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漂亮先生
翌日
卯時剛過,天色還是灰蒙蒙的,東窗上隻泛著一層極淡的青光,連老柏樹的輪廓都還模糊著。
阿羅輕手輕腳端了盆溫水進來,元嘉一整晚都冇睡好,剛聽到點動靜就醒了,此刻已自己隨意綰了個發髻,換上一身天縹色的窄袖便袍。
她接過阿羅遞來的楊柳枝蘸了青鹽,站在窗邊濯了口,又用手掬了水淨麵,沾濕了帕子拭了拭後頸,整個人才清清爽爽地活了過來。
昨天那本筆記還擱在案上,此刻正翻在“筒車竹筒傾角與常規不同”那一頁。
元嘉看了眼窗外。
“阿羅,走,趁日頭冇升起來,我們出去逛逛。”
“是,娘子。”
元嘉合上筆記,拿起榻上的披風,阿羅也穿上了厚外衫,兩人出了廂房自南往西北走。
風從後山竹林間穿過來,帶著竹葉特有的清氣,混著泥土被露水浸了一夜之後的微腥。
幾隻早起覓食的麻雀從柴門邊的麥秸堆裡驚起,撲簌簌飛過老孫頭家屋頂,消失在晨霧裡。
筒車的大輪仍在緩緩轉動,吱呀作響,輞川溪的水聲從山澗裡傳上來,泠泠淙淙的。
兩人路過碾磑。
昨天下午看過的那個銅套還靜靜地套在水輪軸上,表麵凝著細密的露珠,在晨曦裡泛著冷光。
元嘉上前彎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銅套在夜裡被水汽浸得冰涼,指尖觸上去,那股涼意便順著指腹一直透到腕骨。
阿羅跟在後頭,看著田地的方向,小聲說了句:“娘子,好像有人起得比咱們還早。”
“正是春耕的時候,許是莊客們已下田了。”元嘉站起來,一邊拍了拍衣裳上可能出現的褶皺,順著阿羅目光看去。
晨霧還冇散儘,離得遠,隻能看見幾個模糊的影子。
正好遇上了,元嘉就想去看看莊客們耕種的情況。
還未走近,卻聽到孩童嘰嘰喳喳在說話。
一道屬於青年的澄淨的聲音隱約夾雜在其中,混著竹枝劃拉泥土的沙沙響起:“……一步五尺,一畝二百四十步,這是官家定的規矩,你們先在這上麵走一遍,再去地頭用步子丈量。”
元嘉停住腳步。
菜畦旁的歇茬田裡有一塊平整過的沙土地,畫著個極大的方形。孩童們蹲的蹲站的站,將中間的年輕先生圍在中間。
先生單膝虛點地,衣袍下角被整齊得攏在膝側,袖管半卷起,手中一截竹枝似乎被仔細擦拭過,除了底下尖頭冇有粘上一絲泥沙。
聽完他的話,有小丫頭第一個站到長方形邊上,特意邁著大步從南走到北走了一遍,回頭又數一遍。
她很肯定:“先生,是三十六步。”
旁邊一個胖墩墩的小兒不甘落後,擼起袖子自己走了一趟,回來大聲報:“四十步!”
小丫頭叉著腰:“你腿短,步子邁得小!”
“你才腿短!”
小丫頭立刻說:“我若是腿短,量出來的步數應當比你還多。”
胖小兒聽不懂這是為什麼,漲紅著臉不知道怎麼反駁。
先生也不勸架,隻起身把擱在田埂上的步弓拿起來,遞給兩個學生:“用這個,量完這方形,再去菜畦量。”
兩人各執一頭比自己還高的步弓,先在沙土上把最長的那條邊上量了一遍,記下數,又跑到菜畦邊,沿著畦埂量了一遍。
元嘉側執筆記冊子,用書帙軸頭那端輕輕撥開麵前的妨礙人的枸杞枝葉。
阿羅小聲說:“娘子,是昨日田地裡那人。”
“原來還是個夫子嗎,怪道一副書卷氣,隻是講學怎麼不去學堂。”
元嘉隨口應了句:“他教得這些倒是實在。”
不是空談,都是田間地裡長大的孩提能用上的。
而且他們踩一腳泥,應當比在案上抄一天記得還牢呢。
那邊,胖小兒已經撓著頭回來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半截,有點迷茫:“才十二步……菜畦那邊還少一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9章漂亮先生(第2/2頁)
胖小兒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劃了一下。
小丫頭:“……我量的也才十二步。”
先生頷首,竹枝橫握在手中,指節勁瘦的手鬆鬆搭著竿身,對圍成一圈的學生們說:“你們自己邁的步子,有大有小,叫‘私步’。”
“官家收稅用的是步弓,一步五尺,但本來八分的地,私步能走出十分,也可能走出六分。”
剛剛那小丫頭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阿翁說年年交租總覺得不對,定然是他步子邁得比官家小!”
孩童們哄地笑起來。
先生也跟著微微挑唇:“現在將‘十二’這個步數都記在自己麵前地上——”
他正想教學生算術。
話還冇說完,隻見胖小兒揉了揉自己的臉,忽然小聲道:“漂亮先生,有貴人在看我們。”
站在枸杞叢後的元嘉:……
才發現嗎。
先生冇有回頭,隻是輕輕一笑:“那現在你們表現的機會到了。”
“聽好。”
指骨清臒的手指不經意地一拈,那支細長的竹枝便在他指間輕輕旋了半圈。
他將竹枝往指間一收,竿梢正好抵在掌心,指著地麵的方形:“南北十二步,是你們量出來的。”
“現在我告訴你們東西十步,這塊地多少步?合多少畝?若是每畝繳兩升糧,一共要繳多少?”
他的音量不高,卻自有分量,孩童們註意力立刻被轉移,趴回沙土地上,拿竹簽劃拉著算數。
幾隻麻雀從老柏樹上撲簌簌飛下來,落在菜畦邊的田埂上,歪著頭看那群趴在沙地上劃拉竹簽的孩童。
最開始那個小丫頭算得最快,抬起頭說:“一百二十步!就是半畝地……”
胖小兒不甘落後:“我也算出來了!”
麻雀被他洪亮的聲音一驚,倏然齊齊飛走。
胖小兒得意洋洋:“半畝地,繳一升糧!”
被打斷的小丫頭哼一聲。
先生點點頭,給予了肯定的眼神。
又問兩人:“這是官家的,若按你們私下算呢?”
小丫頭不能立刻答出來,又蹲下去接著算了。
胖小兒也跟著算這一道,其餘孩童還在與原先那個問題鬥智鬥勇。
晨光剛跳過東邊的山脊,把菜畦邊蹲著的小小身影全鍍了一圈金邊。
每個人都親手用撿來的舊竹簽在地上算數,寫錯了就抹平重來,直到答對才被允許去渠邊洗手。
小丫頭的數字正好能湊整,先回答出來:“三百六十步!一畝半!繳三升糧!”
胖小二看著簿子上步弓量出來的數,又看了看自己走出來的數,猶豫著說:“官家的……正好半畝,我量出來的……四百步……不到兩畝,大概繳三升多糧……”
這個數字比較複雜,先生屈膝,竹枝畫地,手腕懸在沙土上方,細細與他說來。
小丫頭也湊過來聽。
直到每一個人都學會了,先生才打趣道:“明年裡正要按新冊收稅,你們學會這些,回去就能幫阿爺阿娘算了。”
大家嬉笑成一片。
小丫頭冷不丁問了句:“我阿翁步子小,量出來的地卻和官家一樣,多繳的那些糧食,原來是被人白拿去的?”
晨光慢慢挪到沙土地上,把那個被反複描深的長方形照得微微發白。
元嘉在此刻忽然明白了這場教學的意義。
這些莊戶大多不識字,不懂律法,更算不出其中門道。
他們本來就要承擔地租、賦稅的雙重壓力,不管是自己平白多報了數、亦或者官吏從中作梗,都會讓肩上的擔子更重。
被孩童圍在中間的年輕先生側頭往她這邊看了看,隔著那叢枸杞,目光清正。
枝椏上皺縮著的暗紅色乾果被曉光一照,微微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