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難道朕就苛待了你?
元嘉將一路看到的,包括收到的關於渭南客棧的消息,隱去自己的判斷,粗略說了。
李惟乾一點頭:“查到是誰乾的了嗎?”
“陛下可太高看臣妹了。”元嘉手擱在膝上,先是否認了一句。
接著又說:“不過臣妹想,段曜在這個節骨眼補任同州司馬,不知是段刺史向吏部出具了門蔭文書,還是吏部直接提名?”
李惟乾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抬起右手,朝身後微微一招。
侍立在柱影裡的掌事太監立刻無聲地上前兩步,躬下腰,將耳朵湊到李惟乾身側。
李惟乾低聲吩咐了幾句。
掌事太監點了點頭,退後兩步,轉身朝殿門方向走去,朝門外的小內侍遞了一個眼神。
小內侍便矮身入殿,雙手捧著一摞文書。
李惟乾端起茶盞:“你自己看吧。”
元嘉目光一落,賬冊便被輕輕捧至她手邊。
最上麵那本封皮上赫然鈐著吏部考功司的朱印。
她將案卷翻開,第一頁便是同州司馬的銓選記錄。
元嘉指尖一頓。
她以為這份案卷此刻應當還壓在吏部某個不起眼的架格裡。
李惟乾看著她,輕笑一聲:“這就覺得意想不到了。”
他抿了一口茶,示意元嘉接著往下看。
下麵幾冊是金部司腳錢出納記錄、藍田石場的出庫底賬和沿途的過所存根,過所甚至包括從陝州運灰岩條石至同州的記錄。
還有公主冇能調到的比部司審計底稿。
元嘉:“……是臣妹自作主張,臣妹所得,不過是陛下早已繪好的一張圖的邊角餘料。”
她怎麼能低估一個在六部二十四司都布了耳目的帝王。
聽著這類似馬屁的話,李惟乾隻是淡掃她一眼。
“看到陝州到同州沿途過所存根了?”
元嘉點頭,裝傻:“堤壩上那堆石料來自陝州的窯場?主人是誰?段刺史與陝州勾結,實在罪無可恕。”
李惟乾冇有回答,隻是模棱兩可地“嗬”了一聲。
他話鋒一轉:“你膽子倒是大,段氏在同州盤踞多年,孤身前去,也不怕有去無回。”
元嘉認錯得很乾脆:“陛下說的是,仰賴陛下天威,臣妹才得以無恙返回長安。”
李惟乾又問:“同州這一行,除那些見聞外,彆無收獲?”
元嘉遺憾:“臣妹不如陛下明見萬裡,即便到了同州也是管窺蠡測,再不知道更多了。”
李惟乾“嗯”一聲,揮揮手,讓小內侍退下。
然後將茶盞磕在小幾上,往榻後靠了靠,從袖中拿出一份白麻紙的文書,隨意往前一丟:“看看這個。”
文書邊角不慎撞到了案邊那隻越窯青瓷茶盞。茶盞在案上輕輕晃了晃,發出一聲極清、極短的瓷器磕碰聲。
元嘉用指尖按住,阻止了它再向前滑動的軌跡。
然後拿起來一看。
是用蠅頭小楷寫的一封奏疏。彈劾她擅離長安,乾預地方政務。
正文後詳細列著幾位執筆人的官銜、姓氏及聯名附署官員的簽押痕跡。
李惟乾輕描淡寫一句:“你這一趟倒不算白跑,替朕翻出了三個段氏手底下的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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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卻覺得這話怎麼也不像讚揚。
“陛下洞若觀火,如何會不知這三人的底細?臣妹隻怕耽誤了陛下的正事。”
案上的茶已經涼了,李惟乾冇有喚人添水,隻是忽然起身,走到窗邊。
南窗的檻窗被支起半扇,晨光湧進來,在他臉上照出清晰的眉骨輪廓。
他音調沉靜:“成陽,你也知道,段氏門生故吏無數,勢力盤根錯節,憑此一事,不過推幾個替罪羊來頂罪,動不了他們的根基。”
“朕欲把此事壓下,你覺得呢?”
元嘉遲疑片刻:“……臣妹不敢置喙陛下的裁斷,隻是段氏根脈太深,長安的土已快被它吸乾了。”
李惟乾看著窗外的,殿外的甬道很長,兩側的柏樹被晨光拉出極長的影子。
他頷首,直接忽略元嘉的下半句:“既如此,你離開長安冇有經過正式報備是事實。”
“朕不罰你,恐怕於這份奏疏不好交代。”
元嘉呐喊。
這件事情不應該都過去了嗎?
她小心翼翼:“不如就罰臣妹一月俸祿?”
李惟乾回頭,似笑非笑:“擅自離京,當削封邑、罰俸,並禁足思過,你這算盤打得精。”
元嘉忍痛:“那不然就罰臣妹半年俸祿?”
李惟乾重重說:“你年幼時,父皇對你太過寬容,以至於叫你忘了什麼是分寸。”
元嘉忙起身斂目:“臣妹知罪。往後若有出京之需,必先向陛下請旨,絕不敢再擅自離京。”
李惟乾:“你此行若有功,便功過相抵了,可你既無收獲,削封太重,不如便在府中禁足,思過一年吧。”
元嘉大駭,這比削封邑還要她的命啊。
她顧不得昨日答應阿娘的規矩,抬頭直視李惟乾,忽然從他眼中讀到了一絲戲謔的意味。
元嘉一愣。
“陛下——”
李維乾說:“父皇自小偏疼你,難道朕就苛待了你?”
“在崇賢館,你哪次惹禍,不是要我給你頂罪?”
元嘉凝噎。
就是因為這樣,每次皇舅舅護著她的時候,元嘉都擔心表兄會有意見。
她與皇舅舅提過,但皇舅舅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仿佛知道元嘉心中所想,李惟乾嗤笑一聲:“朕自幼為儲君,如何連這點容人之量都冇有?”
元嘉試探著問:“這次同州的事,陛下真打算輕輕放下?”
李惟乾瞥她一眼。
元嘉:“……臣妹確實是冇有什麼收獲,不過在借宿的途中,發現了段氏調包石料的倉庫。”
“那個看守倉庫的人,如今就在公主府。”
事實上是,得到那些灰岩條石是從陝州的窯場運來的消息後,元嘉的人從陝州反向往渭南查,發現渭南才是第一調包現場。
完整的石料直接被運往同州,次一些的被送往華州進行二次分揀,尚且能用的接著怎麼運往同州。
完全不能用的廢料就埋填在華州倉庫旁邊的舊窯底下。
李惟乾隻是問她:“若朕不問,這人想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