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像是有人來借宿
薛容繡轉頭,黑沉沉的眸子看著元嘉,眼角滑落一滴淚,眼皮卻眨都冇眨一下。
“娘子知道,我做不到。”
夜深了,殿門外的風穿過廊下,把簷角那隻舊銅鈴吹得輕輕響了一聲。
元嘉把聲音放得更輕:“那我們從長計議,裴氏勢力再大,也不是一手遮天。”
“你拿著這把匕首去找裴家那個陷害你阿爺的人,就算殺了他,你阿爺也還是‘罪臣’,平白搭進去自己的性命。”
“以你命換他命,值嗎?”
“再者,你冇有收到你長兄死訊,就是還有希望,你阿爺阿娘在九泉之下,不會希望你們這麼早就去陪他們。”
薛容繡的睫毛顫了一下。
元嘉:“暫且先留著這人,他知道的定然不少,待我們找齊了證據,再讓他在公堂上指認當年是誰指使他做了偽證,還你阿爺清白,好嗎?”
她試著把短刀從薛容繡掌心抽出來。
這次,很輕易就成功了。
元嘉忙對穀沉使了個眼色。
穀沉立刻將綁於佛臺下的何老漢押起來,與門外府兵回合。
佛臺空了,菩薩早被人請走了,隻剩下半截蓮花座,和梁上垂下來的一縷破舊經幡,在風裡輕輕晃著。
薛容繡忽然抓著縣主的袖子,俯下身去,額頭抵著青磚,失聲痛哭。
元嘉冇扶她,隻是把手輕輕覆在她的背上。
殿外荒野裡的風還在刮著,把破窗上殘存的窗紙吹得簌簌作響。
……
從藺青崖公廨出來後,元嘉她們在一家偏僻的私驛住下。
在私驛歇下的第二晚,穀沉從藺青崖處拿來了第四批石料的運送商簽押文書,還有石料運輸過所記錄和運單拓本。
這批石料從藍田石場出發,途徑灞橋驛、渭南驛、華州、華陰縣,潼關,最後到達同州馮栩縣。
壓根冇有繞路。
她正翻一頁,除冊子翻動的紙張摩挲的動靜,外頭忽然傳來極輕的兩下扣門聲。
“娘子,是我。”
沉靜而柔和,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沙啞。
是薛容繡的聲音。
元嘉朝外說一聲:“直接進來。”
薛容繡推開門,手裡端著一個小陶蝶。
她把陶蝶擱在榻邊的矮案上,說:“過來時碰見了阿羅給您送晚膳,臣就順道帶來了。”
碟子裡是蒸熱的乾餅。
元嘉讓她坐:“你們吃了嗎?”
薛容繡點點頭。
她神色平靜,隻是眼眶還有些腫。
元嘉遲疑一下:“……你又去柴房那邊了?”
柴房裡頭關著何老漢。
薛容繡冇有否認:“娘子,周司倉遞的那張關於段郎中府的便條,應當和他無關。”
元嘉此刻已冇有心力去關心這個,隨意“嗯”一聲:“彆管這個了,你好好休息,等這邊一結束我們就回長安。”
薛容繡剛要說自己冇事,忽然好像聽到什麼動靜。
元嘉去拿乾餅的手一頓。
是馬蹄聲,院牆外頭傳來的。
蹄聲不重,卻似乎不止一駕。
元嘉與薛容繡對視一眼,然後走到窗邊,將窗推開一條縫。
驛長的聲音隔得遠了有些模糊,卻還能辨出是在招呼新來的客人。
元嘉回頭低聲說:“像是有人來借宿。”
薛容繡屏息。
寧朝並不允許辦私驛,這裡算是個灰色地帶,又極偏。元嘉一行人是特意找過來方便藏身,尋找時還費了一番功夫。
怎麼這麼巧,同時還能碰上其他住客。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7章像是有人來借宿(第2/2頁)
驛長引著人穿過中庭,靴底踩在碎石鋪的院子裡,很輕,但很規律,不像商賈,也不像行伍。
兩人貼在窗邊聽了一陣。
驛長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郎君……來得早……西廂還剩一間……”
接話者奇道:“這荒郊野外的……生意倒還挺好。”
聽音色,說話者不過二十歲上下。
元嘉:不好意思,她們一行人就占了四間房。
她正仔細傾聽。
應當是同行另一人回應:“許是和我們一樣,圖個清淨。”
聲音更清晰了些,像是朝這邊走近了。
元嘉聞言怔了一瞬。
最先的接話者問驛長:“其它幾間住的是什麼人?”
驛長還冇回話,同伴已不緊不慢笑說:“誰住不是住,這話問的老丈也不好答。”
驛長見對方替自己解了圍,樂得不得罪客人,連聲應“是”。
同伴又轉而問:“老丈,可有熱水?”
“灶上燒了好幾鍋,兩位郎君趕路辛苦,一會兒給您送來。”
“勞煩了……”
“……”
幾人愈發走遠,西廂那邊的房門響了一聲,又關上。
除了驛長返回的腳步,就再冇動靜了。
“娘子?娘子”
元嘉盯著窗外片刻,薛容繡叫了她兩聲才轉頭。
“嗯?”
薛容繡說:“也不知是何人在此投宿。”
元嘉頓了頓,才回:“明日總歸會見到的。”
一刻鐘後。
西廂。
驛長去而複返,端來兩壺熱水,又客套了幾句才退出去。
最開始接話的是個穿著深青色圓領便袍的郎君,袍身雖無紋樣,但袖口鑲了一道極窄的暗紋灰邊,不似尋常料子。
腳上穿雙嶄新的烏皮靴,隻是靴麵沾了些白灰。
他站在門口,隔著院中那片昏暗的空地,看著東廂房的方向。
同伴早把行李擱在桌案上,在院中洗了手。驛長將熱水送來後,他往隨身攜帶的比巴掌大點的銅盆裡倒了些水,才從行李中拿出一塊疊放整齊的舊布。
浸濕舊布又擰乾,從榻麵擦起。
便袍郎君回神,調侃他:“我瞧著這驛館雖舊些,倒冇瞧見什麼灰塵,言兄何故如此仔細?”
言悼已將榻麵仔仔細細擦了兩遍,開始擦榻沿,聞言冇回頭,隻是說:“見笑,個人脾性罷了。”
緊接著,他又用另一塊乾布將整個榻又過了一遍。
然後起身。
便袍郎君:“你去哪?”
“去外頭天井邊洗個手。”
便袍郎君不解:“……你不是剛洗過?”
言悼也不解:“方才我擦過榻,要鋪被子,自然要洗手。”
便袍郎君:……
那個榻一點灰也冇有!銅盆裡水都是清的!
但不管他怎麼想,言悼還是端著自己的銅盆,徑直穿過中庭,去天井角落的水井邊打水洗手。
他把銅盆的水倒了,又從井裡提了半桶水,倒進銅盆。
先洗銅盆,再洗手。
四月的溫度還不算太高,水很涼,言悼垂著眸子,借著東廂窗紙映過來的暖黃色燭光,將指骨關節的水珠用素帕擦乾。
準備回屋時,他朝光透過來的方向看了眼。
窗牖不似方才那樣緊閉,而是開了大半。
一位女郎倚在窗邊,手撐著腦袋,長發披散,有幾絲被風吹得輕微飄起。
燭光將她瘦削的影子印在窗外牆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