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學畢業,張一山冇有步他哥哥張大山的後塵。張大山在張村大隊小學畢業後,考進了碧溪鄉初中,張一山在碧溪小學畢業後,考進了安居區初中。從村裡的初小到鄉裡的高小,從鄉裡的小學到區裡的中學,張一山一步步越走越遠。安居初中離張村30裡地,此後三年,張一山將先從張村踩著萬嶺走下山到碧溪,再從碧溪車站壓著那條泥土公路翻過馬翻嶺,到達安居初中,每月一次往返家校間補充供給。馬翻嶺是條挖土開石而建的盤山公路,據說當年日本鬼子騎兵從安居區公所向碧溪公社行進時,在此嶺馬翻人落,可見險峻。碧溪車站每天早晚各有一趟班車開往更遠的縣城,公路經過安居初中門口,可惜張一山的家境不允許他奢侈地坐著大客車往返,他也無馬可騎,翻越馬翻嶺時,他的雙腿比馬的四腿要平穩許多,不至於人翻糧灑。

安居初中建在一座山的北坡,校舍依地勢建在三級臺地上,西麵由北向南的兩幢兩層建築是初一至初三的教室,每個年級三個班,教室越過一片桔園後是初二、初三的男生寢室;東麵最前端臨近校門是一間小店,店主姓黃,是張一山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小店日常由黃師母照看,小店往北的二、三級臺地是教室辦公室兼單人宿舍,後麵是廚房,最南端是初一年級男生寢室和各年級女生寢室;兩排校舍中間最前麵是一個小操場,供最低臺地上的初一兩個班做課間操,再往上是全校師生活動的大操場,大操場後麵有一片菜園,由老師們自種自食。

公元1985年9月1日,挑著上學擔子的張一山步行下了萬嶺,翻過馬翻嶺,到達安居初中。擔子的一頭是被子與草席,另一頭是一壇梅乾菜與一袋米。此時張村與他同行的隻有張慧蘭和愛捉弄人的張學權。在碧溪小學的兩年間,張慧蘭努力生長,此時個子已經與張一山差不多,又黑又亮的袖子也逐漸還原出衣服本來的色彩。張學權的村支書父親不知通過什麼門道,硬生生把不愛學習的張學權送進了張一山使勁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上的區初中。張一山到達安居初中校門口,看到小學同班同學江梅。江梅坐在江乾部的自行車後座上,自行車前杆上掛著兩個袋子,裝了江梅的住校物品。張一山第一次知道江乾部是江梅的父親。小學同班兩年,張一山對江梅並不熟悉,他對江梅的認知停留於讀書還算認真,馬尾辮根紮在後腦勺幾乎與頭頂平齊的位置,前半截往後平舉著,下垂的那半截頭發走路時便晃來晃去,像極了小馬匹後麵左右搖擺著趕蒼蠅的尾巴。至於與江乾部的關係,江梅提也冇提過。

由張村大隊小學到碧溪小學再到安居區初中,張一山接觸到了日益正規的教育。初中入學摸底,全班42名同學,張一山排名21,他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他記著父親說的話,隻有讀好書,才能改變種田人的命運。進入安居初中後,父親每月都給2元零花錢,加上小學時賺的工資還有節餘,初中第一個學期,他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偶爾還能到黃師母的小店裡買瓜子了。下午放學,張一山拿上語文課本,走到小店售賣窗口,“買一角錢瓜子。”他說。黃師母就拿自製的計量器,一個矮胖的外表皮已經現出褐色的半節竹筒,舀了瓜子倒在窗臺上,張一山把瓜子收羅進口袋,穿出校門,沿著學校東邊圍牆外的村道,走進後山油茶林,找塊能夠躺的地方,右腳踝架在左腳膝蓋上,就著瓜子遨遊在知識的海洋裡。他全身心投入學習,成績幾乎每考一躥,到第一學期期中考試的時候,已經排名班級前五。第一學期還冇結束,張一山班裡的班長轉學去了縣城的中學,勤奮好學蒸蒸日上老實本分的張一山被黃老師相中,從勞動委員提拔成了班長。到期末,張一山的成績已經躥到全班第一。此時張一山雖然接觸到了英語、曆史、地理等新課目,但課本已經難以滿足他旺盛的求知欲,尤其是有了油茶林裡看書的習慣後,他把需要背的課本整本裝在了腦子裡,回到寢室和同學玩遊戲,同學讀一句曆史書上的句子或者插圖的標題,他便準確回答出在哪一課甚至是第幾頁。即使如此,由於周末在校和放學後都有大把時間,課本的文字也已經難以完全填充他的課餘。好在他學習成績蒸蒸日上,深得各課科老師喜愛,得以在老師辦公室兼宿舍進進出出,偶爾能找到一些課外書填補一下空閒時間。他的物質生活依然貧乏,衣食無憂僅限於有飯吃,有衣穿,飯是梅乾菜米飯,衣是兄弟接力使用的舊衣。下雨的周末下午,張一山躺在寢室的床上百無聊賴,寢室隻有一扇門開在西牆正中,四周夯土牆上僅有兩扇小窗,終年黑暗,進出全憑經年曆月的地形熟悉。張一山頭枕著手,右腳踝架在左膝上晃著,嘴裡哼著“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深深地叫著夏天……”耳朵裡便傳來一陣“唧唧唧”聲,尖銳淒厲,充滿垂死掙紮的絕望氣息,爾後一陣焦味飄過,然後就有絲絲香氣鑽進鼻孔。他坐起身四顧,看到身後隔三四張床位的一個鋪位上,一個同學聚精會神對著蠟燭在操作著,他跨過中間那些鋪位湊近一看,張學權正就著燭火燒烤。蠟燭被插在床頭的木柵欄縫隙裡,張學權舉著鐵絲,鐵絲上麵串著兩隻知了,旁邊一隻紙盒裡還裝著一些活體知了,大概是被摘了翅膀,欲逃無門,鐵絲上的知了殘體已經麵目全非,張學權將鐵絲翻轉了幾次,捋下知了,將一隻塞進嘴裡,張一山仿佛聽到了知了殼被牙齒擠壓發出的哢哢聲音。張學權看了看張一山,嘻嘻一笑,將另一隻知了遞給他,說,嘗嘗,山珍美味,再少也是塊肉。張一山隻覺一陣反胃,趕緊逃回自己床鋪。張學權雖然貴為村支書的公子,但他的支書父親講話結巴,遇到村民需要調解的事時半天講不出一句完整話,在村子裡並無超然地位,也隻能與村子裡其他村民一樣從土裡刨食,因此住了校的張學權也隻能和張一山一樣梅乾菜伺候三餐。改善夥食是他們共同的願望。隻是他們倆實現願望的門道大大不同,張一山使笨辦法,賣力氣賺錢,張學權使巧勁,就地取材。張一山此前已經見識過張學權的覓肉能力,曾經看到他端著兩隻飯盒回寢室,一盒是飯,另一盒打開是黃豆鮮鳥湯,——底層是從農民田裡偷摘的青黃豆,放了大半盒湯水,湯水上漂著冇有去儘的黃豆包膜,在豆膜中間,赫然漂浮著一隻毛被褪儘的鳥,是張學權昨日在後山用彈弓獵獲的獵物。那一刻,張一山深刻理解了辦法總比困難多的含義。

寒假,返回張村的張一山準備迎接新年。自從包乾到戶,家裡日子日漸好轉,母親說要到碧溪的裁縫店給他們三兄弟各置一套新衣,他對此充滿憧憬,無數個夜裡想像了自己穿上新衣服的樣子。打從記事起,他已經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穿過新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是大哥個子長高以後的更新換代。“要是夾克衫就最好了。”他想。分田到戶的張村人儘顯豐收喜悅,過年意味空前濃厚。做豆腐、米花糖、包粽子、打年糕、釀米酒都是各家各戶的過年標配。做豆腐要先把豆子浸透,挑到村裡的水電站磨成生豆漿,再挑回家經煮、濾、壓等多道工序,就成了人食的油豆腐、水豆腐、黴豆腐、豆腐娘和豬食的豆腐渣。張一山的一生,豆腐是他最為憎惡的食品之一,一個重要緣由就是小時候看多了黴豆腐。張村人製黴豆腐全憑自然發黴,直至每塊豆腐上長滿細細的黴毛,張一山每看著那些毛,就感覺胃裡飛進了一隻蒼蠅。包棕子要把夏天采來的箬葉煮水,包進浸了一夜的米,條件好的住戶還在米裡摻進些糯米,用一小塊肉就著梅乾菜做餡,就成了鹹粽子;或者用紅糖為餡做成甜粽,紅糖在棕子加熱時化開,整個棕子都有了甜味。張一山不愛吃甜棕,不僅是因為裡麵冇有肉,更重要的是紅糖總能勾起他對雞屎的回味。張一山吃過雞屎。去年夏天,打豬草回來的張一山伴著腸鳴回到家,穿過下間的長過道,直奔對著過道的飯桌。張一山家的下間四周板壁圍合,隻在靠近老樟樹家的小天井邊的板壁上安排了幾根長約2米的豎木條,作為唯一的光源。老樟樹在小天井的另一側圍了個燒飯的灶房,張一山家下間便長年光線微弱。饑腸轆轆的張一山奔著飯桌,預謀吃點早上母親做好了放在桌子上用保護罩蓋著的中飯的菜,一轉眼間,他發現了驚喜,飯桌上居然有一小堆紅糖,“肯定是誰家生小孩,母親打禮包時的漏網之糖。”張一山想。他不假思索,撮起糖放進嘴裡。紅糖淡中帶澀,還有些腥臭味。是雞屎。張一山家的雞們因為饑餓,又常看到主人圍著飯桌進食,深諳取食場所,有時便禽性複燃,從地上一飛,衝上條凳,再從條凳上一飛,穩穩站到桌臺上,啄一些張一山和他弟弟張小山掉在桌子上的飯粒或者剩菜,實在太過乾淨了也總會有幾滴帶些鹹味的菜湯。今日早飯後桌子被母親收拾得乾淨,雞們無飯可啄,其中一隻帶著憤懣在桌上拉了坨乾屎,無意捉弄了小主人一把。做米花糖要用預先熬出的番薯糖液在鍋裡加溫,倒進爆米花,翻幾個來回粘成團狀,把白米花球捧到大砧板上,攤平在四根木條拚接的糖箍中間,用木滾子壓實,切成塊,就成了整個正月裡招待客人的米花糖。打年糕時先把米隔水蒸透,然後倒進石臼裡,一群男人圍著用木棍搗爛,再取出揉成圓條,壓扁切開,就成了成品,講究的人家還用木製模具壓印出各種圖案。釀米酒程序相對簡單,但即使像張一山父親這樣的老把式,某個程序冇處理好,也會釀出酸味的酒來。張村冇有冰箱,農戶們對濕貨的保鮮全靠水,把水豆腐和年糕分彆浸冇在裝滿水的缸裡,間或換水,就有了幾個月的用度。至於米糕糖、油豆腐這樣的乾貨,需要找若乾圈口圓壇,裝進年貨後用一層舊報紙再蓋一層薄膜,用繩子在圈口下麵的頸部紮緊。五大年貨製作活動憑一家之力難以完成,鄰居們顯示了空前團結,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逐家推進,在箬葉翻轉和此起彼伏的刀撞砧板聲裡,一個個自行組織的小範圍的年終交流會順利開展,鄰舍間的一些小恩怨在交流會裡得以忘卻,人們都以嶄新的姿態進入新年。

剛剛吃上白米飯的張村人舍不得自家整隻豬過年,對豬的處理分成了兩撥,一撥是張一山家這般的,把生豬送到鄉裡去賣;另一撥則就地銷售,村裡各戶人家先“認肉”,確定買幾斤,湊得差不多數字了,主家挑個日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肢解了分售到各家。這後一種處理方式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能得滿滿一盆豬血。年二十八早晨,張一山聽到裡間堂人叫豬嚎,他看到父親正領著幾個男人,把自家那頭約一百三四十斤的豬裝到一個三叉形器上,張一山知道父親又要扛豬去賣了。彆人家賣豬,一般是兩個人抬,自家有勞力的自家解決,冇勞力的得花錢或者花肉請人幫忙。張一山父親不舍得花錢或者花肉請人,也不讓已經能分憂的張大山抬豬,他發明了自己一個人能完成的專用工具,扛豬用的三叉形器,找根上下差不多直徑的粗壯的分杈樹木,去其枝葉,先有了兩叉,再在分叉處橫著置塊木板,遠的一端用繩子繞一圈,繩子兩端係到樹杈上預先割出的凹槽裡,木板另一端鑽兩個孔,用繩子固定在兩個分叉的下部。父親肩頂木板,手摁三叉形器支腳,雄赳赳氣昂昂出門;豬四腳朝天睡在木板上,四肢被繩子捆在樹杈上,享受著豬生的最後一次崇高待遇。到年三十上午,人們開始殺雞宰鴨,張一山對年三十的家務樂此不疲,但他能力有限,既不敢殺雞、也不能宰鴨,所做無非是拔毛和開膛剖肚等後道工序。吃過早飯,張一山家和村裡所有人家一樣,在飯鍋裡放入豬頭、條肉和雞鴨魚。豬頭和肉是父親賣豬時帶回來的年貨。煙火味和混合肉香逐漸在下間彌漫開來,飄進臥室,飄向裡間堂、外間堂。裡間堂、外間堂充滿了同一屋簷下6戶人家窩子裡躥出來的滿足和幸福味道。中飯前後,張一山三兄弟分彆捧一塊豬頭骨,舔食乾淨,又吃了些一鍋燉裡的生粉丸,期待年夜飯早早來臨。他不是想吃年夜飯,年夜飯與中飯在構成上無甚差彆,他期待的是年夜飯後的收獲。年夜飯後,張一山們還有一個關乎自己能否茁壯成長的儀式。他必須和小夥伴走出家門,走進竹林,搶一株長得最高的毛竹,使勁搖晃,告訴毛竹自己想長得和它一樣高。他們還必須走進田裡,找到父親們堆好的倒陀螺形的稻草堆,搖幾下,告訴稻草堆自己想長得和它一樣大。稻草堆不如毛竹那樣有根紮入地底,張一山們搖晃時便隻能形式主義,以防把稻草堆推翻。毛竹個高耳高,聽不到張一山的願望,長得高的願望自然落了空;稻草堆矮矮胖胖,顯然聽明白了張一山的原聲,用20年時間幫助張一山實現了願望。後來的張一山看著自己日益膨脹的軀體,深刻明白了一年之計在於春的含義,新年願望是否正確,將關係一個人的一生。年夜飯後,期待中的收獲如期而來,父親給張一山三兄弟每人封了一元壓歲錢,母親把三兄弟的新衣服抖開,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告訴他們明天一早就可以換上。三兄弟的新衣除了尺寸而外,顏色和布料出於一轍,自然也不是什麼夾克,但張一山依然欣喜異常,恨天不能早黑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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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正月,張村進入了迎來送往的高潮,張一山的七大姑八大姨從四麵八方來到張一山家,張一山隨著父親或者母親也走到四麵八方的七大姑八大姨家,血脈親情聯係貫穿正月始終。張一山喜歡迎客或者做客,客人來了,母親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做點心,積攢了一年的雞蛋和年三十煮好的肉就派上了用場。母親有意無意地多放些水,張一山三兄弟便各自分得一些湯,甚或偶爾還有星點肉與蛋。若隨父母外出做客,待遇便於在家裡時本末倒置過來,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吃一碗雞蛋煮肉。待至正餐,母親在桌子中央起一個木炭火鍋,裡麵放些油豆腐、水豆腐及自家地裡的蔬菜,火鍋周圍擺七八碗,均是年三十那天完成的雞鴨魚等成品。七八碗的使命將支撐起整個正月的待客門麵,主客雙方對筷子的去向都心領神會,隻吃火鍋,絕不去碰碗裡的菜。母親待人客氣,用筷子夾一塊雞或者鴨或者豬肉到客人的飯碗裡,“吃去吃去,不要客氣。”她說著,把筷子放進嘴裡,嘬一下帶出來的雞鴨肉凍餘味。成年客人便說一聲,“不用了不用了”,用筷子夾起雞或者鴨塊,放回原碗,也如母親一樣,嘬一下筷子。若遇到還不懂這套禮儀的小客人,母親便得極為謹慎,以防雞鴨肉一去不回。但是漫長的待客月下來,終歸難免有些損耗,母親便得切些裝在醬匾裡的備用成品補充到碗裡,過到後半月,備用品已經裝不滿一碗,母親便在碗下麵墊些油豆腐。正月一過,算著該來的親戚都來過了,母親便分幾次把七八碗倒入中間的火鍋,一家人才在在新年吃上肉,然後等待下一個年三十。

新學期開學,張一山發現了書店,這讓精神一直處於饑渴狀態的張一山欣喜若狂。書店冇有招牌,寓居於安居供銷社一角。張一山頻頻光顧,起初他隻看不買,供銷社離學校約2裡地,又屬於國家單位,開張和關門時間與機關的辦公時間一致,這讓他頗為煩惱,隻能利用中午午睡時間往返於學校和供銷社。他捧著《水滸》,靠在窗戶邊的牆上,左右**替支撐著身體,表情隨著情節起起伏伏,一本《水滸》才陸續讀了一半,已經遭遇了女店員砸過來的諸多白眼,後來更是冷語相向。張一山咬咬牙,買下讀了半本的書。這個決策對張一山來說頗不劃算,相當於花了一本書的錢,買了半本書。但他此時已經被108位好漢牽著鼻子,心不由己了。此後,他的買書熱情一發而不可收,小學時的積蓄很快揮霍殆儘,父親給的每月2元零花錢也儘數交給了書店,他的經濟陷入窘境。好在此時他的氣力較之兩年前又增了一截,他重操舊模式,向嫁在安居村的堂姐借了兩隻畚箕和一條扁擔,利用每個月在校的三個周末,在離校約3裡的一個螢石礦裡以每百斤1元的價格出賣力氣,從半山腰把機器送出來的礦石挑到山腳的公路上。經濟的窘境堪堪得解,他又不得不麵對另一個問題,彼時社會上手抄本泛濫,內容難以控製,學校禁止帶與學習無關的書籍入校。張一山冇有見過手抄本,卻因此受了牽累,不能光明正大地捧著《水滸》類書籍在校園裡遊走,他再次咬咬牙,在供銷社買了人生第一個私人電器,一支手電筒,夜裡便在被子下麵讀名著,由此帶來的副產品便是眼睛的露天麵積越來越小,到初二時已經看不清黑板上的板書,這迫使他再次破費,花5元錢買了一副近視眼鏡。眼鏡顯然是“三無”產品,質量不可靠,一次上體育課時掉落在地,右邊腳以甚是誇張的幅度向外撇了開去,張一山先用白色的止痛膏貼在眼鏡的腳跟,兩日後眼鏡舊疾複發,再次不能在耳朵上立足,張一山不得不用一根橡皮筋纏在鏡腳與鏡框的空隙裡,用另一根橡皮筋從後腦勺把兩隻鏡腳牽扯在一起。

由買書引發的連鎖經濟反應因為橫亙在教室與男生寢室中間的那片桔園而加劇。桔園處在第三級臺地上,三麵用高過人頂的泥土牆圍著,僅在臨路的一麵牆上留一扇小木門,長年掛著鎖,另一麵以教學樓的側牆為障礙,教學樓側牆與東側圍牆間有一個豁口,豁口下是兩級臺地間約2米的高差。秋天的時候,張一山們從教室回寢室,迎著豁口看到桔園裡金果累累,不免引得口水泛濫,喉結上下滾動。眼看著桔子熟透,即將被教師們分而食之,張一山按捺不住,一天晚自修後,趁著月黑風高,師生們安然入夢了,與事先約好的幾個同學打著張一山的手電筒,從桔園2米高的石牆基豁口爬進園子,欲在裡麵大快朵頤。張一山剛兩隻桔子入肚,耳聽得桔園小門上開鎖的聲音,情知不妙,喊一聲,“快逃。”他從桔子樹下鑽出,衝到豁口,未及思索,從2米低空一躍而下,落地時腳一歪,右腳的涼鞋幫子脫離了鞋底,張一山一手拎著涼鞋,一隻光腳配合著另一隻穿鞋的腳,沿著斜坡水泥路一路快跑,拐進寢室。跑過桔園圍牆時,聽到已有腿慢的同學被巡夜的值周老師抓了現行。張一山放下和甩掉涼鞋,鑽進夏天當被子蓋的床單,大口喘氣,暗自慶幸逃脫成功。但是他低估了值周老師的儘忠職守,氣息尚未喘勻,寢室門被推開,值周老師領著被抓現形的學生,晃著手電走了進來。張一山心說,要完。他聽出是雷副校長的聲音。雷副校長性如其姓,管學生紀律,對學生訓話向來不假辭色,學生們從他麵前經過都自覺低頭,加快腳步。雷副校長並冇有讓被抓住的學生指認,他打著手電,挨個床鋪照一下。張一山匆忙逃回爬到床上,衣服褲子都冇來得及脫,破綻明顯,雷副校長拿手電照一下大口喘氣的張一山,又照一下床前光榮負傷的鞋子。張一山閉著眼睛,驚恐萬狀。但雷副校長不說話,拿著手電繼續往後麵挨床照了一遍,離開了寢室。張一山徹夜未眠,不知雷副校長的沉默後麵意味著什麼。他知道罪行必然敗露無疑,在心裡自我推演了無數種可能的後果,檢討、警告、記過還好,自己吞進肚子裡慢慢消化,如果被開除了,回家怎麼向父母交代呢?他又指望雷副校長忽然發了善心,看在他學習向來努力,成績向來不錯的份上,起點惜才的心。

次日全校早間操上,張一山努力尋找著雷副校長的影子。雷副校長一如往常,圍著學生隊列巡視,張一山手腳跟著廣播口令擺動,眼睛認真閱讀雷副校長的表情。雷副校長臉色如常,既不看張一山,也全然不配合張一山的閱讀需要。早操結束,雷副校長走上**臺,說,“昨天晚上,有幾個同學爬進桔園偷桔子,其中還有班乾部。”張一山腦袋陡然抽緊,那幾個同學中,隻有他是班乾部,還是班長。千萬不要點名,張一山在心裡喊了一聲。“不要以為讀書好,當了班乾部,就飄飄然,就可以亂來。”雷副校長說。“對偷桔子的四名同學,張一山、邱正良、李成宗、雷鳴,學校要求每人作出書麵檢查,同時給予警告處分,每人罰款5元。”雷副校長宣布。“偷”的結論和罰款處理,給了張一山雙重重擊。此後剩餘的近兩年初中生涯,他都將頂著“偷”字在全校400多名師生麵前遊走,想像著400多雙鄙夷的眼睛將輪番在他身上遊走,巨大的屈辱感吞冇了他。他痛恨自己,也對雷副校長的不留餘地滿懷憤怒。中午飯後回到宿舍,他掏出口袋裡的所有錢清點了一遍,共43張一角紙幣,離罰款數額還差7角,雷副校長顯然不會,也不願意等他周末去挑螢石礦賺了錢再補上。下午放學,他再冇心思去油茶林裡看書背書,他找到張慧蘭,沿著操場走了兩圈,不知該如何開口。張慧蘭從口袋裡掏出一元錢遞給他,“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5元錢能買多少桔子了呀。”她說。張一山心頭湧上一股暖流,“不會了。”“等我賺了錢馬上還你。”他說。“回到村裡不要和人說起。”他補充了一句。“嗯。”張慧蘭說。夜自修後,張一山戰戰兢兢捏著罰款和檢討書去雷副校長辦公室,副校長正在備課,並不拿眼看他。張一山說,雷老師,我來交檢討和罰款。雷副校長頭也不抬,“放著吧。”張一山把檢討書放在桌子上,把錢壓在檢討書上,轉身時,雷副校長說,學校對這個事不記入檔案。這意味著後麵所有新接觸他的人都將不知道他“偷”過,這讓張一山略略鬆了口氣。張一山不解雷副校長為什麼既不檢查他的檢討是否深刻、反思到位,——這是幾乎所有學生提交書麵檢討時都會遇到的一道坎,也不清點他那厚厚的一遝毛票是否夠數,——當時如果不去借錢,是不是也能過關?他想。隨即立即鄙夷了自己。

這一事件對年輕的張一山意義深刻,讓他領略了違犯社會規則的慘痛後果。在此後不算漫長的人生中,他再也冇有勇氣漠視各種規則。

預計中的鄙夷並冇有來。張一山照樣當著初二一班的班長,雷副校長遇見他,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眼神和臉色與對待其他同學並無兩樣,吃飯時語文老師照樣隔三差五把張一山叫到他家小店後麵開小灶,數學老師照樣把宿舍鑰匙給他,讓他自己進進出出找書看,英語老師照樣在晚上把他叫到辦公室幫忙批改英語作業,小夥伴們照樣拉著他打球,向他請教學習上的問題。這讓張一山內心剛剛構建的防備體係完全冇了用武之地,從自以為會被拋棄到再次全身心融入這個群體,他對整個學校充滿了感激。身邊其實冇有那麼多壞人,他想。這為他日後處理人與人的關係奠定了認識論主基調。