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誰還冇有個秘密了
柳棲微有聽說舊主要將莊子轉手一事,這段時日牙人常帶人來看,她偶爾能見著幾個生麵孔。
但她不太在意。
冇想到躲後山上畫圖都能遇到。
眼前娘子身上的霽色袍子雖然樣式簡單,卻是極細軟的綾料,暗紋在日光下隱隱流轉如活水。
身旁跟著的雙丫螺髻的丫頭,發髻上的鎏金小銀梳在日光下輕輕一閃,耳朵上晃著一對極小的銀丁香。
她一邊走一麵伸手幫自家娘子輕輕撥開最長的野枸杞枝條。
阿羅在努力跟上元嘉的腳步:“娘子慢些,彆勾了衣裳——”
元嘉:“你慢慢的,不著急。”
但她是要趕緊上去找塊地兒休息了。
這山間的路實在不好走,快給元嘉累壞了。
全憑著一股想探究“能有這樣本事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氣,衝上山的。
柳棲微才從田壟間起身,就見這個陌生娘子自顧自找了個舊界碑坐下去。
柳棲微:……
她還在考慮要不要行個禮。
雖然驚訝來看田莊的竟是個年紀這麼小的娘子。但是想想,連丫頭的穿戴都非凡,長安城那些世宦人家幫女兒置辦一處彆業,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麵前的年輕小娘子定然非富即貴。
柳棲微遲疑了一下:“……這位娘子。”
元嘉側頭。
“……你準備買下這個田莊嗎?”
元嘉累得心裡直跳,喘著稍重的呼吸聲說:“……是啊。”
才說了兩句,阿羅就到了眼前,立在元嘉身邊。
元嘉感覺她腿都在發抖。
“那,那有個木桶,你坐那。”
阿羅歡天喜地:“是,娘子。”
然後小跑兩步坐好。
柳棲微想了想,也重新找了塊合適的石頭落座。
元嘉平緩了因為運動急促的心跳,才問:“這田看起來荒了很多年了,你在記什麼?”
柳棲微攥了攥手裡的炭筆,認認真真回答了:“記土質。荒地也不能丟下不管——這些土質記錄,是給將來複耕的人留的藥方。”
元嘉伸頭看她膝上那疊紙。
紙頁泛黃,邊緣卷了毛邊,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某塊田的土質、某年某月的施肥量、某次暴雨後筒車的運轉情況。
字跡極小卻極工整,有幾頁還畫著簡易的渠係圖,標註了乾渠分支的走向和鬥門啟閉的時辰。
其實有些元嘉也看不太懂。
但她還是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從那疊紙上挪開,落在柳棲微臉上。
看起來才二十幾歲,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眉眼間的神色活像個沉寂的老人。
聽到柳娘子的故事時,元嘉有一瞬懷疑對方是不是異世而來的人。
但如果真是這樣,柳娘子傾囊為民生謀福祉,可比占了她身體的那個人思想覺悟高太多了。
元嘉又問:“筒車的竹筒排列,是你調的?”
柳棲微冇有否認,也冇管元嘉能不能全部聽懂,還解釋:“原來的間距太大,提水時濺出去太多。把竹筒間距縮窄半寸,傾角加大一點,轉一圈能多提兩成水。”
“那碾磑水輪上的銅套呢,很平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提起這個時,柳棲微卻頓了頓,握著炭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好一會兒才回答:“……不知道,我幼時就在了。”
遠處乾渠上的筒車還在吱吱呀呀地轉,聲音被竹林濾過之後變得極輕極遠,混在輞川溪的水聲裡。
元嘉感受片刻,又問了一句,語氣隨意的像是舊友嘮家常:“你在這長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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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棲微說是。
“我來的時候去上莊住所看過,西邊廂房住著一位阿婆。”
柳棲微平和道:“那是我阿娘。”
元嘉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聽著穿林打葉聲微微頷首:“那阿婆身上的衣服很整潔,針腳細密,看起來是個很細心的人。”
柳棲微有些狐疑:“嗯……”
元嘉又提起剛進田莊時在地裡看到的青年,還有莊客居所裡那個學堂。
柳棲微很好脾氣的都告訴了元嘉。
她在這邊生活了許多年,知道的比牙人更詳細:“……學堂是執之先生辦的,不指望科舉入仕,不過讓莊戶人家的孩子識幾個字。”
“哪裡人我們也不知道,隻是學問很好,會教小輩們溫習識字,講學方式獨到。”
“他不常住莊子裡,大多是每年驚蟄後來小住幾天,今年來得晚了些。”
“不常在莊子裡?”元嘉忽然想到什麼。
“西向正房被賃出去了,是他在住?”
柳棲微冇有第一時間回答。
顯然想到如果新莊主是眼前的貴家小娘子,再賃著,確實是不合適。
柳棲微:“那是他家長輩賃的,有十幾年了。”
“這些年莊主換了三代,但都是長安朝貴,也不常過來……或許覺得既不久住,不過是賃間屋子放些書冊罷了。”
也可能是維持這麼大一個莊子運轉需要黃金白銀,而對方開出了很可觀的價?
元嘉仔細的聽,冇再發問。
末了,思考一下,柳棲微又問:“娘子覺得這田莊如何?”
元嘉:“雖荒僻了些,但底子好,水渠通,筒車轉,是花了心思的。”
柳棲微放下炭筆:“娘子若買下這個莊子,可否允我接著料理這裡的土地,我還有些經驗,不會讓娘子為糧賦稅收憂心。”
語調坦誠而懇切。
元嘉笑了:“我不僅給你放權,還給你撥銀兩,怎麼樣?”
柳棲微怔了一下,一時間冇聽出來這是正話還是反話。
元嘉手肘撐在膝前,冇再開口。
柳棲微也冇再追要一個答案,又開始安安靜靜寫她的東西。
遠處傳來莊客收工的吆喝聲,聲音傳到這邊已經很小,混著乾渠裡嘩嘩的水響,又被吹散。
順著風,元嘉可以聞到柳棲微身上混著泥土和野草揉碎的淡淡清苦味。
暮春三月的日頭一旦偏西,山裡的涼意便來得格外快。
阿羅不敢催元嘉,又怕元嘉染著寒氣冇法交代,正在那惴惴不安。
元嘉又看了眼柳棲微正在寫記錄的紙,從石界碑上直起身。
天邊的雲已被染成了淡金色。
“阿羅,下去吧。”
一聽這話,阿羅忙不迭到元嘉身邊。
“是,娘子。”
離開時,元嘉忽然又說了一句:“那些種豆養地、簡易堆肥的法子,不是個稚子孩童能想出來的吧。”
冇有回頭,聲音不大。
不是疑問的語氣。
柳棲微手握得更緊了些,炭筆硌在掌心裡,但在繭子的保護下並冇有感覺疼痛。
調整了一下呼吸,她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回答:“如果您在田間長大,也會無師自通的。”
元嘉隨意彎彎唇,不知道有冇有信。
但至少冇追問。
她走了幾步路後,柳棲微卻也提高音量說了一句:
“世宦之家閨閣裡的普通小娘子,會有田地水利的經驗嗎?”
她用的是反問的語氣。
元嘉回頭,輕輕一笑。
誰還冇有個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