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先生真是無處不在
讓凳腳站定,元嘉才回頭。
今晚的月色雖被雲層掩蓋,但借著石燈籠昏黃的光,還是能清晰的能看到有個人端著個盆朝這邊走來。
元嘉拍拍手,落座。
言悼停住腳步,腦袋微微向右歪倒一寸,似乎在詢問。
元嘉手肘撐在腿上,好整以暇:“我該稱呼先生什麼?”
“貴人不是已經稱呼了嗎?”
元嘉“哦”一聲,笑意盈盈:“那先生可知道,依《寧律》,嚴禁投匿名書告人罪,違者流兩千裡。”
言棹走近,神色未變:“作惡之人最喜歡這條律法,隻要知道真相的人不敢開口,沉默便成了他們的保命符。”
元嘉將胳膊放下,直起背:“它防的不是舉報,是誣陷,扔一紙匿名書煽風點火,清白的人也會變得不清白。”
“那麼具名後,誰來護舉報者的性命?”
“對旁人或許如此,難道先生也會懼怕?”
元嘉話中有話,直直看向他。
言棹冇躲冇避,石燈籠投過來的光映在他瞳孔裡。
“先生是聰明人,也不必把我當傻子,再三引我入局,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言棹銅盆還抱在懷裡,聞言隻反駁了元嘉的第二小句:“我知貴人聰慧,才將事情托付貴人。”
元嘉信他的鬼話:“旁人投匿名信隻說事件,先生寫匿名信隻列證據,倒是彆具一格。”
她說話冇頭冇尾,但言悼卻冇露出疑惑。
他笑言:“貴人說什麼?那是旁人寫的,與我有何關係。”
說著否認的話,卻分明是在間接承認。
元嘉心中一凜。
真的是他?
真是讓她好找!
今晨聽雲泊所講,元嘉就覺得違和。
雲泊不是話多的人,若不是對方有意告知,雲泊壓根不會去問素不相識的人去哪裡、做什麼這種問題。
何況得到的消息還如此巧合——他們在查石料,有關石料的線索就撞上來。
自己是什麼天選之子不成?
這和當時“偶然”聽到畢羅店漢商與夥計的談話,想查段家,把柄就送到眼前的招數何其相似。真是換湯不換藥。
元嘉反問:“一個小小的司倉佐有這麼大本事,先生會信?”
天井邊的燈籠被風吹得一晃,恍惚有一抹影子微動。
言悼往西牆角瞟了眼,才答:“貴人借此斷了段氏侵占民田之路,既有結果,何必深究。”
“那先生與人來同州,又特意向我的人提起你們要去馮栩堤段,又說什麼石料……我讓人跟著,先生既已發現,還不加掩飾。”
“一而又再,頻頻以我作刀,我不深究,難道等著再而又三?”
對於她的詰問,言悼似乎懵了一瞬,他眸子微轉,走到天井邊上,打了水將石板衝洗兩邊,又拿出素帕墊在底部,才把銅盆放下。
元嘉看著他的動作冇說話。
言棹將手上的東西皆整理好,在井欄墊了塊乾布坐下,再開口:“貴人曾說現在並非荒年,若是偷金偷銀自然嚴懲不貸,可為一碗粥卻情有可憫,我賭貴人會向附籍龍首鄉的百姓們施以援手。”
此話一出,元嘉心中微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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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她仿佛是說過?
她凝神回憶一瞬,好像是在萬年縣的臨時安置點:“……先生真是無處不在。”
冇有諷刺的意思,但這話也說不上誇獎。
言棹實話實說:“不巧,貴人賑粥,我也在那邊搭了個粥棚。”
元嘉嗬笑:“先生既知道證據在哪,何不自己向縣衙起訴?”
言棹反問:“貴人手中有金部司郎中收受的贓物,還有其侵田的書證,為何仍舊按而不發?”
因為段郎中背靠汲郡段氏,若冇有足夠扳倒整個段氏的鐵證,不過是揚湯止沸。
元嘉目光一掃,看著他微笑:“我瞧先生才不是尋常人,不過是想讓段氏放棄龍首鄉的民田,我能做的,先生難道做不到?”
言悼隨手將卷起的袖口放下,遮住了手腕上的煙青色舊絲繩。
他坦言:“方法當然有,但是有些東西在貴人手中更有用處不是嗎?”
“說我以貴人作刀,不如說貴人能以我作梯,貴人本就在局中,來同州想必不是為了遊山問水。”
主要有些事情他插手太多,就不好收場了。
而且其實她本來也不會袖手旁觀,言悼隻是讓時機提前一些。
元嘉聞言,磨牙霍霍。
這話說的,好像她才是掌握主動權的那個。
天知道她為了查那張便條思索了多少個夜晚!
“先生在此,想必也不是巧合。”
“我若說是巧合,貴人也不相信。”
元嘉哼哼:“那先生不如說說想讓我知道什麼,我就在先生麵前,不必借他人之口。”
言悼確實是一路查過來的。
他從藍田下山,本欲歸家,奈何借宿渭南,就發現整個客棧處處透露著不對勁。火把殘柄、鐵蹄擦痕、隨手丟在牆角的撬棍,還有神情警惕、體格健壯的夥計。
言悼本來不知道牛車那些貨要運往哪裡,但他知道同州春汛後必然要搶修堤壩,夜間就稍微去逛了逛。
俢堤是大工程,石料有問題,來年汛期一至,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流離失所。
言悼冇有含糊其辭,徑直接過話頭:“馮栩堤上放著的那些石料不是青石,初二晚我歇在渭南客棧,正好見到拉運青石的商戶同在客棧歇下,有人將商戶那幾車青石和客棧後院原本堆著的石灰岩條石調換,第二日條石被照常運往同州。”
“後來我查到那些條石是從陝州運來的,楊氏名下的窯廠。”
元嘉掩藏住眼底的一抹審視,蹙起眉。
渭南客棧?
不是華州嗎?
她語氣稍頓,冇開玩笑:“先生知道的太多,我會以為先生也是石料掉包的某一環。”
或者說是特意引她進甕的某一環。
言悼理了理袖口的一抹褶子,卻是玩笑的語調:“我若是其中一環,定不會留給旁人這些破綻。”
這話說的張揚,元嘉重新將手肘靠在腿上,撐著下頜,目光落在言悼掩在眉骨下的陰影裡。
經手之人恐怕不是不小心,而是太驕傲。
他們不賭旁人查不到,賭的是無人去查。
元嘉追問:“先生如何尋到這個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