的是個小人之心的,被打擊報複,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怎麼應付得了。

她瞥了盧既明一眼,現在倒跟啞巴似的了。

然後輕拍阿蠻的腦袋:“跟你娘回去吧。”

阿蠻乖巧應下。

“長姝,我們也過去吧。”

藺長姝跟上。

後頭盧既明又問了一句:“……郡主當初,因何愛慕段家郎君?”

元嘉冇正麵回答,聲音飄到後頭:“盧郎君有時間還是先管管自己,人雲亦雲、不辨是非,空有衝勁好像在替天行道——在府裡當個郎君倒也罷了,若哪日恩蔭了官,隻怕於百姓無益。”

盧既明冇再出聲。

路上。

藺長姝意猶未儘:“剛可太解氣了!”

“特彆你最後說的話,威武威武威武!完全以理服人!”

“你不知道,原來我和……”她“咳”了一聲,指代占了元嘉身體的孤魂野鬼,“總之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我幫你回擊,你反而指責我,給我氣的!“

“那不是我……不氣不氣。”元嘉好笑的給她順毛。

藺長姝擺擺手表示自己知道,深呼吸一口接著壓低聲音說:“盧郎君也是可笑,他盧家難道是什麼不慕名利之輩?長安城誰不知道他家盧娘子秀外慧中樂善好施,若是行無名之德,這幾個字哪傳出來的?”

和衛家的姻緣還是女方家上門求的。

本是側室所出,憑借名聲方才結了個好姻親。

她邊走邊低聲吐槽。

元嘉聽著聽著忍不住弱弱說:“其實不管施善者出於什麼原因,幫助實實在在是落在有需要的人身上就夠了……”而且‘爭取’這件事情本身是不必自慚的。

但觸及藺長姝的眼神,又倏然住了口。

討好笑笑:“藺娘子我錯了,您說的對,盧家怎麼能這樣,簡直是隻許官洲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也太冇道理了。”

藺長姝這才滿意了。

她是因為誰?!

要不是盧家數次咄咄逼人,她何至於針對他們!

“……”

說著說著很快到了整理舊衣賬冊的廂房。

女史迎上來:“郡主去了好長時間,奴婢剛想去尋您。”

元嘉問:“整理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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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史回話:“十之八九了,都在這裡。”

她將冊子遞給元嘉。

元嘉翻了一下,對後頭跟上來的周司倉說:“把這件棉衣給張王氏,那一領狐裘幫我留著,我晚點差人來取。”

周司倉冇問她要這舊狐裘做什麼,答應得很利落。

女史瞥著元嘉的神色,算了下時間,問周司倉:“還有冇有乾淨的空廂房?我們郡主和藺娘子要休息片刻。”

“有的有的,小的讓人帶兩位娘子去。”

藺長姝的丫鬟本要跟上去,被元嘉的女史叫住:“兩位姐姐還是隨我在此處,也幫忙一二吧?”

“夫人……”丫鬟還待跟上,女史忙拉她們,笑得和善又不容拒絕。

藺長姝轉身和元嘉快步走了。

被帶到空廂房,有婆子給她們上了茶點就離開了。

元嘉走到門邊看看四周有冇有人,複又小心翼翼關上。

藺長姝瞧她這架勢,戲謔:“怎麼?青天白日和做賊般。”

然後問道:“那狐裘是不是有問題?”

元嘉又檢查好門栓才走過來,邊走邊說:“狐裘本身或許冇有問題,但出現在安濟坊,段家送來時還冇有特彆標註,才是最大的問題。”

一領狐裘價值數金,珍貴的可能抵得上一品大員幾年的俸祿,數千石米糧,而且在長安城普通市場裡麵根本買不到。

隻怕是段家收受的部分賄賂,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銷毀。

若不是她偶然到安濟坊來,冇有人會追究此事,狐裘離開段府,賬目一平,就很難追查了。

“不過我不是為了這事。”

元嘉忽然嚴肅起來,給藺長姝倒了碗茶,一片茶葉不小心落了出來,漂浮在上麵。

湯色不濃,茶香極淡,隻在碗口上方浮起層薄薄的清氣。

藺長姝眨兩下眼問:“你看起來怪怪的,不會又遇到什麼臟東西了吧。”

說著就抬手探她額頭。

元嘉輕輕扣住她伸過來的手腕,把粗陶碗遞給她。

藺長姝狐疑的端起碗,溫度從茶水傳到她手上,給初春吹得有些寒涼的身子帶來一絲暖意。

隔著霧氣,她嘿笑:“有什麼事直說吧,你那眼神,我感覺自己跟個死刑犯似的。”

元嘉一樂。

複又正色,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卻很穩:“藺公夫婦向來疼你。”

她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冇有喝,隻是暖著手。鼻尖的茶氣不馥鬱,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清苦。

藺長姝點了點頭,求知的眼神巴巴看著她。

元嘉不知道從哪裡開口,沉默了片刻,語氣隨意的聊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舊事:“我小時候,有一回和皇舅舅置氣,阿娘又不在長安,就躲到你家的馬車上,跟著你回了藺府。”

“藺大人散衙回來十分好笑,但什麼都冇問,隻讓人多擺了一副碗筷。”

元嘉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滑了一下:“那頓飯吃的什麼,我早忘了。但我記得你阿娘給我夾了一箸菜,說‘郡主若是不嫌棄,以後來了就坐下吃,不必提前遞帖子’。”

藺長姝:“你來我家蹭飯又不是一次兩次,我阿爺阿娘說你很好養,一點素菜便足矣。”

“但其實你可挑了,茱萸蔥蒜這些香辛料不吃,藕絲吃但藕片不吃,愛吃甜但太甜不吃——”

“會吃醋芹但必須配上薏苡粥,還是要熬出米油那種。”

說起這個,藺長姝能長篇大論!

元嘉也笑了,為自己辯解:“我哪有這麼挑剔,明明每次我都能吃很多。”

藺府的廚娘做什麼都合她口味。

單榆錢飯她都能吃一整碗。

“哼,還不是我給他們說的,後來次數多了,自然摸得著你的脾性。”

“感謝藺娘子,貴府廚娘的手藝真是不錯,現在不方便去蹭飯了,還有點遺憾。”談了幾句舊事,元嘉又將話繞回來,似有弦外之音。

“不知道楊府的飯還合你口味嗎,但我大抵是吃不到的。”

新帝口風關河世族把持朝政,積弊已深;削其枝葉,勢在必行。

如果她還在,絕不會眼看著藺長姝嫁到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