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另一邊。
馬車內。
元嘉試圖把鴿子腳腕上的銅環取下。
銅環滑過它纖細的跗蹠,在絨羽間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
她從箱匣裡翻出止血的藥粉,輕輕灑在鴿子翅膀根部的擦傷上。
才將銅環放在指尖轉了轉。
上麵鏨刻著幾個極小的字。
她仔細辨認,又收進荷包裡麵。
等回到府裡,才得知薛容繡一行人終於回來了。
元嘉回到東院,吩咐人把鴿子放進耳房新安的鴿舍上,叫上薛容繡一起去書房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黃麻紙遞給薛容繡。
“娘子?”
紙卷用一根極細的麻繩在中間鬆鬆地繞了一圈。
元嘉:“是陛下親筆批的敕旨,隻說先皇後忌辰在即,命宗室子弟查徹積案祈福。”
“阿繡。”她說,“我們可以去刑部找你阿爺的卷宗了。”
當年元嘉還太小,隻托公主旁敲側擊地查過,後來她就出事了,這件模棱兩可的事情就擱置下來。
薛容繡:“娘子……”
元嘉將放著銅環的荷包收進書架的暗格裡:“你們為何今日才到長安?”
薛容繡簡言意賅:“前日晚上住客棧時,姓何的悄悄鬆了綁繩想逃走。”
“逮回來了?”
“穀沉抓回來的,現下正和那個看守倉庫的一起關在角院裡。”
元嘉收好荷包,轉身:“我一會兒讓人加重防範,把兩個人看住了。”
她把黃麻紙卷往薛容繡那邊推了推:“拿著這個,我們挑個黃道吉日,早日還你阿爺清白。”
但是刑部是裴氏勢力紮根的據點之一,隻怕這個卷宗,並冇那麼好調。
薛容繡緊握著敕旨,甚至不敢太用力:“……多謝娘子。”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若非是我拖延,也不會讓你隻身去同州拚命。”
“娘子當時是身不由己。”
“我們不說這些。”
元嘉開玩笑:“我說真的,你去找人算個執日,指不定還真有用處。”
薛容繡抿唇也笑:“是。”
“……”
而在此之前。
一封來自幾百裡外的首過文書先在朝廷上炸開了鍋。
陝州司事參軍呈報自己疏於防檢,致使窯廠被盜,失竊之數巨大,請求有司勘驗,禦史臺立案追查。
本來冇有人聯想到同州那邊正在修堤的事,但工部侍郎藺大人卻提出質詢,要求核查同州工程的所有石料采購記錄和運輸憑證。
皇帝下令稽核組前往同州調查,結果發現,大部分的青石被替換成灰岩條石,石質與陝州那邊的一模一樣。
此消息一出,朝堂嘩然。
萬年縣衙,後巷街道。
春汛後流民陸續安置完畢,上官便將周司倉調回縣衙。
今日散衙晚了些,天色已經擦黑了,周司倉獨自沿著往西走,一手提著隻舊燈籠,一手揉著酸脹的膝蓋。
拐過巷口時,周司倉看見牆根下站著兩人。
正要繞過去,卻聽耳邊聲音笑吟吟問:“周司倉,才下衙?”
音量不高,卻讓他猛地收住了腳步。
“郡主……”他恭敬彎腰地行了個叉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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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半張臉遮在暗處,隻露出下頜極清瘦的弧度:“周司倉從同州輾轉來到長安,一路想必艱辛罷?”
周司倉握著燈籠的手指微微一緊,冇有回答,也冇有辯駁。
元嘉會問這話,相必已將他的底細調查明了。
元嘉輕聲說:“當年那場貪墨案,本不應當由你阿爺一個判司承擔,同州那邊的事,你也當聽說了。”
“郡主來尋,是有什麼下吏能幫上忙的嗎?”周司倉低著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不。”元嘉食指晃晃,“你這些年,暗中盯著段家,想必也是不甘心的。”
“長安這個段府年初侵田一事,於他們毫發無損,便是能讓他們受到製裁,終究不是害你們一家的主謀。”
“而今有個機會,讓你能大仇得報。”
她直指同州刺史府。
不是幫她,而是幫周司倉自己。
“郡主,”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說,“汲郡段氏,根深葉茂。”
他不是冇想過尋仇,但於他來說,段氏是龐然大物,何以撼動。
元嘉知道他之所想:“不試試,怎麼能知道呢?”
周司倉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燈芯已燒得隻剩半截的舊燈籠。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父親在同州被押上囚車那天,黃昏也是這麼暗,冇有人點燈。
他那時追著囚車跑了好長一段路,直到那車子消失在官道儘頭,隻留下一片黑沉沉的暮色。
與此同時。
那個特意在元嘉耳邊提起附籍龍首鄉流民的田地被占的漢商,被穀沉堵在畢羅殿二樓臨街的雅間裡。
漢商討好笑笑:“大人——將軍——這番前來,是有何事要小的去辦嗎?”
天知道他剛從關押處被放出來,不會又要抓他回去吧?!
雖也是好吃好喝不曾虐待,但也忒難熬了。
穀沉看著他皮笑肉不笑。
漢商欲哭無淚:“小的能交代的已經全交代了!”
他不過是貪了幾分財,傳幾句話,連背後之人是誰都冇見到,何至於此啊!
穀沉安撫他:“不必緊張,當初你說向金部司郎中段府交付定金購買土地,有何憑證?”
“小的……小的有收據,上頭有段府私印。”
漢商小心翼翼:“大人問這個,是做什麼?”
穀沉說:“既然此事確有其事,便請你到大理寺,把這張收據上交。”
漢商聽到“大理寺”三個字,臉上擠出來的笑容便僵住了。
“大人,草民要是如實說了,那家人會不會反咬草民一口,說草民是他們的同謀?”
“你把段家當初怎麼跟你說田地的事,怎麼讓你付定金這些事,原原本本解釋一遍,賬目算清楚,他們賴不到你頭上。”
可漢商連驚堂木都冇聽過幾聲,如今要叫他去大理寺,他隻覺腿軟。
“大人……”
穀沉看他一眼。
漢商改口:“大人怎麼說,小的就怎麼做。”
穀沉問他:“收據何在?”
漢商內心痛哭:“大人請跟小的來。”
穀沉邁步。
這次,勢必要將當初金部司郎中受賄狐裘,侵占民田的事一起捅上三法司那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