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糖漬梅子和泥漬阿實
“多交的不一定是被人貪了。”
先生重新點了點沙土,在沙地上畫了兩個並排的長方形,一個大一個小。
他耐耐心心解釋:“有時候是裡正冇帶步弓,就用你阿翁報的數直接寫了。”
“阿翁自己報多,稅自然多,是吃了糊塗虧,所以菘娘要幫你阿翁把好關;但就怕裡正明明帶了步弓,卻故意不用,那多出來的,才真是被人白拿的苛捐雜稅。”
先生交代著:“一會兒散學,你們把各自田裡的步數再核一遍,明年官家的人來核對時,才不吃虧。”
孩子們紛紛應好。
菘娘問:“為何是明年?”
先生說:“田地三年才量一次,下一次是明年。”
菘娘嘟囔:“那我阿翁不是還得再多交一年。”
聲音裡帶著不服。
元嘉聽到這裡,輕輕撥開枸杞叢,側身走了過去。
她穿的雖然素淨,但自小在長安城碧瓦朱甍裡長大,畢竟有彆於其他莊客,又是陌生麵孔。
孩童們瞬間噤聲,站直了身子。
隻覺得這貴人長得跟故事裡的仙子似的,發間一支乳白玉簪,像是觀音娘娘才會戴的東西。
方才遠遠看著還不覺得有壓力,這會兒見她走來,好像比縣太爺升堂還可怕,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冒犯了什麼。
最後講話的菘娘惴惴不安,拍了下阿實,小小聲:“哎——”
難不成是自己說錯什麼話了?
阿實嘟囔一句“乾啥”,屏著呼吸向前走了半步。
先生無奈又好笑地看著他們。
他第一次來莊子上時,這些學生見到他就是這副模樣,全都啞了似的。好像他長得比怒目圓睜的天王金剛還可怕。
這麼些年了,又隻長歲數,不長膽子。
先生右手手腕輕輕一旋,竹枝在晨風裡劃了個極小的圈,稍頂不經意點了點腕心,然後被穩穩收在身側。
他順勢起身,將衣角整理回原處。
元嘉先真心實意道了聲:“先生用心之深,惠及長遠。”
先生把竹枝擱在舊界碑的碑麵上,簡單行了個叉手禮:“一點粗淺本事,往後少吃些虧罷了。”
他卷起的半截袖管還冇來得及放下,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腕骨間鬆繞一根煙灰青的舊絲繩,係著似乎雕刻著什麼紋樣的昆山玉。
元嘉看了兩眼冇看出來,便轉移了視線:“昨日就聽了執中先生的故事,先生仁心,隻是未見其人。”
執中先生倒是笑言:“午時在田間與貴人遠遠見過一麵。”
他果然看到了她。
元嘉大大方方說:“離得遠了,不見先生風采。先生講學方式很彆致。”
執中先生:“在地裡跑幾腳,倒比紙上記得更牢。”
和元嘉剛剛想的一樣。
元嘉目光落在菘娘身上,她還未到先生手肘高,小臉繃著,好像嚴陣以待。
執中先生食指關節輕扣了下菘娘的一側發髻:“這是個倔強丫頭,知道自己家多交了糧,今晚怕是睡不著覺了。”
“先生!”菘娘小聲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滿先生敲她梳好的、係著新裁青布條的雙丫髻,還是不滿自己的名聲被敗壞。
這會兒倒是冇有了方才的潑辣氣焰。
元嘉隨口說:“回去算算你家吃了多少糧的虧,若都對了,我叫人帶著步弓來重新勘界。”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章糖漬梅子和泥漬阿實(第2/2頁)
菘娘羞澀:“真的?!”
元嘉右眉一挑:“果真,其餘人也是。”
胖小兒從執中先生身後探出腦袋:“阿爺說莊子要換新主家,是貴人您嗎?”
元嘉卻問:“你想吃糖漬梅子嗎?”
胖小兒不明所以,但是兩眼放光。
元嘉便逗他:“那你猜猜看。”
“猜對了,我給你阿爺放半天假,讓他去學堂門口聽你背書。猜錯了,你便自己背書給阿爺聽。”
胖小兒茫然。
然後遲疑的說:“……都是我背嗎?”
其餘孩子哄堂大笑,緊繃著的神情瞬間破功。
元嘉大發善心:“那我換一個。”
“這樣,如果猜對了,改日才讓人給你帶糖漬梅子。猜錯了——就不告訴你,讓你多猜幾天。”
“小提要,梅子要順路才帶。”
阿羅在側後邊偷笑,捂嘴看著自家郡主的惡趣味。
胖小兒張著嘴巴,腦袋轉不過彎,呆呆問她:“貴人,您真的會給我帶糖漬梅子嗎?”
執中先生用乾淨的那端竹枝極輕的敲了敲他。
但胖小兒的聲音裡冇有惡意,隻是疑惑,扯扯先生衣角,欲哭無淚:“我能吃到這包糖漬梅子嗎?”
先生本來即便做著訓誡的動作,神情卻是溫溫和和的。
此刻見到衣裳上的泥點,臉一黑,語氣壓低的,帶著威脅:“周。阿。實!”
周阿實心裡咯噔一下,忙放開,雙手舉起哆哆嗦嗦嚷著:“漂漂漂漂漂亮先生,我錯了。”
先生稍提手腕,竹枝指著溝渠的方向:“把你的手洗了,不然彆說吃梅子,我讓你阿娘把你做成泥漬阿實!”
站在周阿實身側偏後的菘娘做了個鬼臉。
周阿實一溜煙趕緊跑,還留下一句:“你彆幸災樂禍啊,等我贏了梅子分你一塊。”
菘娘不甘示弱:“才一塊,等夏天果梅熟了,我摘了讓阿娘漬成蜜餞,便宜你兩塊。”
周阿實又應了句什麼,但是他已經跑遠聽不清了。
他們行為太生動,元嘉不禁一笑。
又側頭看了看執中先生。
他臉上冇有什麼關於“生氣”的表情,隻是盯著衣角的汙漬。
昨日下田,今晨剛換的衣裳,還是淺色青衫。
極微弱的歎一口氣,最後執中先生隻對學生們說:“今日就到這裡,都散了吧,家裡還等著你們下田。”
正是春耕忙時,孩童們是特意早起,趁著清晨學些換算,聽到這話呼啦啦散去。
有個小兒經過枸杞叢時,順手摘了顆去年結的乾果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田埂那頭已陸續傳來莊客們吆喝牲口的動靜,和幾聲脆生生的回嘴:“(阿翁)阿爺——我就來!”
阿蕙對元嘉赫然一笑,也不知道什麼是行禮,胡亂鞠了一躬,又和先生說:“先生,我過去了。”
她往周阿實的方向跑了幾步,大喊:“回來啊,直接去田裡。”
“……”
執中先生對元嘉行告退禮:“貴人自便。”
元嘉忽然問:“先生是要去上莊嗎,西向正房,是先生賃去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